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if·原书昀(1)
“滋一一”
一阵电流声将洛嫣唤醒。
她睁开双眼,入目是凹凸不平的岩石,再偏转过脸,从疯长的杂草间瞧见了黯淡天光。
“雪宝,我这是在哪儿?"洛嫣一边询问一边查看虚拟面板,然而所有图文呈灰白色,无法点击。
她不死心地唤道:“雪宝?系统?”
没有等来回应,反倒惊扰了树梢上的飞鸟,振翅声此起彼伏,静谧的山林瞬时变得嘈杂。
洛嫣麻利起身,离开前随意扫了限,竞发现有几分熟悉。她原地琢磨了片刻,总算记起一-大约一年以前,自己死而复生,跟随导航来玉方城找祝昀,半途进山洞躲雨,还累得打了个盹。不过好端端的,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洛嫣百思不得其解,抬手握住剑柄,兵器的凉意令她稍稍安心。镇定下来后,她快速梳理思绪:当务之急是出山,去樊城也好,去玉方城也罢,买一匹良马,再找揽月楼的花灯铺传信。太长时间见不到她,祝昀怕是会发疯。
有了目标,洛嫣紧皱的眉头略微舒展。但少了系统提供地图,她在山中转悠半天,始终没有找到方向。
“怎么办呢……”
她垂眸看一眼桃粉色裙裾,是婆婆君兰置办的。而腕间戴着嵌满宝石的银镯,内里的银针淬了揽月楼专用的迷药。
再是浮光剑,《神都九式》已经烂熟于心,还有自封“天下第一能逃"的风传授她轻功。
只要不对上绝世高手,胜算很大。
“既然自保不成问题,慢慢来便是。"洛嫣将自己安抚好,又想起祝昀曾喂过她蛊虫,兴许已经在来的路上。
她长舒一口气,忽而听见"嗡嗡"响动,由远及近,变为清晰马蹄声。有人来了,还是一群。
洛嫣施展轻功飞上树梢,打算暗中观望。她认得各大门派的校服和惯用兵器,若是友方,能够以物换马或者问路。若瞧着面生,则悄悄跟在后头。高处视野开阔,不多时,她瞧见十余位佩戴恶鬼面具的黑衣男子,正是揽月楼众人。
眼熟。
她心底浮现出淡淡的怪异感,但转念一想,自己身为楼主夫人,会觉得眼熟再正常不过。
洛嫣轻盈落地,候在山道中央,朝来人招手:“展风,我在这儿。”展风早便闻见了外人气息,原本并未放在心上,谁知转头被公然叫出名号,语气还过分熟稔。
他急忙勒马,屈指扶正面具,又将唯一能辨别身份的佩剑往后藏了藏,稀奇道:“那小娘子是在唤我?”
尚未等来答复,少女已经快步行至跟前。
她容貌出奇的美,也出奇的陌生。若非有呼吸起伏,看装束像是武林中人,展风简直要以为自己瘴气入体,出现了幻觉。他不动声色地朝后方使了个眼色,当即有一人策马上前。洛嫣自然被吸引了目光,她喜道:“阿空,你也在啊。”阿空…”
展风…”
两人沉默着交换了眼神,皆认为是中邪,旋即看向医师,示意对方想法子解毒。
岂料女子再度语出惊人:“颂天,他们怎么都不说话。”展风”咦”一声:“我们很好认?”
他出生至今还从未有如此困惑的时候,当即翻身下马,绕着洛嫣转了两圈。见她腰间佩剑,伸手拔出少许。
“浮光剑。"阿空讶然,“怎会在一个小姑娘手里。”洛嫣却比他们更加震惊。
一来,展风举止唐突,无异于在祝昀的雷区蹦迪;二来,阿空的语气透着股陌生。
她呆呆道:“不是展风从北境之地给我带回来的么。”“哈?”
洛嫣没管他眼底的惊诧,目光扫过其余几人,轻声数了数:“朝露、亦舟、寒泱……游鱼和听蝉不在,可是随你们少主去了别处?”众人佩戴面具,衣着更是统一,骤然听她准确无误地叫出名号,还隐隐有回声在林间盘旋,无不寒毛倒竖。
阿空反应最为激烈。
他捂着胸口后退,不料背部撞上马头,吓得"哇哇"直叫。展风倒是兴致盎然,他勾勾手指,示意众人将洛嫣围住,盘问道:“从哪儿冒出来的。”
揽月楼弟子待她向来恭敬有加,敢如此行事,说明当真不认得自己。电光石火之间,洛嫣想明白方才为何会觉得怪异,只因眼前十余人的身影她从前目睹过。
原来,她回到了一年以前,与祝昀相认那日。但许多习惯刻在了骨子里,洛嫣再难对揽月楼众人产生畏惧之心。她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半带疲倦道:“你们少主呢?我要见他。”阿空立即凑了过来,语气兴奋:“什么什么,你认识我家少主?”他全然忘了自己狼狈逃窜的模样,搭上展风的肩:“是少主的小情人,怪不得知道我们。”
展风一剑拍开:“你干脆帮她编全了。”
吵嚷的功夫,最后方静了静。一朱红身影悠然出现,见下属杵在原地,摆摆手示意他们免礼。
洛嫣视野被遮挡,并未察觉到有人靠近,然而展风却知道。他故意扬声,嗓音里满含揶揄:“你和我家少主是什么关系?”系统失灵,时间线又疑似出错,她急得面色发白,但耐着性子答:“他是我夫君。”
思及此时并未成婚,她补了一句:“我未过门的夫君。”阿空乐不可支地看向身着朱红袍的俊秀少年,用口型道:真敢编啊。而洛嫣忆起更多往事,话音逐渐镇定:“两年前,京城,我们见过一面。”这话是对展风说的。
他挑高眉头:“美人是足够,但计谋未免拙劣。我若见过你,岂会认不出。”
“你当真忘了?"洛嫣试图在他眼中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在虚宁街,是深夜,阿昀让你送我回府。”
阿约……
知晓揽月楼少主名讳的少之又少,江湖中人更常称他“孟七"或“不见春”。展风努努嘴,倒退着走了两步,压低嗓音问:“怎么回事,好像真是少主的小情人。”
他一撤开,洛嫣眼前再无遮挡,与人群中静立的高挑少年目光相撞。“阿昀,你怎么才来。“她委屈极了,直直奔向神色阴沉的少年,语气中的亲昵令在场众人讶异得屏住呼吸。
除了祝昀。
他冷眼看桃红色身影靠近,右手轻抬,剑尖堪堪抵住她的喉咙。若她步伐不停,会主动绽开血花。
幸而习武带来的警觉性成为了本能,洛嫣及时顿住,然后施展轻功落至祝昀侧方。
十余双眼倏地看向展风。
瞧见少女的身法,展风体会了一瞬的百口莫辩,他摸摸鼻头:“我的轻功是少主教的。”
洛嫣此时几乎能确定回到了重逢之日,她忍住泪意,无比耐心地道:“阿昀,你看看我,没有易容没有人皮面具,我真的回来了。”话落,祝昀眉心微微抽动。
她受到鼓舞,朝他走近一步:“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说。”
杏眼水光潋滟,专注而深情,简直快让人信以为真。祝昀嘲弄地扯了扯唇,在她明显变亮的眸色中翻转手腕,剑身直劈面门。剑风扫来的瞬间,洛嫣本能抵挡。她师承祝昀,若是仅用揽月楼及落霞山庄的剑法,闭眼也能预判。
这回,祝昀真真正正感到惊诧。
他眼眸微眯,本就不重的力度卸去大半,只单纯引她过招,从中试探她的深浅及来历。
然而越试探越令人意外。
她似乎修炼内功不久,但对自己格外熟悉,仿佛是他手把手教导而成。阿空同样认出《神都九式》,险些被口水呛死,猛烈拍打展风:“那不是咱们的镇楼之宝,她不会是听蝉的妹妹吧?”展风耸耸肩:“剑招纯熟,仅次于少主。”如此天赋,为何内力稀薄?为何如今才出山?出山又是为了什么,勾引少主以诞下神教血脉?
不待众人琢磨出所以然,祝昀已经勘破她招式单调,无心继续,于是施力一震。后者手腕瞬间发麻,宝剑″呛"地坠地。她急忙射出银针,以免他乘胜追击。
但祝昀双脚不曾挪动分毫,反而徒手去接,将银针捻在指腹嗅了嗅。是孟菁的人?
他收剑回鞘,打算留给展风处理,却见少女涨红了脸,并非害羞,而是气愤。
被泪水浸润的眼眸直直瞪向他,道出的话语也极其冒犯,她说:“祝昀,你居然敢这样对我。”
“嘶。”
阿空头皮一阵发麻,压低嗓音,“连少主姓什么都知道,还敢用训斥的态度。”
颂天同样缩了缩肩:“自己人?”
展风实在太想看祝昀变幻神色,拱火道:“少主,不会是您欠下的情债吧。”
祝昀心说此女招数的确新奇,但他从不屑与人演些无聊戏码,懒得再搭腔,扔下一句:“押回去。”
话落,两位弟子持剑朝她走近,像两座小山,气势逼人。洛嫣不可置信地看向少年的背影:“都说了找个地方好好聊一聊,你到底在犟什么?还装作不认识我。”
祝昀顿住,回眸看了眼。
那来历不明的少女捏紧拳头,像是要冲过来砸他,但碍于武力悬殊生生忍住。
莫名有些好笑。
她却误以为祝昀态度松动,伸指点了点地面:“把我的剑带上。”说罢挤开二人,边走边道:“你今夜不是约了游侠?还有功夫在这里磨蹭。”
祝昀目光沉沉地望着她,指尖已经抚上剑柄。若再出手,不论此女是谁的人,都将身首异处。
但为何她眼中丝毫没有恐惧?
行走江湖多年,美人计实属寻常。只不过,他恶名远扬,那些女子事先埋下了恐惧的种子,任凭演技再怎么高超,都会在望见斩厄剑时露出马脚。唯独她,自称是他妻子,不仅熟悉他的剑招,还敢一而再、再而三地靠近。祝昀眼睫颤了颤,说不清该作何感想,他将银针扔给颂天,欲抬步离开。洛嫣瞅准时机,从侧方抱住他的小臂,尚未完全得手便被祝昀避开。她扑了个空,踉跄一步稳固身影,挂在香囊上的剑穗随之摇摆。祝昀瞳孔骤缩,将斩厄剑按了回去。
洛嫣眼中却燃起怒火。
系统失灵本就令她极度不安,还被最亲近的人冷淡对待。甚至,他眼神中充满了陌生,仿佛压根不认识她。
她一边觉得该体谅,一边发誓再也不要原谅他,最终后者占据上风。“既然你铁了心心装作不认识我,那我去找表兄。“洛嫣气得嘴唇发白,嗓音带着颤,“你好自为之。”
放完狠话,她半晌没挪步,下巴轻抬,眼风不断地扫向祝昀。可惜众人无一开窍,不知洛嫣是在等祝昀低头。唯独阿空自认为心思活络,恍然道:“她想借马。”
祝昀嘴唇微微抽搐:“带走。”
“我自己会走。“洛嫣翻身上马,顿了顿,用气声道,“我和展风他们去客栈等你。”
展风…”
真不关他的事。
而阿空抬高手臂,还未来得及出声,被洛嫣睨了一眼:“把剑递给我,谢谢。”
她支使地太过自然,自然到阿空呆呆照做,见她策马去追祝昀,才想起来方才要说"那是我的马”。
洛嫣暂且管不了那么多,她冲前方喊道:“你哑巴了?长了嘴不知道说话,亲我的时候倒是挺有能耐。”
祝昀勒马,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他看在剑穗的份上歇了杀心,只等解决完蠢笨的游侠们再慢慢盘问,但不代表能忍受此女出言诋毁。
回过身,见少女眼尾泅红,睫毛上挂着晶莹泪珠,显然在故作镇定。他鬼使神差想到一词一一调情。
她是在跟自己调情么?
谁知洛嫣并不靠近,甚至掉转马头,留给他一个侧脸,语气干巴巴:“早去早回。”
说完逃也似的冲了出去,被其余人追着改道,余下阿空在原地跺脚。荒唐。
祝昀如是想,眼底却破天荒地漾开笑意,转瞬即逝。大
熟悉的客栈,熟悉的雷雨天。
洛嫣吃饱喝足,拉着颂天套话:“如今是景明十四年?”颂天不常与外人打交道,更何况是疑似少主情人的貌美女子,一时躲闪着点了点头,端上盘子挪去角落。
她只好骚扰刚被接回来的阿空,他好奇心重,人又没什么心眼。洛嫣说:“想不想听我和你们家少主的事?”
阿空"咻"地坐定,抓一把甜瓜子。
“阿昀是我未过门的夫君。"她支着脸,半真半假道,“大约两年前,我二人起了争执,所以今日来找他说和。”
展风挤了过来:“我只听过未过门的妻子,怎么还有未过门的夫君?”“不都一样?”
“你轻功谁教的?和楼主什么关系?”
洛嫣答不上来,转移话题道:“阿昀和我说了很多你们的小秘密哦,这样总能证明我是他的夫人了吧。”
她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譬如展风嗜酒,尤其偏爱落霞山庄的杏花寒;阿空爱听说书,且只爱听恩怨情仇;游鱼常学祝昀板着张脸,实则绷不了太久,私下瞧见野猫野狗便走不司道。
展风饶有兴致,催促道:“还有呢?”
“还有?"洛嫣将秦谚稀里糊涂进了揽月楼的事迹托出,“他此时应该和长生留在谷中。”
岂料阿空纳闷地问:“长生是谁?”
展风则用一种“终于露馅了"的眼神看向洛嫣,话中满是幸灾乐祸:“没、这、号、人。”
“怎么可能。”
洛嫣拍桌而起,血色从双颊一点一点减退,清丽面庞像是被冰冻久了,白得像霜。
她喃喃道,“阿昀没有去接长生?还是展风他们不信任我,故意证我?”“轰一一”
电光划破夜空,照亮了客栈门前头戴蓑笠的少年,他浑身湿透,血水顺着衣摆没入雨中。
不知听了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