第217章间幕姬令羽
孤月如血。
整座宋家宅院一片悄然,血流成渠,漂浮在空旷房屋间的死气还未散开蔓延到周遭。
姬令羽站在庭院前的一棵树下。
宋家自诩名门,宅院附庸风雅,桩桩件件都数得上来历,连这棵树都号称是从盛朝的皇宫中移植过来,要以朝晚露水浇灌。难怪看不上九尾狐捧出的那颗心。
不过而今一切随风而散,毕竞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汪、汪汪一一!!”
凄厉高亢的犬吠声声在过于寂静的深夜中有些惊悚。姬令羽侧过身去,微微地歪着脑袋。
是一条看上去威风凛凛的白色大犬,被锁链捆在一方矮棚,应当是它的栖身之所。
此刻浑身发抖,分明之前连一点声音都没能发出,正却断断续续地冲着他狂吠。
九尾狐碧绿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出剔透冰冷的色泽。白犬不自觉抖得更厉害,呜咽都吞进嗓子里,野兽趋利避害的直觉天性令它不断地后退,却又被锁链束缚着无法逃走。姬令羽走到它面前,半蹲下去,拽了下那条锁链:“任人欺凌驱使换得的安逸,倒令你忠心。”
“你知不知道你忠心耿耿的是什么人?”
它自然是听不懂的。
姬令羽解开锁链的另一端,绕在手中,白犬匍匐在地,齿间发出交错的碰撞声。
“妖主。”
一人走上前,眼中竖瞳可见妖的痕迹,“已经检查过了,没有遗漏。”半妖稀少,九尾狐更是少见。
这只九尾狐半妖手段狠辣残酷,全凭血腥收服了他们这些妖群,此刻浑身染血,仿佛兴致盎然地屈身与家犬交谈。
更让人无端地毛骨悚然,浑身不舒服。
姬令羽扔开锁链:“把它带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银色长发褪去,顷刻化为宋咏延的模样。宋家独子夜半身上染血离家,家中无一幸免皆暴毙而亡,用的正是宋家功法。
这宋咏延素日跋扈蛮横,连日来与家中多番争执不下,更是时常发火迁怒,中了邪一般。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叱骂宋咏延丧心病狂,实在枉为人。姬令羽坐在临街的窗口,纷杂吵闹,最能听到外界来往与行人摊贩的交谈。昔日放在心上、纵容呵护的宝贝儿子,就这样遭受世人唾骂。不知宋娴的在天之灵作何想呢?
小二过来上茶,瞥见茶水根本没怎么动过,露出疑惑神色,眼前就落下一块亮闪闪的东西。
他一愣,随即眉开眼笑:“公子出手阔绰!百事顺心!”公子。
从前与他无关的字眼,这段日子倒是经常能听到。小二一溜烟跑去换了更好的茶端上来,一面殷勤地招呼道:“公子看着不像是本地人,若是想在此地游玩,我可以为公子介绍几个风景绝佳的好去处。”这位瞧着心情颇好的阔绰公子未置一词,只问:“有金丝蜜吗?”“有、有!”
小二笑容满面,心想果真是个识货的,“我们的金丝蜜是刚从南洲运过来的。”
窗外再度提起宋家灭门之事。
“宋家门户紧闭,可是出了什么事?”
“你竞还不知道吗?宋咏延走火入魔把家中人都杀了!”灿金的蜜丝入水即化,清香缥缈。
姬令羽学着某个人的样子,拿起来尝了一口。很甜。
会麻痹人的味觉。
茶楼大厅中心的台子登上几人,婉转的曲调唱词远远传来,被来往的人声模糊许多。
小二见他停杯看向那边,介绍道:“这几日《夜月》可受欢迎了,总有不同人来点这折戏。”
好似光为了听这戏来的,都不怎么喝茶水。掌柜便让他多留意是否茶水的问题。
…这位客官看来是给不了什么意见的,除了问金丝蜜,根本就不搭理人的。
中洲的妖族各自为营,出没山野、纷争地盘,只凭本能野性肆意行事,谁也不服谁。
奈何集结成势也无法对付这突然出现的九尾狐半妖,只能屈居听命。蛇妖在他的居所前等候,见到人影匆匆上前来,额头坠下冷汗:“您下令带回来的那只白犬,怎么也不肯吃东西。”姬令羽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蛇妖不寒而栗,俯身跪下,他才用恍然想起的语气开口,竞然非常柔和:“快死了吗?”难以揣摩的诡异反应。
蛇妖不知如何应对:“这……再继续下去,应该是、活不成的。”那只白犬被安置在一处小院,蔫蔫地趴在地上,给它放好的窝不去睡,饭就摆在眼前,也只是扭过头。
身体下面倒是垫着什么,从怀里露出漆黑的一角。姬令羽伸手去拿,白犬才有一星半点的反应,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声音,试图把东西藏回去。
是那条锁链。
“用来禁锢驯服你的东西,你还当成舍不得的宝贝。”四下阆然,这句话不知有何深意。
尖锐泛着幽光的指甲在半空无形地划了一下。蛇妖不由得屏气敛息,曾在他杀人动手前看过这样的动作。“放它走吧。”
姬令羽直起身,“自讨苦吃。”
不知道自己忠心的是什么人。
将驯服当作温情。
蛇妖颇感意外,却见姬令羽脸上浮现一点怔忪的神色,捂住心口,好像有什么不舒服的内伤,转身匆匆离去。
是血誓在起作用。
她发生了什么事吗?
姬令羽的步伐越来越快,心脏的反应催促着他去做些什么。裴家宅院层层封锁护卫,离开泗阳后,裴怀慎对随行的暗卫侍从皆有编号,管束严格,强行混进去必定打草惊蛇。姬令羽难以掩饰的焦躁,血液流经的地方,血誓正片刻不歇地运转,指向她所在的位置。
兽瞳不受控制地显现,长发蔓延褪成银色。狐爪碰到袖中掉出的一样物品,已经有些褪色的毛绒挂坠,与他本体如出一辙的银色狐狸毛。
姬令羽将其紧紧攥在手中,平复不可解的躁动杀意。尹萝给过他一本《夜月》,他以为可以算作交换信物,但彼时身上什么者没有,只能送给她这样妖气编织的物品。
还未送出去,她先坠下了山崖,他体内属于父亲的那颗妖丹也在此刻爆发。姬令羽没有带走这枚挂坠,只带走了那本书,期盼此物能在她身边,如同血誓感应她的位置。
她却同样弃如敝履。
姬令羽在一个摊贩那里再次看到了这枚挂坠。摊主吹嘘说这是雪狐的毛,极其珍贵,戴在身上能灾病全消。姬令羽拿起挂坠,摊主还连忙来阻拦,生怕碰坏了:“它确实为你挡了一次灾祸。”
都是因为血誓。
为什么会有这样束缚妖的不平折磨?
如果他没有一念之差留下这个枷锁一一
“我可以和你缔结血誓,你知道是什么东西吧?”话里的字眼绊住了姬令羽的脚步。
那只猫妖来回跳了两下,身前捆着一个受伤虚弱的人族:“就是可以让我们永远都不会互相伤害,时时刻刻都感应着对方的位置和存在。这样你就能相信我对你的真心了吧?”
那人嘴唇发颤:“不,我根本不喜欢你,不愿意和你在一起…妖、妖怪!”猫耳一动,发觉了姬令羽。
“妖主。”
站起来的动作正好挡住了后面的人。
姬令羽清楚地看到了那人脸上的厌恶之色:“血誓不是那么好摆脱的。“为什么要摆脱?”
猫妖对上他的视线,害怕地往后缩了缩,“我就是为了永远和他在一起,才会用血誓啊。”
她回头看向那个人,笑吟吟道:“你不喜欢算什么,我抢来了就是我的。这就是妖。
与生俱来的掠夺与争抢天性,想要的东西自然不择手段也要得到。姬令羽用心布置了一处住所,里面的每样物品都静心心挑选,将其中一间屋子设在一处温泉大石上,被他用幻术好好隐藏,四时之间都不至于寒冷。她却想要杀他。
那一瞬的噬心之痛贯穿两具躯体,姬令羽不甘示弱地想,他一定要杀了她,将她困在妖族的领地无人能够找到。
血誓没能相同地发挥作用,他眼睁睁看着她关切另一个人,同他亲近离去。绥游的景色与关岭有些差别,更为湿润广阔,多山水。谢家张灯结彩,为不日到来的婚礼准备妥当,红妆满街,提前摆下流水宴、分发喜钱。
不少人登门道喜,送上祝福的百家线,寓意新人福寿绵长。“谢家这次的排场未免太大了些,尚公主也就这般阵仗了吧?”来往的人细声交谈感叹。
姬令羽仰头看着那些饱含寓意的装点,目光阴森幽暗。他从未对她不忠,她却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心口传来熟悉的感觉,重重地按压也不能消弭。即便她想杀他,那又怎么样?
把她抢过来就好了。
灯火辉映间,驻足于此的半妖神色有一瞬的茫然。…她现在在做什么?
“汪汪一一!”
一连串扰人的狗叫声引来路人的纷纷注视。一个小孩边喊着名字,边追过来抱住狗狗。旁边的行人见狗还在大声喊叫,便道:“这狗怎么冲你叫?你要威严一点让它害怕才行。”
小孩揉着狗狗的脑袋,嘴里说着"好了不会让你走丢了",一边转头道:“是小狗嘛,想主人的时候,思念和愤怒都分不清才会这样的。”姬令羽上次没能将她带走,潜心修炼多日,谢惊尘在绥游内外设了辨识妖魔的阵法,所幸他只是半妖,很费了一番功夫才能进来。但最里面那一道清灵阵,他若潜入绝对会惊动。姬令羽见不到尹萝,倒偶尔见过在宅院外的其他人。或许抢婚的不止他一个。
冲出去替她挡不过是血誓的驱使,姬令羽没能回头看她一眼,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她了。
痛楚清晰传来,在某一刻被更大的恐慌覆盖。她留给他的东西并不多,他身上的血誓几乎是她仅有永恒留给他的。在她逝去的这一刻,烟消云散。
传闻血誓能跨越阴阳,将一方带到另一方的身边。姬令羽去找了很多术法,鲜血、骨肉、祭礼,什么办法都用过了,但她没有回来。
他们的血誓本就是不完整的,她的魂魄不会纠缠到他身边来。如果他死了呢?
会去到她身边吗?
如果不能呢?
那个一时风光的九尾狐半妖,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有妖说他又在闭关修炼,也有说可能是惹到了更厉害的妖或修士,重伤躲起来了,若是能趁此机会吞吃他的妖丹…
蛇妖不能说自己没有升起过类似的心心思,记起姬令羽时常会摁住心口,可能正是不可化解的旧伤,大着胆子前去寻找。人去楼空,原来出没的地方都不见踪迹。
他之前曾去一个地方祭拜,似乎是他的父亲?蛇妖在那座墓碑前见到了姬令羽,已经化为原形,狐尾展开,将他整个包裹在里面,蜷缩着汲取一点温度。
沉睡的九尾狐紧紧地攥住什么,生息微弱,露出的边角才能勉强看出大约是一本书。
简直就像是很久以前那只白犬,不吃不喝地抱着那条锁链。狐妖,竞然喜欢读书么?
真是怪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