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梦蝶-责任
这么快吗?
叶清语怔在原地,她笔直站在门外,这里的光线暗了些。主卧室和书房的灯光照不到此处,她匿在阴影里。“叶清语。”
傅淮州再次唤了她的名字,嗓音很淡。
男人没有起身的意思,没有要送过去的打算,他的身体向后靠了靠,眼神锁住她的眸。
“想要自己过来拿。”
那双黑漆的眸如深海,看不见底在哪里。
他手边的纸袋诱惑力太大,叶清语提起呼吸,经过短暂的思索,她抬起脚,果断跨过那道分隔的阴影线条,走进了书房。同时走进光明。
顶灯明亮,毫无保留地洒在她的身上。
叶清语在书桌前站定,拿起桌上的档案袋,“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傅淮州不置可否,“你先看看。”
“好。“叶清语解开白色棉线,牛皮纸袋里装的不只是文字版资料,还有一个U盘。
傅淮州自然有备份,他点开PPT文件。
男人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他转动椅子,“过来。”叶清语挪到他的身旁,俯下身查看电脑屏幕,听傅淮州讲述,“汪家前期是靠倒卖文物起家,后来乘着外贸的风继续壮大,到汪楚安这辈全靠吃老本。”倒卖文物吗?
经过几代人的洗白,早已洗去了最初的发家史,留下南城第一批创业家的美名。
不知不觉,叶清语和傅淮州换了姿势。
他站,她坐。
傅淮州弯腰滑动鼠标,在重点数据前停留,“这是汪家的财务状况,或多或少都会有问题,只靠这个扳倒他们很难,深耕南城,自然打点好了关系。”他的声音近在耳畔,磁性的嗓音震动她的耳膜。“也不是没有办法,一个两个小问题没什么事,积累多了,量变产生质变。”
傅淮州的话说的在理,蝴蝶效应、多米诺骨牌会产生连锁反应。只是这个质变什么时候到来呢?
男人直言,“他们要是本本分分做生意,别人怎么能抓到把柄呢,欲加之罪不容易做。”
叶清语看向PPT,后面的事胆战心惊,生产事故赔钱了事,食品安全随意处置,“这些没人举报吗?”
说完,她自嘲笑笑,太过天真的想法。
傅淮州只说:“有用吗?你应该比我清楚。”叶清语怔怔然,是啊,官商勾结,沉瀣一气,古往今来的案例还少吗?假若没有上面背书,他们也不敢吧,更做不到全身而退。所以汪楚安撞人的案件才会以交通肇事罪'结案。明明不是,明明是蓄意谋杀。
傅淮州望向叶清语,“当然,还有一个方法,那就是让他们主动跳进网里。”
叶清语心领神会,做局等他们钻,没有机会创造机会。和聪明的人聊天无需点破。
网上说商战是浇发财树,无疑是调侃,现实的商战是尔虞我诈你死我活。傅淮州是商人,他想出这个方法很正常。
说他阴险、狡诈吗?
不,她没有资格。
她想汪楚安一命换一命,想汪楚安跪着赔罪。傅淮州不甚在意,“没有了利用价值,弃车保帅不是他们经常用的手段吗?你的目的不就是让汪楚安进去吗?”
靠利益结合在一起,无利可图,肯定毫不犹豫踹掉。叶清语吃惊问:"你怎么知道?”
傅淮州微勾唇角,“猜的。”
他看着她沉下去的神情,“怕了?”
叶清语摇头,“不怕。”
做局会让自己处在局之中,身陷危险环境里,一个失误,前功尽弃。傅淮州说得直接,“一旦这样做,势必要牺牲部分人的工作。”企业垮台,影响的不仅仅是上层利益,更是普普通通的打工人及其家庭。姑娘底色是善良的,他需要提前说清楚。
叶清语眼神锐利,“这也没有办法。”
任何时候都要面对两难的抉择,有取有舍。如果不加以制止,劣质产品流入市场,危害的是更多无辜的人。更何况还有几个毒瘤,他们伤害的人更多更多。叶清语问:“会影响你吗?”
“会,但不多,我有对策。”
傅淮州抬起手指,放在她的鬓边,“别把我想得太正直,他家垮台对我来说极其有利。”
叶清语哂笑,“你说的也太直白了。”
傅淮州捉住她的眼睛问:“你会怕我吗?”叶清语:“不怕。”
她的嗓音没有底气,毕竞他们不熟,做不到无条件信任。傅淮州扬起眉眼,“放心,不会用在你的身上。”叶清语鼓起勇气回视他,“我又不会得罪你,除非”她紧急止住话头,除非她贪图他的家产。
傅淮州反问:“除非什么?”
“没什么。”
叶清语屏住呼吸,“你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吗?”傅淮州没有过多纠结,“之前的知道,抓进去了,现在的不知道。”男人翻到下一页,前任市委副书记,难怪。不过,汪家也挺厉害,把自己择得干净。
现在他们的靠山职级一定不低,才能瞒天过海。互联网社会,想要捂嘴是轻而易举的事,想让大众看到什么,不想让大众看到什么,全在他们的掌控中。
退一步说,看到了又怎样呢?
他们在乎吗?
如果能够顺利维权,谁愿意采用互联网判案?前路艰难,叶清语想让汪楚安付出代价,他的爸爸他背后的人一定不会答应。
真的会粉身碎骨,轻则失去工作,重则受伤乃至丢了性命。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屡见不鲜。
叶清语问了一句,“万一呢?"万一她做到了呢?说她理想主义也好,异想天开也罢。
不去做怎么知道结果是什么样呢。
法律,应该服务于人民,而不是法学生,更不是特权阶级。叶清语皱起眉头,“傅淮州,你为什么还愿意帮我?汪家不是你的直接竞争对手,而且我会连累你。”
傅淮州直接了当说:“因为我想,不需要理由。”他没有一丝犹豫,她想伸张正义,他就尽己之力帮她。姑娘是有点傻,是有点异想天开。
但,社会需要较真的人。
傅淮州编了个理由,“社会的蛀虫留着做什么?我身为公民,身为你的家属,尽自己的一份力。”
他离她咫尺之遥,手臂搭在椅背上。
一个亲密自然的动作。
叶清语莞尔,“傅淮州,你人有点好啊。”傅淮州又靠近一点,“只是有点吗?”
近到能看到男人瞳孔中的她,近到能听见沉沉浮浮的呼吸。叶清语身体向后躲,她挪开视线,“那是很好,非常非常好。”她躲一分,他进一步,傅淮州弹她的额头,“卡就别发了,我用不到。”男人的手指落在额头上,比想象中温柔。
叶清语纠正他的措辞,“我这是夸赞。”
“那我也不要,我想要……"傅淮州故意留了空白,没有说清楚。叶清语巴巴看着他,“你想要什么,我能做到一定给你。”傅淮州身体站直,好整以瑕地扫视她,从上到下,从额头到嘴唇,再到地面。
“你肯定能做到。”
男人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叶清语愈发困惑,“到底是什么?”傅淮州慢悠悠说道:“你猜?”
叶清语挠挠鬓角,“我猜不出来。”
傅淮州幽幽然,“你都没猜,叶清语,你这诚意不够,这些资料可花费了我不少时间。”
“我猜了,我想了,想不出来。”
叶清语适时缓了语气,“傅总,你给我点提示。”姑娘仰起头看着他,那双清润的眸微微向下弯,傅淮州解开一粒衬衫纽扣,克制说:“没有。”
叶清语保存PPT,“那我不猜了。"她拿起桌上的资料准备起身。“叶检察官就这点耐心啊。”
傅淮州从上方抽出档案袋,“既然这样,资料收回。”“不行,你给我了就是我的。”
叶清语上手夺他手里的档案袋,两人身高的差距,傅淮州举起胳膊,她踮脚也够不到。
“想要自己拿。”
傅淮州左手换到右手,幼稚得不像平时的他。突然,一个趣趄。
叶清语重心失衡即将倾倒,她向后倒下去。傅淮州眼疾手快拽住她的手腕,两人重心在前。他压在她的身上,唇从她的下巴擦了过去。偶像剧的吻不是凭空捏造,真的会产生意外的吻,只是她及时躲了过去。不然就吻到她的嘴了。
心跳挨着心跳,夏季睡衣单薄。
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叶清语洗完澡找的傅淮州,睡衣有胸垫,里面是真空状态。他压下来,贴到她的胸。
傅淮州左手手掌攥住她的手,右手扶在椅子边。好烫的掌心,她的脸和他的掌心一样烫。
傅淮州他怎么还不起来。
叶清语侧过脑袋,催促他,“傅总,你可以起来了。”“好。"傅淮州撑在两边起身,面无波澜。叶清语滑动椅子,离他稍微隔点距离。
她不忘拿过档案袋,紧紧抱在怀里。
傅淮州站到一边,清清嗓子,嗓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哑,“对了,他的酒吧不太正常,不是正常的地方。”
叶清语懵懵点头,“我知道,我上次去就是调查这个,一无所获。”傅淮州面色微动,担忧道:“你这样很危险。”叶清语解释,“我和同事一起,没事的。”他们工作调查必须由两人出勤,不可单独行动。傅淮州转了话锋,上下审视,“不过,还挺特别的。”倏然,叶清语从脸红到了脖子,板着脸说:“你忘掉。”“忘不掉。"傅淮州回想,“过目难忘,从来没见过西西这个样子。”什么样子?他怎么还回忆上了。
叶清语不争气地红了一个度,连带锁骨都红了。男人又道:“脸这么容易红啊?”
叶清语强词夺理,“热的,现在是夏天。”“是吗?"傅淮州没有揭穿她。
“我去看看资料,不打扰你工作了。"叶清语起身,朝门外走。傅淮州在她身后说:“叶清语你胆子有点小啊。”叶清语不搭理他,越熟悉越发现他的本性。她着急离开,一个没注意,撞在门边。
“啊?”
好痛,脚趾磕到门框了。
叶清语倒吸一口凉气,蹲下来查看脚趾的情况,磕到大拇指,指甲又劈开一小块。
她倒霉的脚趾。
“我看看。"傅淮州箭步上前,打横抱起她,放在椅子上。叶清语蜷缩脚趾,“不要你看。”
太痛了,受伤导致生理性泪花不自觉晕出。傅淮州蹲在她的腿边,握住她的脚踝,“还是爱哭鬼。”叶清语呵斥道:“才不是。”
傅淮州低低笑一声,“好,你不是。”
男人看到渗出的血迹,拧起眉头,心疼问:“疼吗?”叶清语:“不疼。”
傅淮州叹口气,"嘴硬。”
叶清语说:“就不是,我都习惯了。”
“再习惯疼还是会疼。”
傅淮州仰起头,轻声说:“疼可以说出来,不用撑着不用忍着。”叶清语偏开视线,“哦。”
“我去拿药箱,在这等我。"傅淮州起身走去客厅。人消失在门外,叶清语撇了撇嘴,小声哀嚎,“好疼。”傅淮州回来,她立刻收起痛苦的表情。
习惯硬抗的人,没那么容易吐露内心的脆弱。傅淮州重新蹲了下去,温柔消毒,肉还破了一块,能不疼吗?男人小心翼翼贴上创可贴,“对不起。”
他道什么歉?这是什么路数?
叶清语讪讪说:“你不用道歉,是我冒冒失失。”傅淮州消好毒再次公主抱,叶清语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我可以自己走。”
男人说:“我抱你去睡觉。”
叶清语开口,“我要去衣帽间找明天穿的衣服。”“好。"傅淮州知道,她习惯前一天选好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早上不会手忙脚乱。
叶清语拉开独属于她的衣柜,她拿出一件肤色内衣,带出两件蕾丝睡衣。猛然想起怎么回事。
她随意揉吧揉吧塞到最下,回头看看傅淮州。至今不知道他买这两套睡衣做什么。
凑单?或者是买冬送夏,清库存?
叶清语选好衣服,傅淮州抱起她放在床上。不让她走一步路。
“我去洗澡。“男人说。
“好。“洗澡有什么好报备的。
傅淮州拉开衣柜,睡衣带子漏在抽屉边沿,强迫症导致他扯了出来,吊带睡裙挂在他修长的手指上。
她怎么有这样的睡衣?
不对,好像是他给她买的。
他开错了衣柜,怎么开成叶清语的衣柜。
清晨时分,晨曦微露。
一道柔媚的女声出现在傅淮州耳边,喊了两个字,“哥哥。”他面红耳赤,她还在说:“你怎么还不醒?”傅淮州睁开眼睛,对上叶清语的脸。
她的长发散在肩膀两侧,肩颈若隐若现,黑色吊带隐藏在头发之中。他的视线下移,几乎遮不住的地。
一条峡谷,两侧耸立。
山顶却不同。
叶清语粲然笑道:“你醒了,哥哥。”
她变本加厉,趴在他的身上。
那触觉,与晚上在椅子上一样。
绵软。
“叶清语,你做什么?“傅淮州俨然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你说呢,淮州哥哥。"叶清语眨眨眼睛,手指放在他的睡衣纽扣上。傅淮州抓住她的手指,“我不知道,要西西自己说。”姑娘欲拒还迎,没有开口。
傅淮州好心说道:“我教你。”
他亲手脱掉,抱她,不许她闭眼,让她亲眼看他。一点一点。
山峰连绵起伏,黑色的吊带睡裙神秘。
她真美。
“叮叮叮”,闹钟响起。
傅淮州猛然清醒,他的额头沁出了薄汗。
叶清语安安静静躺在床的另一边,睡得正香。又是该死的梦。
傅淮州轻轻掀开被子,从冰箱中拿出一瓶冰水,重重灌完,心里的燥热没有消失。
他回想梦里的事,叶清语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她不可能主动勾引他,更不可能喊他'淮州哥哥。越想越燥热。
无奈之下,他走进浴室。
玻璃上没有雾气。
傅淮州任由冷水打在他的脸上,不正常,自从回国之后,他变得非常不正常。
叶清语频繁出现在他的梦中,每每以春.梦的形式。他想的是责任,不要重蹈傅鸿祯的后路。
夫妻义务熟悉后再做,只是义务,不关乎其他。现在似乎朝着失控的方向行驶。
差不多时间出门上班,傅淮州眼神闪烁,不敢看叶清语,面上伪装得很好,叶清语一心一意在案子上,没有在意。
许博简注意到老板异样的情绪,整天心不在焉,他小心递上文件,“老板,签字。”
傅淮州浏览文件,拧开钢笔,签上名字。
许博简看一眼,“老板,名字签错了。”
傅淮州掀起眼睫,皱起眉头,“哪里错了?”许博简说:“您签成老板娘的名字了。”
有鬼,绝对有问题,日思夜想老板娘。
助理有眼力见,“我去再打印一份。”
傅淮州看着签名处的叶清语'三个字,不对劲,他今天怎么了?不是第一次春.梦梦到她,何必在意这些。男人强迫自己不要想叶清语,无非是一起相处久了,产生的幻觉罢了。下班前,叶清语接到傅淮州的电话,“明天周末,奶奶临时喊我们回去吃饭。”
“好,正好礼物要拿给奶奶。”
“家里见。”
叶清语不知道傅淮州心里所想,即将开庭,她在看诉状思考说辞。借助昏暗的灯光,傅淮州时不时扭头看她,目光从嘴唇挪到胸口。非礼勿视。
大约三十分钟的车程到达老宅,看到汤檀,叶清语嫣然一笑,“奶奶,送你的礼物,一枚花朵的胸针。”
源自意大利独有的花,设计独特,鲜艳夺目,她一眼相中。汤檀满意笑道:“还是清语有心,比淮州好。”叶清语瞅了一眼傅淮州,“我们一起选的。”汤檀:“他肯定听你的。”
吃完晚饭,奶奶单独喊傅淮州进书房,“你妈最近怎么样啊?”傅淮州拿起一本书,“很好,在西南旅居。”“那就好。“汤檀又问:“你和清语怎么样了?”傅淮州眉心波动,“还可以。”
在奶奶看来是敷衍回答。
汤檀叹息道,“我也不指望你会喜欢她,抽空多关心关心她,她毕竟是你老婆,不要整天绷着脸。”
傅淮州安慰奶奶,“您放心,我会尽好丈夫的责任,不会让您孙媳妇受委屈。”
每次都是这些话敷衍她,汤檀:“唉。”
傅淮州:“少叹气,儿孙自有儿孙福。”
汤檀斥责他,“看你我就来气。”
傅淮州给奶奶顺气,“少操心,我心里有数。”汤檀:“你最好有。”
无人注意到,不知何时,书房门口站了一个人,阿姨切了水果,叶清语过来喊他们。
无意中听到对话。
书房内没有了动静,男人沉稳的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叶清语悄悄退到一边。
虽是无意,偷听人说话终归不道德。
她躲在茶室中,逼迫自己静心。
傅淮州的回答在意料之中。
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