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悉尼不敢睁开眼睛。
她也不敢呼吸。
只要紧闭着眼睛,那么黑暗就是自己决定的,就好象还有回圜馀地;万一睁开眼睛,眼前还是一片黑暗怎么办?
万一死亡其实是一场清醒的漫长路程怎么办?
当然,金悉尼知道,这只是她不理智的恐惧与馀悸。
她同样知道,自己此刻正倒伏在车座位上,心脏一下一下撞着胸骨,撞得她血液激流,脑子里嗡嗡直响—一她还活着。只有活人才会害怕。
“电影”放完了,“历史”曝光了,金悉尼却依然还活着。
她憋着气,一直憋到她再也憋不住,胸腔涨得几乎要炸开的时候,金悉尼才微微睁开了一线眼皮。
假如凯罗南正望着她—
然而眼前只有汽车天花板,车窗,与窗外的黑夜。
当金悉尼一翻身坐起来时,发现车上空空如也。
凯罗南好象没有耐心等到“电影”结束,先走了。
也是————在他看来,恐怕金悉尼的死亡,已经是百分之百注定的结局了吧?
毕竟诅咒不可消除、不可逆————
金悉尼愣愣坐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她的笑声断断续续,越来越响,笑得满脸是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无法自已的呜咽与抽泣。
她的历史被迫曝光,那么“小说读者”——如果真有的话——刚才想必也跟着她一起,重新经历了一次遭遇卢娜的那个晚上。
但是她依然活着,依然活着————她依然活着。
她的“小说角色”诅咒还在,但是诅咒不会杀死她了。
不管为什么今夜会忽然多出二十五个金悉尼,幕后始作俑者都无疑等于救了她一命。
因为她和另外二十五个金悉尼,今夜终于以一种曲线救国的方式,将诅咒的危害消弭了。
诅咒本身不能解除,那么能改变的,自然只有她十九岁那一年的历史了,是不是?
当金悉尼发现,巢穴夜间大学有一门“个人历史的掩埋与再制造”专业课时,她以为自己终于得救了,这就是她摆脱诅咒的最好办法一然而当她人都已经站在巢穴大学里,正准备要在课表上写下名字的时候,金悉尼却忽然顿住了。
她盯着“个人历史的掩埋与再制造”这一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怎么啦?”胖胖的辅导员居民十分热心地问道,“有什么疑问?”
“为什么————我需要改变我的历史,你们就这么恰好有一门改变历史的专业课?”
“什么意思?”居民歪过头,“很多人都有这个须求。既然有这个须求,我们就开课了,有什么问题?”
金悉尼盯着它那张红润圆肥的面孔看了一会儿。
“——假如我是一本小说的主角,”她慢慢地说,“当我采取与我命运息息相关的重要行动时,小说里就会把它写出来,呈现给读者看,对不对?”
居民顿了顿,涂着口红的嘴唇一点点舒展张开,划开面孔。“————唉呀,我听不懂。”
“小说不会写我洗脸刷牙上厕所,甚至可能不会写我在巢穴大学里上通识课。可是如果我要改我过去历史的话————小说读者”一定会看见,对不对?”
尽管措辞是个提问,但金悉尼心中已有答案了。
既然要改过去历史,那肯定要先把过去历史亮出来,才能接着做改动。
“小说读者”看见了那一段真正历史的话,不等她改完,诅咒就生效了一那还有什么意义?
————原来又是一条死路;一个伪装成生机的葬身之地。
她那时以为,自己这一生,恐怕都要这一个定时炸弹上吃饭、睡觉,生活了。
她那时以为,唯一办法就是尽快拿到足够多的钱,再也不进巢穴,然后把自己的人生过得要多无聊有多无聊一这样一来,或许“小说读者”就不爱看她了。
可是仅仅为了逃避死亡,就要把自己人生虚掷,这不只是换了一种死法吗?
幸好————幸好今夜多了二十五个金悉尼。
金悉尼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地不再发颤了。
她抹掉脸上眼泪,一个人坐在车里,象是坐在无垠空白的废墟里,象一个刚刚刑满释放的犯人,解脱又茫然,一时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好了。
————她连一个可以打电话报喜的人都没有。
凯罗南暂时应该还没发现,她还活着。
刚才那段“电影”一开场,就是“十九岁那一年的夏天”一但实际上,“小说诅咒”针对的那一段历史,是发生在17年二月份的。
凯罗南没有注意到这个差别,恐怕也是因为他对诅咒的详情不太清楚吧?
金悉尼搜索了一下脑中另外二十五个金悉尼的记忆线。
负责去上课、改造历史的金悉尼,一共有六人。
当凯罗南让所有金悉尼一起消失的时候,第五个金悉尼恰好还在上课—她调出了第四个金悉尼已经改造完毕的历史,按照计划,正再次把它改成一个新的模样。
“卢娜”是真实存在的人。
但她并非金悉尼的高中同学,她最后也没有死一至少不是金悉尼亲手杀死的。
她只是一个在巢穴里中招后,想要把徽菌传播出去的不幸猎人罢了。
第五个金悉尼,把她遭遇卢娜的那一战改头换面,放在金悉尼十五岁时就离开了的家乡小城里;接着又把她去看过两三次的巡回嘉年华,作为故事背景用上了。
嘉年华一般只在夏天有,这跟诅咒内容不一致—一可是不等第五个金悉尼把时间改成二月份,她就和另外二十四个金悉尼一起消失了。
“真想不到,我还有点写小说的天赋,”金悉尼轻轻嗤笑一声,自嘲了一句。““小说读者”现在应该已经发现,他们被我骗了吧?”
巢穴大学那一门专业课,效果还真是立竿见影,令人吃惊。
为了印证过去历史确实已经被改变了,每一个金悉尼在上完课、改完历史之后,都去了一趟“烛泪”处,把手放在了蜡烛上。
果不其然,每一次烛泪中展现出的历史,都变成了她改造过后的假历史。
也正是因为一个个金悉尼,看见了一次次蜡烛融化,她们才忽然有了一个主意——可不可以把收音机藏在烛泪里?
等烛泪冷却、蜡烛复原,谁能想到这个伪像里还会藏着一个伪像呢?
可是蜡烛这么老大一根,搬不走,谁来了都能用,万一别人恰好在这个时间闯进来,融化了蜡烛,把收音机拿走了怎么办?
“转移收音机组”里的第三个金悉尼,恰好也是拿到了手机的金悉尼,她想了一会儿,在进巢穴前给莫兰道打了个电话。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她将莫兰道领到蜡烛前,说:“把你的手放在蜡烛上,我来融化它。我想看看,如果换了一个人摸蜡烛,那么我藏在里头的东西会不会也掉下来。”
莫兰道嘀咕一句“这么信任我”,就把手放在了蜡烛上。
为求保险,金悉尼把整根蜡烛都加热融化了;当她在烛泪里搜寻自己藏进去的收音机时,忽然意识到,莫兰道有很久很久,一声都没出。
她回头一看,发现莫兰道怔怔地站在原处,一动不动,目光、心神仿佛一起迷失在了自己的过去里。
有一段烛泪中,还有另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说自己也有巢穴通路的时候,她向莫兰道建议一起养个猫的时候,二人去逛画展,结果她把所有存款都花在一幅画上的时候————莫兰道反反复覆地看了不知多少遍。
与呈现出莫兰道整个人生的蜡烛相比,那女孩只存在于很短、很窄的一部分烛泪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金悉尼不好意思窥探她的过去,只是偶尔扫过几眼时,总觉得那个女孩似乎有点眼熟。
“莫兰道,”
她轻轻叫了好几声,莫兰道才激灵一下回过神。“我检查完了,等我把蜡烛复原再试一次,咱们就该走了。”
她还得回去把手机放在自己落脚地的房间里,留给下一个金悉尼呢。
“噢,”莫兰道应了一声,清了一下嗓子。“————检查得怎么样?”
金悉尼记忆中,负责转移收音机的那一个金悉尼,闻言笑了。
“没问题,”她高高兴兴地说,“我找了,烛泪里没有我藏的东西。”
莫兰道有一部分心神,似乎仍飘摇在她的过去里,怔怔问道:“你不是把东西藏在烛泪里了吗?怎么会没有?”
“因为是你碰的蜡烛呀,”
金悉尼解释道:“我碰了蜡烛后,融化下来的烛泪,就是我的个人历史。蜡烛复原后,你又来碰了它,现在烛泪里就是你的个人历史了。换言之,其实我把收—一其实我把东西藏在了我的个人历史里,除非我自己来摸蜡烛,不然别人来融化它的时候,都找不到我藏的东西。
————所以,凯罗南拿不到收音机。
因为金悉尼不高兴把收音机给他。
“想杀我,你后悔去吧,金悉尼一边嘀嘀咕咕地骂,一边在车里到处摸索查找。“等你发现必须要我去碰蜡烛,我又已经不见了的时候,也不知道你会是什么表情?别人小丑你老丑,居民见了你都得夸你一句人型逼真。我哪怕助力路边狗屎,都不会让你成为巢穴统治者的————”
她终于摸到了一在天西消失时,她觉得自己好象听见了一个什么东西坠地的声响;原来她没有听错。
那是一部即抛型手机,也不知道原本属于谁。
没了手机的金悉尼,脑子里连一个电话号码都记不得,没法给任何人打电话;天西可不一样了。
然而当她打开通话列表和消息列表时,却发现空空如也一这个天西,似乎竟然从来没有试图连络凯家?
怎么可能?连警告都没有吗?忠心得跟中了降头一样的人,至少也该汇报一下情况吧?
金悉尼想了想,点开通话键盘。
果然,她没有猜错—一串数字已经被输入进去了,只是输入数字的人,却迟迟没有按下调用键。
在他按下电话号码几个小时之后,金悉尼替消失的天西按下了调用键。
电话接通了。
一声,两声————她等了三声通话音;金悉尼时隔许久,终于再一次听见了柴司的嗓音。
嘶哑,疲惫,却仿佛已经渴血渴得耐心尽失。
“————谁?”
(还有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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