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白了,宗泽并非吴晔用来对付童贯的棋子,但吴晔想要弄死童贯,就必须给西北军找一个兜底的人物此人需要有公正的态度,也要有军功压住那些桀骜不驯的武将。
军中不缺乏顶替童贯的人,可是那些人不会被赵佶信任。
所以回过头来,吴晔只能将宗泽给用起来。
吴晔说话,一向坦诚。
宗泽闻言变得沉默不语,扳倒童贯,吴晔的想法实在太疯狂了。
可是他总觉得,这件事吴晔一定能做成。
宗泽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
“你是想让我去京东路,把梁山泊清剿干净,练出一支能打的兵,然后等童贯在西北出错,再让我顶上他的位子?”
吴晔没有否认:
“是这个打算。”
宗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吴晔,你这是在拿我当刀使。”
吴晔也笑了:
“宗老若是刀,那也是社稷之刀,是护国之刀。拿这把刀去捅那些蛀虫,总比让他们继续趴在朝廷身上吸血强。”
宗泽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回地图上,沉默了一阵,才缓缓道:
“梁山泊的事,我应下了。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吴晔道:
“宗老请说。”
宗泽道:
“第一,京东路剿匪,不能只给我一个空头名号。我要兵权,要实打实的兵马钱粮调拨权。若象朝廷往常那样,给个“京东路安抚使’的空衔,手里没兵没粮,那剿匪就是个笑话。”
吴晔点头:
“这个自然。我会跟官家提,让你以“京东路制置使’的名义去处置梁山泊匪患,兵马钱粮一应由你调度,地方官府不得掣肘。”
宗泽点了点头,又道:
“第二,若我在京东路打出了名堂,将来童贯的位子空出来,你须得答应我一件事。”
吴晔看着他:
“什么事?”
宗泽的目光沉了沉,声音低了几分:
“将来若真到了那一步,我要北伐西夏,收复燕云。你不能拦我。”
吴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宗老,你这话我记下了。若真有那一日,我不但不会拦你,还会给你把粮草辎重备得满满当当。”“不过宗老也不能太急,如今大宋的军力,实在太弱了!你别看童贯在西北看似占据上风,那不全是大宋军力碾压,而是咱们大宋的经济碾压!”
“西北军已经是咱们大宋最强的队伍了,可是贫道敢说,对上辽国如今被打得节节败退的残兵,咱们也没得打”
吴晔只有跟宗泽在一块的时候,才会有限度地展现自己真正的想法。
宗泽一愣,他身为宋人,对军务也颇为了解。
他自己也没想到吴晔对于宋军的战斗力,居然会如此看轻。
宗泽盯着吴晔,吴晔与他对视,目光坚定。
这件事不是开玩笑的,宋军在战斗力上的拉胯,可是有战绩可查。
宗泽虽然不如童贯那般狂妄自大,可他一样是生活在大宋这口井里的井底之蛙。
他如果对于宋军的战斗力没有一个直观的认知,那么他也会犯下跟童贯一样的错误。
宗泽听到这话,目光微微一闪,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低头端起那杯凉茶,一口饮尽,将茶盏搁在桌上,站起身来,朝吴晔拱手道:
“那便说定了。京东路,我去。”
“有宗老这句话,我可以放心回去了!”
宗泽这个黄河使,需要处理水患的善后事宜。
而吴晔作为钦差,却已经到了应该回去的日子。
数日后。
孙文举和宗泽将吴晔一行人送出沧州。
“丫头,以后你有空,可要多回河北看看”
宗泽俨然是一副地头蛇的模样,认真跟火火告别。
“宗老,您过几个月也要回汴梁的,我回河北看谁啊!”
她略显娇憨的模样,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姑娘,您来河北,处处是您家”
孙文举接过这句话,让火火的眼睛蓦地红了。
她在河北一年时间,跑遍了河岸诸城,对于河北路也多了一份难言的情感,如今真的要离开了。林火火心中也有不舍之情。
不过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她重重点头之后,主动站在吴晔身边。
“师父(师公),慢走!”
送行的人中,也有神霄道的道士,沧州神霄宫因为这场水患,也有不少弟子主动拜在神霄道门下。吴晔衍生出去的神霄道,也有了三代弟子。
“先生慢走,姑娘慢走”
沧州城,闻讯而来的百姓们,也在远处朝着吴晔等人招手。
回程的马车碾过官道上未干的泥泞,车辙深深浅浅,象是这片土地尚未愈合的伤疤。
吴晔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耳边是车轮吱呀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火火坐在对面,正在整理一些文书。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小半个时辰,火火终于将东西整理好:
“师父,北边的情报,弟子已经理好了。这些日子忙于抗灾,也顾不得北方的消息。
您若是精神尚可,弟子便拣要紧的说了?”
吴晔没有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火火便从包袱里取出一遝整理好的纸页,翻到最上面一张,压低声音道:
“耶律大石那边,有回信了。
蒺藜山一场,他先带了三千人,在显州西南的落雁坡设伏,趁金军先锋渡河时半渡而击,斩了金军一个千户,烧了浮桥。金军主力被迫绕行,多花了三天才到蒺藜山。
他随后又分兵袭扰金军粮道,虽然没能全断,但拖慢了金军的补给。
最终蒺藜山那场仗,辽军还是败了,但没有全军溃散,萧嗣先带着主力退守显州城内,金军一时没能破城。”
吴晔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车顶的棚布上,片刻后问:
“辽军伤亡如何?”
火火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纸页:
“辽军阵亡约八千人,伤者不计其数。但主力尚存,显州城还在辽军手里。金军方面,折损也有三千馀,完颜银术可没敢继续深入,退回了黄龙府休整。”
吴晔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比原本好多了。”
别人也许只当等闲,但只有吴晔明白这场战争意味着什么。
如果没有自己提前“指导”耶律大石,蒺藜山这场战争,就是辽国敲响丧钟的开始。
辽国这场大战败了,几乎就可以确立只能被动等死的局面。
可是有耶律大石这个搅屎棍夺了一场胜利,至少让辽国上下,还不至于彻底陷入等死的局面。耶律大石想必,也得了不少好处?
接下来,火火说道:
“耶律大石因功被封为辽兴军节度使,实授显州知州事,统领显州及周边诸县兵马。天祚帝还赐了他一把镶金宝刀,说是“北门锁钥’。”
吴晔闻言,默默点头。
耶律大石因为这场战争,提前站上了历史的舞台。
他算是大辽最后的馀晖,有他在前线,至少辽国不会那么不禁揍。
当然吴晔也明白,这个时代真正的气运之子是金国,辽国积弊难返,就算有自己指点,也有耶律大石企图力挽狂澜,也无济于事。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耶律大石能多帮他扛着金国两年,大宋就能多两年时间准备。
大辽能顶多久,还要看天祚帝和朝中那些贵族会不会给耶律大石机会。
吴晔感觉有点够呛,耶律大石现在的处境,跟未来的岳飞其实差不多。
他没有多大的背景,能取得如今的成就,难保不被人嫉妒。
不过耶律大石比岳飞好的地方在于,他应该能经营好那些复杂的人脉关系。
至少看着这个结果,吴晔非常满意。
队伍一路南行,过了瀛州,便开始往黄河渡口的方向走。
官道两旁的水渍还隐隐可见,低洼处的庄稼被水泡过,东倒西歪地伏在泥里。
有些地方的老百姓正弯腰补种晚豆,沟渠边还有孩童蹲着捞鱼。
吴晔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没有多看,又放了回去。
火火恢复到去河北路之前的样子,默默为吴晔处理一切杂务,她问道:
“师父,咱们渡河之后,还要不要绕道滑州?那边的龙王庙,年初被水冲垮了一半,地方的州官递过呈文,想请咱们神霄道的道长去主持重修。”
吴晔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道:
“不绕了,回汴京要紧。滑州的事,让沧州神霄宫的弟子去办就好。”
他顿了一下:
“官家那边还在等我的奏报,拖得久了,不好。”
火火应了一声,收了地舆志,不再说话。
又走了些时日,队伍终于逐渐靠近汴梁城。
吴晔这一路回来,虽然不曾大声张扬,但整个行程还是落在有心人眼里。
到了城门口的时候,已经有车辇正等着吴晔。
队伍为首的人,正是吴晔的好友李纲,还有何蓟。
“明之先生辛苦了!”
吴晔落车,李纲便迫不及待上前,给吴晔问好。
“托陛下鸿福,不辱使命!”
吴晔嗬嗬一笑,拱手回礼。
此时何蓟走上来,道:
“先生,陛下在宫里等着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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