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兰做好了晚饭，将菜端上桌面。

她做的菜很简单，一盘煮鸡肉，两个青菜，一个汤。

两个青菜都是用鸡肉里的鸡油炒的，可香了。

王小华看了却不由皱眉。

“妈，不是说了让您少放点油吗？这青菜都油得像镜子那样反光了！”

李秀兰尴尬笑了一下：

“今天杀的这个鸡很多黄油，扔了怪可惜的，我不想浪费，就拿来煎了炒菜，原想煎一点油就好，没想到一下子煎出太多油来了。”

王小华不由叹气，敢情他母亲根本就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心里啊！

为了不浪费，明知家里有病人不能吃太油的东西，还是照样把鸡油煎了用来炒菜。

“他要是经常吃这么油的东西，很大可能会脑梗复发。”

王小华没好气说了这么一句。

王长根也是心大，美美地吃着，嘴上说道：

“没事，又不是经常这样吃，偶尔吃一两餐死不掉，最重要的是，炒青菜要是不够油，那根本没法下咽！”

王小华不说什么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父母贫穷了一辈子，要想改变他们的观念，那简直要比徒手去掰弯一条钢筋还要难。

只要他父亲这些天能够按时吃药就已经算好了。

而就吃药这一块，王长根内心里也是很不乐意的。

他对医生开的那些西药有很大的排斥感。

总觉得医生给他开那么多西药，对他图谋不轨，医生为了赚钱给他加大了剂量。

所以他总是想擅自吃一半留一半。

一天的药当两天吃。

王小华得知这事之后，也是哭笑不得。

他很想去训斥王长根一顿，这简直就是胡闹。

但是看着王长根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转，他也不再去说什么了。

懒得去浪费口水，因为就算说破喉咙，这老男人也不会听他的。

时间转眼就到了农历年二十这一天。

王长根的病情已经好转了不少。

今天是办酒席的大好日子。

王长根起了个大早，老早就打电话给鸿运流水席的老板，让流水席的老板赶紧带着人过来准备食材，摆好桌椅，迎接客人的到来。

另外他还吩咐李秀兰杀两只大公鸡，去拜祠堂，去拜祖坟，然后再拜灶神，以及家里的老宅。

而他自己则是骑着摩托车，去往镇上买一些烟酒花生米糖果水果等东西，这些东西都是招呼客人必不可少的！

这一点他疏忽了，这些东西他本应该提前几天就去买好。

不过也不能全怪他，他刚得了脑梗不久，一直需要休养，之前走路都还摇摇晃晃，更别说骑摩托车去镇上买东西了。

现在再去买也是情有可原的。

不过这样一来，有些提前到来的客人，就只能干等着了，没有零食水果可以消遣。

这让王长根觉得很尴尬，很丢脸。

他急匆匆去到镇上，一通乱买之后，赶忙回来，给客人发下烟和零食，觉得买得不够，又急急忙忙跑镇上一趟。

好在山沟村距离集镇并不是很远，而且现在村外的那条公路已经硬化了，铺上了水泥路面，骑摩托车去并不需要花多少时间，正常情况下二十分钟出头就能到，如果骑得快的话，可能是十来分钟就能到。

王长根来到镇上，又是一通乱买，想起什么买什么，没个具体规划，手忙脚乱，焦头烂额。

等他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来了很多客人。

李秀兰和王小华在招呼着。

王小华原本不打算出席的，不过后来他父亲突发脑梗倒下后，他为了不让父亲再因为这事而生闷气，就妥协了。

王小华面对着满院子那些陌生的客人，不善交际的他内心慌张无比。

数学试卷的压轴题那么复杂的问题，他都能从容面对，可如今面对这些人，他却心绪慌乱无比，觉得他们既朴素，又难以沟通。

不过他们却都挺友好的，在王小华来给他们倒茶水的时候，他们都会夸赞王小华几句，眼神里那对王小华投出的羡慕的目光，也是真实而强烈。

“这娃真厉害，考了全县第一，要是我儿子有这么厉害就好了！”

“读书厉害就算了，还这么懂事孝顺，我听说长根生病的时候，是他去给长根把屎把尿的！”

“咱们山沟村，估计要出大人物了……”

王小华被他们夸得都不好意思了。

他想解释一下，他不是全县第一，只是全校第一，不过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另外，当那些客人说他孝顺的时候，他心里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

因为他自认为他并不是一个孝顺的好儿子。

他对他父亲的感情，很明显恨多过爱，鄙视多过尊敬，贬低多过仰慕。

在他的心目中，他父亲就是一个既顽固又失败的可怜可恨之人，浑身上下都是致命的缺点，没有哪怕一丁点是值得学习的。

这次父亲生病，若不是家里实在没人去照顾，他也不可能会去医院呆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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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长根一回来就见到不少客人在夸赞他儿子，无论这些客人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他听了都高兴不已。

他兴高采烈地去将刚买回来的烟，一桌一桌发下去。

还对那些客人说着客气的话：

“招呼不周，还请见谅哈！一会就上菜了，很快就开饭了！”

王长根转身来到王小华面前，让王小华去派发水果零食等其他东西，而他则是去催流水席的厨师赶紧上菜。

王小华看着王长根神采奕奕的模样，心里突然冒出一种想法，或许这个又臭又硬的老男人，并非如他想象的那么不堪。

至少他是真心为他这个儿子而感到骄傲的。

这个酒席，虽说是为了他自己长脸，但说到底还是为他这个小儿子而举办的。

他的很多为人处世的方法确实不对，他有时候会为了自己的面子和尊严而自私自利，甚至对家人使用暴力，但是却也不可否认，他对他的三个儿子还是有父爱的。

王小华似乎突然有些释然了，突然没那么恨王长根了。

只是一想到他父亲的脑梗问题，甲状腺问题，他又觉得他父亲很是可怜。

这个一辈子都在乎颜面的老男人，一辈子都活在自卑和窝囊之中的老男人，他的三个儿子才刚刚开始为他长脸，他的身体的各个部位，就陆陆续续出现了问题。

就怕他活不了多久了。

就怕他见不到三个儿子真正的高光时期。

王小华的内心里头，不由浮现出一种悲观的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