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和大山二海说说，小华就别告诉他了，他高三了，我这个当爹的脸上能不能添光，就看他高三这一年的发挥了，别影响他学习……”

王长根抽着烟，脸上若有所思。

李秀兰又问：“那是现在打电话给大山，还是等晚一些再说？”

王长根深吸一口烟：

“晚点再说吧……”

随即却又改口：

“要不还是先不说吧，等到时候真要做手术，再和他们说不迟。”

李秀兰心里其实也倾向于先不说，她怕往孩子们太过担心，以至于影响工作。

就在这时，李秀兰的手机响了起来。

赫然是王大山打来的。

“大山打来电话了。”

李秀兰连忙接通。

“喂，大山，怎么了？”

电话那边传来王大山的声音：

“妈，你们把东西放到大伯家了吗？”

李秀兰心里怀着忐忑，她就怕王大山问起王长根的检查结果，因为这事早上和王大山提过一嘴。

“拿过去了。”

“你们回去了吗？”

“正在等公交，就快回去了。”

“爸的检查结果怎样？”

果然，王大山还是问了。

李秀兰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原本就不是一个善于说谎的女人。

就在这里，王长根一把将她的手机抢了过去，对着手机冷冷说道：

“我好得很呢，就一些小毛病，医生说没啥大问题，你在广州好好工作，别以为你买了辆车就了不起了，赶紧找个对象，老大不小了，该结婚生娃了！”

王大山听到王长根这些咄咄逼人的训斥话语，当即满心不悦，不过他也不好直接去反驳，只敷衍说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也想找对象，这不是没遇到合适的吗？遇到合适的，一定会找的！”

王长根这时说：

“要是你自个儿找不到，等过年的时候，我让媒婆给你介绍几个。”

王大山当即哭笑不得：

“爸，您就别瞎操心了，我自己会找的！我又不是找不到，我都不急，你急啥？”

王长根就说：

“就怕你不上心，一直拖着，就怕我走了，你都还没找到对象！”

王大山更加哭笑不得了：

“您瞎说啥呢，你才多少岁，想那些干嘛，您放心好了，我肯定会在三十岁前结婚的。”

王长根却拉着脸不高兴：

“三十岁那太晚了，你今年过年必须给我找个对象回来，不然我就给你安排相亲，你别吊儿郎当，时间很快过的，一眨眼就三十了，再一眨眼，就四五十了，到那时候，你再想要找，缺胳膊少腿的，你都找不着！”

王大山感觉到了满满的压迫感，心里抗拒而反感，甚至都快要忍不住生气了，但是王长根却不给他生气的机会：

“这事就这么说好了，过年还找不到，就开始去相亲，挂了！”

王大山来不及回应，王长根就把电话挂断了。

一旁的李秀兰都看不过去了，不由埋怨道：

“你催大山这么急做什么？他又不是不愿意找对象，上一年过年才带回来一个，只是后来分了而已，他现在才二十一岁，还大把机会！”

王长根却板着脸：

“他确实有大把机会，就怕我没那个时间了，要是万一我这喉咙里的东西是恶性的，那我还能有多少日子？”

李秀兰闻言，当即就沉默了。

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王长根这是怕自己活不到儿子结婚生娃的日子。

王长根深吸一口烟，长叹一声：

“我已经不敢奢求见到三个儿子都成家立业了，只要能见到大山结婚生子，让我抱一抱孙子，那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李秀兰连忙安慰：

“你别胡思乱想那么多，人家医生不是说了吗，那东西绝大多数都是良性的。”

王长根却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空洞的眼神看着前方正在落下夕阳，喃喃自语道：

“老头子他也是还没抱上孙子就去世的，当时我大哥刚结婚，但是还没生娃，他走的时候也就四十多岁，不到五十，他断气的那天，都还在念叨着，要是能够看到孙子再走，那就好了，我可不想和他一样，带着遗憾去往黄泉。”

李秀兰见王长根这模样，不免心里同情。

这个男人，她爱了大半辈子，也恨了大半辈子。

她对他的感情，爱恨交错，可以说是非常复杂的。

“你别胡思乱想，过几天等验血的报告出来了，咱们再来看看医生，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

李秀兰嘴上如此安慰着。

可就连她自己的内心，也是惴惴不安。

她想起了她母亲去世前的那段日子。

她母亲去世前，她和她的两个哥哥凑齐了三万多的手术费，给母亲做了手术，可是最后她母亲还是去世了。

母亲躺在床上，痛苦地呻吟着，艰难地呼吸着，那吊着半口气的可怜模样，现在依旧还清晰地印在李秀兰的脑海里头。

一想到母亲去世前所遭受的种种罪，李秀兰心里就既害怕，又悲伤。

她不敢想象，要是王长根也要经历那样的过程，她该如何去面对。

去往镇上的公交车终于来了。

李秀兰和王长根不再说什么，两人一起坐上公交车，回往山沟村。

这时候，他们又在车上遇到了梁援朝。

梁援朝坐在后面座位上，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也不知道是咋回事。

李秀兰主动和他打招呼：

“梁书记，怎么也这么晚回去？”

若有所思的梁援朝，脸色微微一动，连忙从神游拉回到现实之中。

他不做山沟村的村委书记已经有好些年了，已经很久没有人叫他梁书记了。

现在李秀兰的一声“梁书记”，让他内心情绪涌动。

不过他还是连忙克制住情绪，心事重重的面容，勉强挤出客气的笑：

“秀兰，长根，巧啊，没想到又遇到你们了。”

李秀兰就说：

“我们在县城里办点事，错过了直达村子的末班车。”

梁援朝就说：

“我也是要办点事，错过了末班车，等会回到镇上，都不知道有没有车回去了。”

李秀兰就说：“打摩托回去就好。”

梁援朝呵呵笑着：“估计也只有打摩托了。”

说完这话，他就不再说话了，又恢复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李秀兰不好再搭话，因为她旁边的王长根也是心事重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