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司过了很久,才意识到他眼前已不是巢穴了。
他背后倚靠的,原来不是肉铺墙壁,而是河边护栏。
一盏孤零零橘黄街灯,飘浮在无穷无尽的黑暗天地之间;身后海森河的河浪声,无动于衷,仍在滚滚向前。
路上只剩他开来的那一辆车了,凯罗南已不知所踪。
柴司一动不动坐了一会儿。
直到达米安亲昵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才叫他激灵一下,意识到原来达米安一直静静坐在身边不远处的栏杆上—“你妈妈也变成居民了,还变成了那副模样。你现在感觉如何?”
柴司慢慢转过头。
“————你不恨他么?”他轻声问道。
达米安弯下腰,脸上仍残馀着笑,畅快,和闪铄的点点泪痕。“恨凯罗南?”
他这个问题不是真正要问柴司的,他显然有许多话要说。
“我以前一直觉得,他把杀掉我的凶手接回家,代替我,当成儿子养大————
我当然会恨。但是,你说我现在有什么恨他的理由呢?”
柴司并非想要离间达米安与凯罗南—一他只是想知道。
“被他养大的代价原来这么惨重,我以为的舐犊之情也全是计算。与其说恨他,不如说我反倒应该同情你啊,哥哥。”
达米安叹了一口气,忽然一拍巴掌,笑了:“假如杀掉我的人不是你的话。”
柴司的喉头沉沉一滚。
他没有说话,只是撑着栏杆,一点点站起身。
“噢,或者你的意思是,杀掉我的居民是你妈妈的模样,所以我要因此恨到凯罗南身上去?”
达米安显然很清楚,在柴司清醒过来之后,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才能像刀尖一样,继续向糊烂血肉深处捣进去。
“你也不想想,只要杀我的居民不是你妈妈,那它当时变成黛菊门罗也好,玫瑰门罗也好,或者狗尾巴草门罗————对我而言,又有什么区别?”
达米安的目光很难形容——那一双浓黑深渊似的眼睛,仿佛可以渐渐融化、
蒸腾,雾气一样从眼框中飘散出来。
“当年把我拽过去,让居民一击穿透我的身体的人————是你啊。”
柴司看了他一眼。“还不够。”
达米安顿了顿。
“早知今日————当初只是叫你死,还远远不够。”柴司慢慢地说,“应该把你的尸体绞烂,扔进河里喂鱼,才不至于让海珀找到机会,把你送进巢穴。”
达米安沉默了几秒,突然“哈”地笑了一声,响亮地鼓起掌。
“你这个样子才象是我印象中的柴司嘛!你才应该是那个满心仇恨的角色,这就对了。”
他舔了一下嘴唇。“假如你一击即沉,一蹶不振————一直看着你象烂泥一样,我再高兴也会腻掉。只能让我痛快一次,怎么够?因为你,我可是在巢穴里待了十七年。最有看头的戏,自然是需要你一次次站起来————”
达米安嗓音沉下去时,叫人想起了凯罗南。
“再一次次被击倒。”
是么?
柴司咬着牙,面上肌肉浮凸。“那你们父子就来试试。”
达米安无声无息地滑下了栏杆,立直身体。
他看着柴司浑身紧绷起来,笑了:“别自以为是了,你的体术再好,也不是居民的对手。我也不是个野蛮人。”
柴司四下看了看。“他去哪儿了?”
“他”指的是谁,自然毫无疑问。
柴司叫了二十五年“凯叔”,但这个称呼如今好象连一点肌肉记忆也没留下。
甚至他仅仅是想到要把“凯罗南”这个名字说出口,都象是被喂了一口脏东西。
达米安却不一样。
“还能去哪儿?他在你我这里,已没有什么未了之事了。他想赢得统治游戏,自然是去找下一件目标伪像了。我正好知道,有一个握着伪像的人很容易解决。”
达米安耸了耸肩膀,加重了语气。
“我问了咱们爸爸,那半边心脏在哪里,你妈妈变成的居民又去了哪儿。门罗变成的居民寿命不长,几年前就自然死亡了。心脏没了用,他就在巢穴里丢掉了。”
柴司只能机械地接收这一个讯息一仇恨已经掏空了所有情绪,除此之外,他再无馀力生出波澜。
“不过呢,咱们爸爸那个德行,你应该现在比我还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达米安笑着露出一排白牙,仿佛黑夜张开了一道口子。“难道他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所以呢————我打算回巢穴一趟。”
“干什么?”柴司问话时,心下已经一片雪亮了。
“还能干什么?”达米安笑着说,“当然是亲自去找你妈妈。我不计前嫌,打算让你们母子重逢,实在是一”
达米安这句话没说完。
柴司上半身一个旋拧,肩膀、手臂、拳头如同一道蕴含千钧之力的长鞭,直朝达米安抢去一他的速度太快,连居民也躲闪不及,巨石似的拳头砸进达米安的头颅上,沉闷一响,骨头崩裂、血肉内塌。
达米安身体却仍稳稳站在原地,唯有他的头颅,象是忽然向一旁折了折腰。
他从仍算完好的嘴里,吸了一口凉气。
“真是的,人类一拳居然能有这么大杀伤力啊?嗯,还挺痛的。”
达米安说着,半边塌落的欢骨就象重新被打进了气,一点点完好地鼓了起来。“————看来跟耳钉不一样,你戴戒指不是为了好看。”
“耳钉”—一是了,这对耳钉也是凯罗南给他的,告诉他那是黛菊·门罗的遗物。
凯罗南没有说谎。
当柴司坐在肉铺门口,朝走出来的阴影抬起头时,他看见了。
挡住了一部分天空的那个身影,耳朵上隐隐闪铄着相似的淡银光芒。
同样的两副耳钉,隔了二十五年,遥遥相对。
她仍是一具尸体时,明明身上没有任何首饰,一切饰品都在尸检时被摘下去了。但变成居民后,她好象忽然想起了自己生前的打扮————
柴司这一分神,其实不过是短短一瞬间;但对于达米安来说,已经足够了。
下一秒,他就被一道堪比汽车车头般的力量砸进小腹,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砰”一声摔倒在地上。
柴司挣扎著,喘息着半转过身体;但一时之间,眼前、脑子里仍是一片剧痛带来的黑暗,怎么也站不起来。
“我说了,我不是野蛮人,但我也不至于绅士到被打了还一笑置之的地步。”
达米安一步步走到柴司身边,低头看了看他。
“你以为我只能欣赏你精神上的痛苦吗?虽然现在还不够————但是等你在精神上受够折磨之后,你以为我就会放你继续活下去么?”
好象为了给他的话做一个示范,达米安蓦然高高扬起骼膊,身子一拧,一拳朝柴司砸下去—一柴司总算及时一个翻身,避过了内脏,但是后背上被重重一砸,空气一下子被砸尽了,皮肉骨头好象要寸寸张裂。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达米安暂时还不希望他死掉;但这不意味着,他也不愿意让柴司吃点苦头。
居民的力道与速度,都被精准地计算过,以一次次刁钻角度,雨点似的落在柴司身上。
“你不是打架很厉害吗?你不是体术课上总被夸吗?不是说,黑摩尔市的猎人都忌惮你吗?你怎么不站起来呢?”
达米安喘息着笑道:“不站起来,怎么把我的尸体绞烂了喂鱼?”
柴司死死咬着牙,终于找到机会,忍痛横扫一脚,重重踹在了达米安的小腿腿骨上一腿骨猛然被踹进去,带动膝盖骨脱位断裂,响起“咔嚓”一声叫人肉酸的响声。
就算达米安已是居民,但仍然是个人类身体的构造,就象当年走进达米安卧室的居民一样,脚上失了支撑,依然会站不稳。
柴司一骨碌翻起来,哪怕眼前一片昏黑,还是凭记忆,狠狠朝达米安的面孔吃进去几拳;戒指深陷在歪断的鼻骨里,拔出来时,手指缝里湿湿黏黏地沾上了血腥味。
居民也有血啊,他的心神遥遥地想道。
即使柴司此刻一不,即使柴司此生最想做的事,就是一下一下将达米安砸成血泥,带着沾满他血肉的拳头去找凯罗南,他依然残存了一线理智。
短暂上风只会转瞬就过,面前毕竟是一个居民。
在剧痛带来的一阵阵昏暗里,柴司咬着牙转过身,踉跟跄跄地朝汽车大步走去。
他不指望达米安会一直趴在地上,但只要能在达米安追上来之前上车,柴司就可以暂时甩脱他,去找凯罗南了。
柴司是在绕过车头时,被一道沉重力道砸中后脑的。
他记得的最后一幕,就是汽车前盖募然扑近,放大,吞噬了整片视野。
————柴司也不知道自己昏迷过去了多久。
当他模模糊糊的意识挣扎著,从一具仿佛已寸寸断裂的痛苦躯体中浮起来时,他的视力还没有跟上。
他只是感觉自己被一双暖热的手臂环抱着,有人正在低低叫着他的名字。
柴司忽然想到,或许这二十五年其实是一场梦。
他只是在五岁时遇见了一场车祸,妈妈刚从车上下来,抱着他,想把他叫醒。
————怎么可能。
柴司慢慢睁开眼睛时,看见的自然不是黛菊·门罗。
一个陌生老太太—一不,他认出来了。他见过。
麦明河看他醒了,轻轻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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