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第53章
几日前,苗家。
收到请柬的刹那,崔无恙眼中爆出血丝,额角青筋随之隆起,一跳一跳,仿佛即刻要崩开。
周伯察觉出小主子的异样,目光从他脸上移至红笺,见背面还写了几行字,道是邀请宾客前往清源村参加婚宴。
清源村?
洛嫣与不见春生活过的地方。
崔无恙隐隐有了想法,缓慢转头,声线紧绷道:“周伯,你说会不会一一”“不可能。“周伯朝他使个眼色,示意在人前慎言,而后冲苗家兄妹抱拳施礼,搀着失魂落魄的小主子离开。
冷明月拢紧披风跟上,被苗蓉拦住,质问她:“有你什么事,总没脸没皮地跟着。”
方才,冷明月粗略扫过信笺,隐约瞧见个"婚"字。世人皆知展风听令于不见春,能差使他堪称和煦地送来一薄薄纸张,她心中掠过许多想法,急于向叶宁求证。
于是耐着性子道:“苗姑娘可与我一道去。”叶宁出了名的好脾气,纵使有事不便告知,也不会出言驱赶。苗蓉听后气焰顿消,挥退下人:“走。”
她心心中厌烦这药王小徒,但需得承认,冷明月跟着叶宁一年有余,兴许知道些内情。待行至僻静处,苗蓉清了清嗓:“依你看,和那位表姑娘有关?”江湖新秀叶宁因痛失所爱,从京中来到云西州散心,一战成名,这并非新鲜事。
先前苗蓉不以为然,今日亲眼目睹他露出狂喜之色,对传闻信了七分。冷明月原本懒得搭理,想了想,和气地说:“常有人搜罗与表姑娘相像的女子赠与叶哥哥,这次兴许也一样。”
“下作。"苗蓉捏紧拳头,快步越过她,心道定要提醒叶公子莫中了奸人诡计。
冷明月刻意放缓步子,耐心候至苗蓉红着眼圈跑了出来,消失在游廊,这才噙笑敲响房门。
见是她,周伯欠身。
一来冷明月知晓不见春的身份,以及他与小主子之间的恩怨,二来她正是替小主子疗伤才导致的经脉受阻。
她在崔无恙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叶哥哥,是谁的婚宴?”崔无恙迟钝抬睫,忆起药王与上官家的关系,略去地点不提:“上官昀。”“不可能。"冷明月险些咬碎后槽牙,“他不是对表姑娘情根深种?好端端的怎会成婚?”
药王孙老,天下间医术最高强之人。
他看向面前出身药王谷的少女,半含希冀地问:“万一有奇术能使人死而复..……
冷明月怔住,因她结识不见春时,所谓的表姑娘据说死了几月有余。身为医者,若非亲验过尸身,不敢笃定真死还是假死。况且,能让活人假死的药丸,师祖旧居藏了许多。
她将疑惑道出,仔细辨认崔无恙的神情,发现他眸色明显变亮。顿时,冷明月心脏“突突"直跳,试探道:“表小姐的尸身可有异样?”“没有。"崔无恙矢口否认。
身为洛嫣的嫡亲表兄,他自是听下属回禀过沧溪墓室的状况,先前只当祝昀发疯盗取了妹妹尸身,曾为此打过几架,如今竟觉得坐实了洛嫣生还的可能。兴许妹妹根本没有死,思及此,崔无恙委婉提出想静一静。冷明月咳得面色发红,虚弱道:“此事过于蹊跷,我陪你同去也能有个照应。”
“不必。"崔无恙斟杯热茶推至她手边,“你大病初愈,先好好养伤,免得留下病根。”
“但不见春一一”
他摇摇头,目光依旧温和,语气却坚决:“冷姑娘,你助我良多,他日叶某必携重礼去药王谷拜会。”
周伯已经收拾好行囊,沉默地立于小主子身后。冷明月心知没有转圜余地,总归叶宁应了白家邀约,再碰面时能真相大白。她跟着出了院子:“后会有期。”
直至主仆二人消失在苗家角门,冷明月收回眼,往芳草山的方向行去。她要亲自问问师父,近来可有替上官昀医治过谁。但死而复生何其荒诞,冷明月更倾向于不见春记恨叶宁破坏阵眼,以婚事做诱饵,意图在白家盛会以前重伤他。
可心底另有一道声音在说:上官昀不会拿那位姑娘开玩笑。犹记得初见时,少年从天而降,头戴恶鬼面具,腰间盘着一条银鞭。她护师父心切,顾不得实力悬殊,提剑朝人砍去。岂料少年脚步放缓,故意挨下一剑,只为展示诚意,求师父上京医治他的未婚妻。
彼时,他还不是“不见春”。
待杀名传出京城,冷明月已与师父碰面,得知少年是上官家早年遗落的长子。
再见上官昀,是五个月后。
与师父素来不合的莫师叔亲自将人送至芳草山,没了面具遮掩,露出少年憔悴但难掩俊秀的容颜。唯独一双眼,如死水般沉静。好奇心驱使她远远瞧过几回,少年皆在垂眸望着剑穗。师姐们打听到了缘由,无不感到动容,好比恶人行一善,总是更具冲击力。对此,冷明月嗤之以鼻。
直至某日,她途经药圃,见莫师叔同师父感叹:“那小姑娘当时十二三岁,模样生得好,是个心善的。死小子原本不打算回揽月楼,为了她才找上我。师父恍然大悟:“怪不得你隔三岔五来偷药。”“就是死小子逼的。"莫师父气得吹歪了胡须,“让我每月制药给他送去,假若不见效果还得研究新方子。”
因那姑娘病症奇特,两位医痴兴冲冲讨论起方子。冷明月便端了熬好的汤药过去,刚进院门,平日一动不动的少年甩出袖中短匕,削去她一缕发,冷冷道:“滚。”
她武功不弱,又在自家地界,于是试着温声交涉。少年反手掷出梅花镖,准头惊人,幸而有孟师兄抬剑拍落,他安抚冷明月:“上官公子不喜女子近身,我来吧。”杀名有多可怖,痴情之名则有多令人恻然。他在药王谷待了半月,后来听说去了北境,再往后时常与叶宁的名字一齐出现。
机缘巧合下,冷明月救了叶宁,因此见到重新以揽月楼少主身份露面的祝昀。她搬出师父为叶宁求情,道:“还请上官公子高抬贵手。”祝昀却讥诮地投来一眼:“你又是什么东西。”他居然不记得自己。
身为药王小徒,芳草山中备受宠爱的小师妹,冷明月自有她的骄傲。她决意留在叶宁身边,如此,不见春迟早会记住她的名字。但,他好端端的怎会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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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柬是祝昀差人送的,自崔无恙抵达寒梅镇,山下也燃起了信烟。他无比自然地将洛嫣揽入怀中,二人身着喜庆婚服,并肩而立,任谁看了都要道声"天作之合”。
坡下,赤红颜色刺痛了崔无恙的眼眸,他身形摇晃,被周伯扶住。周伯不信人能死而复生,稳下心神打量,见“表小姐”与记忆中稍有出入。准确的说,褪去了稚气,出落得越发清丽。“是她。“崔无恙低低道,然而双腿仿佛灌了铅,卯足力气也抬不动。坡上坡下,四人沉默对望。
雪宝挣脱桎梏跑远,倒打断了洛嫣出神。她意识到是祝昀的手笔,用气声问道:“你这是唱哪一出。”
“祖母远在癸州,由表兄来坐上席,不好吗?”祝昀话音温和,带着一丝真切的遗憾,“可惜表兄来迟,宾客已经散了。”崔无恙双拳紧握,掌心被生生掐出血痕:“我不同意。”说罢,他不再杵着扮演木桩,快步朝洛嫣走去:“妹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祝昀歪了歪头,秦谚适时拉上刘长生堵人,手中端着酒杯,笑眯眯道:“两位可曾用膳?不如进来喝杯喜酒吧。”刘长生在席间和谷雨拼了一整坛,酒壮怂人胆,他热情招呼:“表兄?哦,你是烟姐儿在京城那个富贵亲戚,来来来,干一杯。”教养使然,崔无恙不忍推操,冷着脸接过,一饮而尽,但目光始终落在洛嫣身上。
洛嫣打起圆场:“表兄和周伯远道而来,先进屋歇歇脚,有什么话我们坐着说。”
“夫人说的是。”
祝昀唤哑仆呈上提前预备的酒菜,从善如流道,“表兄请。”表兄,表兄。
听得崔无恙想拔剑,偏不好吓着洛嫣,愤然甩了甩袖,随仆从入座。洛嫣拉住祝昀:“没在酒水里下药吧?”
“没有。“少年眉目含笑,写满了得意,解释说,“总归都要去白家,与其到时候让你与他碰面,不如请客人喝杯喜酒的好。”白家家主下月七十大寿,广邀江湖俊杰,还暗中放出风声,道是要为孙女择婿。除此之外也准备了彩头,失落已久的《浮光剑》残篇。众人或为秘笈,或奔着白姑娘,或是想趁此机会与高手切磋,以求顿悟。总之,主角和反派皆会登场,是重要剧情点。洛嫣必然要跟去,提醒道:“你我已定亲,好吧,在旁人眼中兴许是已经成婚,行事前多与我商量。”
“叫声夫君来听听。”
夫妻二人在院中窃窃私语,里头的崔无恙可是心急如焚,他扬声唤:“妹妹。”
祝昀眼底霎时杀意涌动。
洛嫣…”
当着她的面,演都不演一下?
好在名分使人大度,他自如地切换神情,摆出待客姿态:“青草似是有话要说,你先见她,我去陪咱们的崔表兄。”洛嫣回眸,当真瞧见青草去而复返,手里抱着方方正正的木盒。她快步迎了过去,走近后发现青草表情有异,关切地问:“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青草两腮发烫,吞吞吐吐道:“贾嬷嬷不在,你身边也没有其他女眷,我担心………这是我来时悄悄买的,你等夜里再打开。”说罢将木盒一塞,不待她开口,跟有恶鬼撵着似的飞快走了。洛嫣好奇得紧,见屋里几个正举杯较劲,应当打不起来,她于是就着檐下烛火旋开锁扣。
盒中装了绢画和小小瓷瓶,她定睛辨认一一春宫图。
还是专教男子该如何服侍女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