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两个选择
“先生方才进城时,就知道我娘要出事?”
旁边一个差役连忙接话:
“大人,千真万确!先生的车驾刚停在城南官道口,连城都没进,忽然就说城东头有位老妇人腹痛难忍,去晚了怕救不了。
小的们还当先生是说笑,谁知一路寻过来,真是老太太出事了这、这若不是神仙,哪能隔着大半座城就知道?”
差役们投向吴晔的目光,已经带着一些崇拜之色。
沧州城和恩州不同,这里的百姓没有亲自见过吴晔将救苦舟开到溃口上的神迹,对于吴晔的崇拜,自然就小了许多。
连带着,吴晔在沧州能感应的范围,远远低于恩州。
但这没有关系,吴晔展露一手显法,其实就是为了调动这份记忆。
沧州人也许不崇拜吴晔,但太乙救苦天尊的信仰,毫无疑问十分流行。
救苦舟下,济度众生。
弥陀接引未必至,只有救苦不负人!
信徒的行为,是可以上升到神仙的,因为神霄道的一番行为,让整个河北路沿线,太一救苦天尊的香火几乎已经可以媲美财神的程度。
在这样的氛围下,吴晔只需要简单唤醒别人的记忆,便能起到星火燎原的效果。
当然,他这番行为虽然有私心,却也真心救下想救之人。
孙文举的嘴巴动了动,终归没有说出什么?
孔夫子云,敬鬼神而远之。
儒家人本不应该迷信鬼神,奈何如今儒家在“神话体系”方面的理论欠缺,导致了大部分的儒家弟子,生活在这个佛道皆是欣欣向荣的时代,他们多少都带点鬼神信仰。
吴晔展露出自己陆地神仙的本事,就让孙文举这种正统出身的读书人,对他的拿点小小的不满,登时烟消云散。
他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多说什么,更不能为了吴晔的神迹背书,只能无声躬身,表示自己的谢意。
“孙大人,宗大人何在?”
吴晔转头问起宗泽的下落。
“回先生,宗大人已经去馆驿休息!”
宗泽这个人是工作狂,能让他主动回去休息,想来沧州剩下的问题不大,而他也确实累坏了。
“宗大人应该是还不知道您已经到了”
“今日跟宗大人下去,他还提起您!”
孙文举想着吴晔的往事,声音也谦卑了几分。
吴晔不在意,他只是对身边人道:
“那你们带路,我去跟宗老聊聊!”
“先生,我亲自带您去!”
“你还是留下来照看老母吧,我跟宗泽有私事聊,公事明日再说!”
吴晔婉言谢绝了孙文举想要陪同的想法,主动让火火带路。
等到他离开孙家,周围跟过来围观的百姓,瞬间哗然。
没有人当事人在场,流言便开始扩散。
“刚才那个就是通真先生,火火姑娘的师父?”
“姑娘长得好看,师父也是神仙中人!”
“听说她师父也是神仙中人,在恩州独自开一船,去堵了恩州堤的溃口,让恩州水患提前结束”
“我怎么听说,是先生手中符纸一烧,便召唤来天兵天将给他开船,你们想呀,那大船是一个人能开的吗,肯定是召了天兵雷将!”
“那肯定的,传说先生就是救苦爷在人间的化身!”
就如吴晔猜测的一般,他的名声随着这次救人,逐渐流传开来。
流言的速度远比他想象中快,等他见到宗泽的时候,他在沧州汲取信徒祷告的范围,已经从一开始的只能复盖沧州城,到可以延伸出去很远很远。
“来了!”
宗泽见到吴晔,只是微微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
吴晔也不客气,坐在宗泽对面,两个人自然而然讨论起沧州的情况。
火火知道他们有事会聊,主动从外边把门带上。
沧州的情况,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需要聊的地方。
当救灾有了规制,一切都是按照制度化去执行。
这件事在当下这个时代也许很难做到后世的标准,可只要有人盯着,物资足够,哪怕是执行变形的制度,也比原来好了太多太多。
关于老百姓灾后的损失,沧州这边的情况和恩州不同。
这里是地主和贫农无差别的失去财产。
在整座城都被淹没的情况下,老天爷平等的制裁了地主,士绅和贫农。
这边的地主老爷,是人均卢家。
想要找回哪些关键的契书,地契,几乎不可能。
吴晔在恩州的做法传回沧州之后,宗泽有样学样,却没有费多少气力,就帮助百姓完成了未来三年的免租。
他以黄河使的身份上奏,也从赵佶那里讨要未来两年的免税。
这件事朝廷虽然还没批复下来,但估计问题不大。
二人聊到后来,吴晔主要思虑的,是宗泽的去留问题。
宗泽在河北路的水患问题上,毫无疑问是立下大功的。
虽然在汴梁,有一堆官员弹劾他抗灾无力,虽然朝廷给他一年时间准备,他依然没有挡下洪灾的言论层出不穷。
哪些吃着朝廷供奉的蛀虫,只会站在道德高地上,挑着毛病。
他们不做事,所以永远不会犯错。
只会挑着别人的错事不松口。
不过这些事总体问题不大,因为赵佶有自己的“眼睛”,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能轻易被人蒙蔽的皇帝。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跟宗泽商量好他未来的去处。
宗泽凭借河北的功德,毫无疑问,他可以回到汴梁,进入中枢,成为肱股之臣。
他有能力,也有足够的资历。
吴晔为他安排的其中一个后路就是,接替张商英的位置,成为少宰。
如果他愿意推动的话,赵佶这里应该没有什么大的阻力。
宗泽成为少宰,对于吴晔而言毫无疑问是利好的,他在朝堂上站稳脚跟,跟吴晔能形成配合之势。
尤其是,吴晔其实知道一件事的情况下,此事应该更为迫切才是。
什么事?
那就是作为朝堂中吴晔最重要的盟友,佛党的领头人张商英,他的寿元在今年即将走到尽头。
吴晔不是神仙,他没有办法帮人延寿。
所以张商英在今年离开人世,已经是大概率的事。
宗泽是他阵营里,唯一能够有资历坐上少宰之位的人。
可是这个想法吴晔思虑了很久,最后还是放弃了。
这件事最大的难处在于,宗泽这个人的性格,其实不太适合将他放在跟赵佶太近的地方。
他这种直臣,忠臣,很多时候,容易让赵佶下不来台。
吴晔相信宗泽有足够的智慧,能处理好他任上的任何事情,但他的性格却很难应付朝堂中的明枪暗箭和皇帝的各种奇葩事。
再加之,他本来就有很好的军事才能,放在朝堂上,未免也太可惜了。
吴晔对他的规划,是枢密院,是前线,而不是朝堂。
所以,他主动询问宗泽:
“宗老,此间事了,你对未来的去处,可有想法?”
宗泽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问:
“你有什么安排?”
他跟吴晔说话,并不需要试探和客套,他也明白吴晔既然问他此事,肯定有他自己的想法。
现在询问他,无非是让他选择罢了。
宗泽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吴晔。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慢慢啜了一口茶,将茶盏搁在桌上,才道:
“你特意避开了孙通判,又让火火关上门,想必不是只想问我一句‘去处’这么简单。”
吴晔没有否认。
他坐在宗泽对面,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了一瞬,才沉声道:
“宗老,你在河北路的差事办得漂亮,这是有目共睹的。
可你我都知道,汴梁那边盯着你这位‘黄河使’的人,不在少数。
你立了功,有人要踩你;你出了错,有人要往死里摁你。
如今水患渐平,朝廷的调令随时会到,你去哪儿,做什么,我不能替你做主,但有些话,我得跟你交个底。”
宗泽听完,没有急着开口,身子稍稍往后靠了靠,目光在吴晔脸上停了一瞬:
“你说。”
吴晔道:
“眼下摆在你面前的路,无非两条。
第一条,回汴梁,入中枢。张商英寿元将尽,少宰的位置迟早要空出来。
以你河北路的功劳和资历,若有人推一把,坐上那个位子并非不可能。
你在朝堂上站住脚,便能推行更多新政,咱们一内一外,也能有个照应。”
宗泽抓着手的水杯,颤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吴晔一眼,咽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他虽然不在朝堂,但人发达之后,总会多出许多好友。
宗泽对于朝堂上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至少,他并没有收到张商英传出重病的消息。
所以,又是预言吗?
宗泽微微眯了眯眼:
“第二条呢?”
吴晔看着他的眼睛,加重了语气:“第二条,不回汴梁,去京东路,带兵。”
宗泽眉头一动,没有说话。
吴晔继续道:
“黄河决口,大水退去之后,最棘手的事不是修堤,是那些趁着水患起来的人。
沧州、郓州、济州一带,灾民流离失所,落草为寇的不在少数。
梁山泊那地方,水面开阔,芦苇丛生,水寇盘踞已久,一向是朝廷的心腹之患。
眼下各地官府自顾不暇,更没有人腾得出手去管那一片的水匪。
你若愿意,可以借着善后的名头,将梁山泊一带的匪患清剿干净。”
又是领兵啊!
宗泽看吴晔,更无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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