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餐饭吃得其乐融融，大家都很欢乐，很融洽，很尽兴。

消防这部门算是摆平了。

不过王二海也出了不少血。

送王志阳那盒月饼，里面装着两万块钱。

有人就会问，就一小小的消防而已，至于送这么多钱吗？

你还别说，还就至于。

这种事情，最好一步到位，把那些貔貅给喂饱。

不然人家三天两头来你公司光顾一趟，你哪能受得了？

要是别的部门，那还好说，比如税务，那最多也就查一两次，自己身子干净，依法纳税，那他们怎么折腾都不能拿捏你。

但消防却不同了，这里面操作空间巨大。

消防的标准很严苛，而过于严苛的东西，一般都是无法落地的，这就导致了人家可以名正言顺去搞你。

退一万步说，就算你落地了，人家三天两头来你公司喝个茶，美其名曰检查一下，你也受不了啊。

这肯定会影响公司的正常运转。

而没有那条法规要求，人家不能三天两头到你公司检查。

起初王二海也觉得不应该送那么多钱的，但是林小龙和他说清楚了这里面的门门道道之后，他反倒担心，两万是不是给少了？

不过有林小龙做中间人牵线，这事算是有了个保障。

按照林小龙的意思，给两万就行了，别给太多，给太多反倒会让人家觉得你好拿捏。

另外，王志阳就算吃相再难看，估计也不会不给他这个老同学面子吧？

小县城的人情关系，是需要维护的。

如果王志阳连自家老同学的面子都不给，那就太不懂人情世故了，以后人家找关系就不找他了。

这一点他还是很清楚的。

所以他也就适可而止，尝了点甜头，就及时收敛。

这个饭局皆大欢喜。

一直吃到晚上十点多，这才散去。

期间王志阳带来的那些人，轮番敬王二海酒，王二海不得不喝，只能硬着头皮一杯接一杯。

晚上十一点左右，王二海带着一身的酒气，回到了租屋。

王小华刚洗了澡，见到自家二哥摇摇晃晃回来，不由惊讶：

“二哥，你怎么喝那么多酒？”

王二海没回答他的话，而是狼狈踉跄地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就狂吐出来。

吐了好一会儿，满屋子都是恶心的酒气。

王小华连忙去把窗户打开，散一散气息。

王二海吐过之后，缓过神来，这才踉跄着走出卫生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给自己点了根烟：

“小弟，你以后毕业出来，可千万别做生意，做生意和做孙子没多大区别，要做就去做官，那才是人上人！”

王二海发自内心感慨一句。

这些天在这小县城亲身经历的种种，让他意识到，他就算赚再多钱，在人家那些当官的人眼中，也只不过是一个屁而已。

在这个官本位社会，“士农工商”等级自古就已经划分好，这里的人文氛围早就注定，做生意是很难得到社会地位的。

“二哥，你这是咋了？”

王小华眉头微皱，看着自己二哥这个模样，有些担忧。

王二海没回答他这话，又说道：

“就算做生意，也千万别回来小县城，要创业就去大城市创业，小地方根本就不是人活的地方。”

王二海说到底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回到租屋和自家亲弟弟牢骚几句也很正常。

他能强忍着内心的愤怒，去和王志阳吃饭，给王志阳送红包，那就已经做得很好了。

要是他还是从前那个不经世事的愣头青，他直接就一巴掌甩王志阳脸上了。

只能说，社会就是一个巨大的打磨器，浸在社会里，人的棱角终究会被磨皮，从而变得圆滑，变得世故。

就算这不是你内心所想要的，但被社会的巨浪裹挟着，你也只能变成这样，不然你就会被淘汰。

这也是为什么这世界上那么多人，会随着年龄的增长，都觉得自己变成了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的原因所在。

谁人少年时，没有赤诚心？

可又有谁人，面对现实时，能够一直不低头？

“二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王小华见王二海这沮丧的模样，又关心问了一句。

王二海却摇头：

“困难倒是没有，困难已经摆平了，只是心中不免有一些怨气，只是不免感慨，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是这样，如果大家都按照规章制度去做事，不需要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情世故，那该多好！”

这是人人都期盼的世界吧，人人都不想搞人情世故，可是人性却又有顽劣的一面，以至于人人都希望自己能有关系，能走后门，能得到特殊照顾，能做人上人，以至于人人都不得不搞人情世故。

“小弟，你说有没有这样一个世界，没有人情世故，没有贪污受贿，没有人上人？”

王二海看着王小华，酒精让他脑袋飘忽，问出不切实际的问题。

“曾经有个英国人，名叫托马斯莫尔，他构想出一个完美世界，叫‘乌托邦’，你说的这个世界，那应该就是乌托邦的世界吧。”

王小华如此说道。

王二海抽着烟：

“要是我能活在乌托邦就好了。”

王小华却摇头：

“只要细想一下，乌托邦就是不可能存在的，乌托邦里人人都遵照法律做事，不按照法律做事的，将会受到法律严厉的制裁，这是在制裁完全公平公正的前提下，可法律的制裁权掌握在谁手里？而掌握了法律的制裁权的人，他其实不就是人上人的一种形态吗？”

王小华到底是读得比较多的书，他并不是别人眼中的那种又呆又笨的书呆子，那种书呆子撑死了也就只能考个本科，不可能像王小华那样考上清华。

能上清北的，哪个不是独立思考的高手？

王小华对事物的思考，要比一般人都深多了。

看事物的本质，也要比一般人透彻多了。

他虽然还没真正出社会，但他却已经能够透过表面，看清楚人情世故存在的底层逻辑。

所以之前他跟着牛春生去参加饭局，刚接触酒桌那一套的时候，并没有像王二海现在这样内心带着愤怒和排斥，而是虚心去学，试着去搞清楚其中的底层逻辑。

不过他也并没有迷信这些东西。

他心里非常清楚，这些确实是糟粕，是人类文明进步的绊脚石。

但人不可能只生活在纯粹的精华之中，就如不能一直生活在无菌环境里头。

世界并非非黑即白，世界是有灰度的，而灰度的存在，才构成了这个复杂的世界，才构建了真实的人性。

“二哥，你别想那么多，遇到问题咱们就解决问题，实在解决不了，咱们就去找春生叔帮忙，我去给你泡杯醒酒茶。”

王小华安慰王二海这么一句。

王二海没再说什么了，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那你去吧，别放那么多茶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