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珠泫的眼神很平静。
清冷精致的脸上，神情依旧淡然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
但不知道为什么，林允儿总觉得她的视线在阳台这边，似乎————多停留了一瞬。
那种感觉，就象是被一只极其敏锐的小猫给盯上了一样。
吓得她赶紧缩回了脑袋，整个人紧紧地贴在玻璃门上，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别看过来！
千万别看过来！
好在，裴珠法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异样。
就在林允几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在悬崖边上喘口气的时候。
客厅里的对话却再次将她的神经拉紧到了极致。
“也许是他提前叫了家政服务？”
金泰妍的声音在此时显得格外清淅，“现在的高级家政不是服务都很到位吗？
闵艺先显然并没有被这个理由说服。
她皱着眉头，鼻翼还在微微耸动，似乎还在分辨空气中那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家政？”
直觉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但眼下韩书俊睡得跟死猪一样，她也没办法把人摇醒来质问。
“算了，不管是谁。”
“反正这屋子里的味道太怪了。”
闵艺先一边说着，一边烦躁的挥了挥手。
“不行，我得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这句话一出。
林允儿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秒彻底凝固。
开窗？！
闵艺先要过来开窗？！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
那是闵艺先迈开步子的声音。
每一步都象是沉重的鼓点，踩在林允儿的神经在线。
近了。
越来越近了。
林允儿的瞳孔剧烈收缩，羞耻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没过了她的头顶。
她已经无处可逃了。
而这时，闵艺先已经走到了窗前。
她伸出了手。
指尖距离窗帘边缘，只剩下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只要再往前一点点。
只要她的手指勾住布料，轻轻往旁边一拨。
一切就都结束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就在闵艺先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窗帘的那一刹那。
“艺先，先别开窗。”
一道声音响了起来，那是金泰妍在喊她。
闵艺先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指尖距离窗帘只有几厘米。
她疑惑地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金泰妍。
“怎么了，欧尼？”
“这屋里真的很闷啊。”
金泰妍伸出手，指了指沙发上那个还在沉睡的男人。
“艺先，你看韩作家出了那么多汗。”
“现在正是身体抵抗力最弱的时候。”
她的声音温柔而关切，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道理。
“我们刚才来的时候，外面的风比较大。”
“要是这时候开了窗，冷风一吹。”
“他很容易就会感冒发烧的。”
她顿了顿，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墙上的控制面板上。
“而且，这公寓里有全天候的新风系统和恒温系统。”
“空气会自动循环过滤的。”
“让他暖和一点，比透气更重要。”
闵艺先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沙发上脸色苍白的韩书俊，又看了看自己停在半空中的手。
随即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哎呀！”
“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她有些懊恼地收回了手，转身离开了那个让林允儿心脏狂跳的危险局域。
“还是欧尼你想得周到。”
“我光顾着嫌弃这味道难闻了，差点忘了这茬。”
“那确实不能开窗。”
“不然好心办坏事，反而把他给弄病了，到时候还得赖我。”
闵艺先走回了沙发旁，重新在韩书俊身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
随着她的离开。
林允儿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庆幸。
通过窗帘的缝隙，她的目光复杂地落在了金泰妍的身上。
又是泰妍欧尼————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在门口的鞋柜，她的鞋子挡住了那双鞋。
这一次是在这里，她阻止了闵艺先开窗。
这真的是巧合吗？
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吗？
每一次都在她即将暴露的时候，金泰妍都会恰到好处地站出来，用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化解危机。
一种混合着愧疚、感激的情绪，在林允儿的胸腔里翻涌。
让她鼻尖发酸，想哭，却又不敢发出声音。
客厅里。
裴珠法一直静静地站在韩书俊旁边。
“既然不能开窗。”
“那我们拿张毯子给他盖上吧。”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却总是能切中要害。
“恩。”
金泰妍点了点头。
她拿过毯子，走到韩书俊身边。
她低着头，目光凝视着他那张沉睡的脸庞。
因为洗去了污渍，那张脸此刻显得格外干净，却也格外苍白。
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地耷拉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
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里的从容与瑞智，多了几分象孩子般的无害与稚气。
金泰妍看着他。
眼神里流露出一抹平日里藏得很深的柔情。
她不自觉地伸出手。
指尖在空气中划过，想要去帮他把那缕遮住眼睛的碎发拨开。
想要去触碰一下这张让她渐渐牵挂的脸。
然而，就在金泰妍指尖距离韩书俊额头只有几厘米的时候。
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金泰妍的眼神也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复杂。
她象是想起了什么，又象是顾虑到了什么。
最终，她慢慢地收回了那只手。
脸上那抹柔情被她不动声色地收敛了起来，重新变回了那个稳重克制的少时队长金泰妍。
她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闵艺先和裴珠法笑了笑，只是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好了，让他睡吧。”
“我们去厨房把买来的东西先处理一下。”
“等韩作家醒了，第一时间就能吃上热乎的。”
“好主意！”
闵艺先立刻响应。
她早就想找点事情做，来缓解刚才那一瞬间莫明其妙的尴尬气氛。
于是，她拎起地上那几袋食材，朝着厨房挪去。
“珠泫呐，你帮我拿一下那个水果篮。”
“泰妍欧尼，这里有韩书俊最喜欢的雪花韩牛，待会儿是不是要先腌制一下？”
三个女孩的身影，就这样在宽敞的客厅里忙碌起来。
原本冷清寂静的单身公寓，因为她们的走动，瞬间多了一份鲜活的烟火气。
窗帘后的林允儿，听着外面的动静，感觉自己的寿命都在这一波三折的惊吓中缩短了好几年。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让自己缩得更小一些，更隐蔽一些。
目光通过缝隙，注视着不远处那个被三个女人围在中间的男人。
即便是在昏睡中，即便是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
他依然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依然能让这三个优秀的女人为他担心，为他忙碌。
甚至————
林允儿又看了一眼正坐在沙发边给韩书俊掖毯角的裴珠法。
那个女孩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韩书俊。
那双平日里清冷如雪山之莲的眸子，此刻却象是融化了一般，盛满了柔和。
她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高挺的鼻梁。
仿佛在通过这种无声的注视，在心里描绘着他的轮廓。
那种安静的陪伴，那种无声的守护。
比起言语，更让人觉得心悸。
林充几的手指，死死地扣住了身后的玻璃。
是的，她在羡慕。
羡慕她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那里，可以名正言顺地为他做些什么。
哪怕只是切一盘水果，哪怕只是掖一下羊毛毯子。
而她呢？
她看看自己光着脚，缩在窗帘后的阴影里，象个见不得光的小偷。
这算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明明她几分钟前，和他十指相扣，在他的怀里感受过他的体温的人。
可是现在。
她却只能躲在这个暗无天日的角落里，看着别的女人对他嘘寒问暖。
这种落差感，让林允儿心里象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
“我怎么每次都要象偷情一样啊啊啊？”
她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哀嚎，委屈得想要咬人。
上次在宿舍也是，这次在韩书俊家里也是。
难道她林允儿这辈子就注定要走地下党接头的戏码吗？
她明明是国民理想型，是万众瞩目的女神啊！
怎么到了韩书俊这里，就变得这么偷偷摸摸了？
“不行！”
“绝对不行！”
林允儿在心里狠狠地握紧了拳头，咬着嘴唇，在心里立下了一个重誓。
“我林允儿发誓！”
“下次绝对不会再这样偷偷摸摸了！！！”
“我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
“我要光明正大地牵他的手，给他擦汗，给他盖被子！”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我在照顾他！”
这股子突如其来的斗志，让她原本有些萎靡的精神瞬间振作了起来。
林允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腔里翻涌的酸意。
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还不能冲动。
只要能熬过这段时间————
只要等她们忙起来，注意力分散的时候————
或者等她们去洗手间，去阳台另外一边的时候————
她就有机会溜出去！
她可是那个在无数综艺节目里摸爬滚打过、机智过人的林允儿啊！
怎么可能连这点小小的困境都走不出去？
林充几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视线再次穿过缝隙，落在了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身上。
“韩书俊————”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你这个大坏蛋。”
“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
“明明是你抓着我的手不放的。”
“结果现在倒好，你自己睡得舒舒服服，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受罪。”
林允儿撅起嘴，对着空气虚空挥了一拳，象是打在了那个男人的身上。
“这笔帐，我记下了。”
“等你醒了。”
“等你精神好了。”
“我一定要让你好好补偿我！”
厨房里。
金泰妍站在厨台前，目光却凝固在了旁边。
那里放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桶。
那颜色很嫩，很少女，在这一堆不锈钢和深色餐具中显得格外扎眼。
“还真是————”
金泰妍手指轻轻抚过保温桶的盖子。
她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药膳香气瞬间扑鼻而来。
“这是参鸡汤？”
金泰妍的眉梢轻轻挑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还未打开的黄色保温桶，里面装的是她特意去买的排骨汤。
又看了看面前这桶参鸡汤。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看来我们韩大作家，艳福不浅啊。”
她轻声呢喃着，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
“也不知道是哪位田螺姑娘。”
“这么贴心，连爱心鸡汤都准备好了。”
林允儿目光一缩，叮着厨房的方向。
当她看到金泰妍拿起那个粉色保温桶时，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那是她买来的参鸡汤！
还好在她送韩书俊回来的时候，她多留了个心眼，把贴在桶底的那张写着“允儿”名字的便签纸给撕掉了。
不然————
要是被泰妍欧尼看到了那个名字，再联想到刚才门口那双消失的鞋子。
那她真的可以直接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就在这时。
客厅里，裴珠泫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泰妍欧尼。”
她目光淡淡地扫过四周，最后停在了不远处的落地窗上。
“气味已经排得差不多了。”
“我们要不要打开窗？”
“韩作家出了那么多汗，虽然不能吹冷风，但适当通通风也是好的。”
正在厨房另一头处理韩牛的闵艺先也抬起头，附和道：“是啊。”
她挥舞着手中的菜刀，动作利落。
“确实该让阳光进来给韩书俊消消毒了。”
金泰妍听到两人的话，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目光越过裴珠法，看向那扇被厚重窗帘遮挡得严严实实的落地窗。
脸上露出了一抹温柔却又让林允儿感到毛骨悚然的笑容。
“好啊。”
金泰妍的声音很轻。
“我也正好想晒晒太阳。”
“这屋子里，确实有点太暗了。”
说完。
她不再尤豫，迈开步子，朝着阳台的方向走了过来。
“嗒嗒嗒。”
脚步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每一步都象是踩在林允儿的心跳上。
一步一惊心。
林允儿双手死死地抓着窗帘的一角落。
脑海里象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乱叫，各种念头疯狂地转动着。
这次是真的躲不过去了吗？
出去？
还是继续躲？
如果现在主动走出去————
该怎么解释？
说自己是想给她们一个惊喜？
这种借口连三岁小孩都不会信吧！
到时候，场面只会更加尴尬，更加无法收场！
可如果不出去————
那就只能往后退，躲到阳台上去。
但是阳台是开放式的，只要有人走出来，一眼就能看到！
那不就成了瓮中捉鳖？
而且，这种偷偷摸摸被当场抓获的感觉，简直比直接承认还要丢脸一万倍！
“算了！”
“死就死吧！”
“反正横竖都是一刀！”
林允儿咬了咬牙，心一横。
与其被她们像抓老鼠一样揪出来，还不如自己坦坦荡荡地走出去！
至少还能保住最后一点尊严！
她的手已经握住了窗帘的边缘，准备一把拉开这层遮羞布。
迎接那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金泰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五米。
三米。
两米。
林允儿甚至能感觉到金泰妍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正在逼近。
她的心跳已经快到了极限，仿佛下一秒就会炸裂开来。
就在金泰妍的手即将触碰到窗帘的那一刻。
就在林允儿的手指即将用力的那一瞬间。
“水————”
一声沙哑的呻吟声突然从沙发那个方向传了过来。
这声音虽然不大。
但在此时此刻这紧绷到极致的空气中，却如同天籁之音般清淅。
金泰妍伸向窗帘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闵艺先切肉的动作顿住了。
裴珠泫转身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三个女人的脚步同时一顿。
所有的注意力瞬间被拉回到了沙发上。
对于躺在沙发上的韩书俊来说。
这一觉。
睡得格外沉，也格外累。
梦境象是一只无法挣脱的黑色手掌，将他死死地按在那个几百年前的修罗场里。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是刀剑刺入血肉的闷响，是海浪拍打着礁石的怒吼。
他在那个充满了硝烟和血腥的战场上厮杀。
手中的长刀早已卷刃，虎口被震裂，鲜血顺着指尖滑落，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疯狂。
“杀！”
“杀！”
他在心里嘶吼着，咆哮着。
为了身后那个回不去的家园，为了那个必须要守护的信念而战。
每一次挥刀，都象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那种绝望的寒冷，顺着脚下的泥泞，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他的体温。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被这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的时候。
忽然。
一股奇异而温暖的气息，不知从何处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不是战场上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也不是腐烂的泥土味。
那是一种带着清甜，带着安宁的味道。
象是一只温柔的手，穿透了层层迷雾，轻轻地抚摸着他紧绷的神经，将他从那个残酷的噩梦边缘，小心翼翼地包裹了起来。
那股气息让他原本在梦中颤斗的身体，慢慢平静了下来。
紧接着。
黑暗的潮水似乎退去了一些，他又回到了那个殊死搏斗的战场。
只是这一次，那种孤立无援的寒冷似乎消散了许多。
在他累到极致，在他感觉灵魂都要枯竭的时候。
又有三股截然不同却同样炽热的气息，在这个虚幻的世界里交织出现。
第一股味道。
活泼，热烈，带着一种松子般清新的香气。
它象是正午的阳光，霸道地驱散了阴霾，强行将活力注入他疲惫的身体。
第二股味道。
柔软，绵长，那是迷迭香特有的安神气息。
它象是一双柔软的手，或者是某种温和的良药，一点一点地抚平他眉宇间的褶皱，熨帖着他受惊的灵魂。
第三股味道。
清冷，淡雅，宛如雪山上盛开的莲花。
它不争不抢，却始终萦绕在侧，用一种无声的坚定，告诉他不必害怕。
三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很熟悉，也很舒服。
“带我们回家！！！”
他在梦境的最后，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这句誓言。
随后，眼前的硝烟、火光、鲜血，在一瞬间分崩离析。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
象是从高空坠落，又象是灵魂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终于。
韩书俊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过了好几秒，焦距才慢慢对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家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天花板。
那种现代化的线条，那种温馨的灯光，让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我————这是睡过去了？”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三道身影便闯入了他的视野。
“书俊？”
闵艺先走到了沙发边。
“你醒了？！”
“恩——
韩书俊试图回应，却发现喉咙干涩得象是吞了一把沙子。
只能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低吟。
他想要坐起来。
可是大脑刚发出指令，身体却传来一阵剧烈的抗议。
浑身的肌肉都在叫器着酸痛，骨头象是被拆开又重新组装过一样，又沉又重。
那种被车轮反复碾压过的疲惫感，让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劲。
“别乱动！”
闵艺先见状，连忙伸出手，动作却出奇的轻柔。
她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肩膀，帮他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然后凑了过来，那张明艳的脸庞在他眼前放大。
“感觉怎么样？”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连串的问题像机关枪一样抛了出来。
韩书俊看着闵艺先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嘴角虽然扯不动，眼底却泛起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还没等他回答。
裴珠法和金泰妍也围了上来。
裴珠法站在沙发的另一侧，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金泰妍看到韩书俊醒来，她那张柔软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那是真的看到重要的人平安事后，才会有的表情。
韩书俊看着眼前这三张熟悉的脸庞。
大脑还有些迟钝，现实与梦境的边界感依然模糊。
“你们————”
“怎么来了？”
听到这句话。
闵艺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刚才那副温柔体贴的样子瞬间破功。
她伸出手指，恨铁不成钢地在他脑门上轻轻戳了一下。
“还好意思说！”
“我们要是不来，你打算睡到什么时候？”
“睡到地老天荒吗？”
她一边数落着，一边动作麻利地从茶几上端起一杯温水。
“也不知道是谁，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浑身是泥，象个流浪汉似的。”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她的动作却无比细致。
她一手托着韩书俊的后颈，一手将水杯递到他的嘴边。
杯口微微倾斜，正好方便他吞咽。
“快喝点水，嗓子都哑成什么样了。”
韩书俊确实渴坏了。
他就着闵艺先的手，大口大口地喝着。
那种久旱逢甘霖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一杯水下肚，整个人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喉咙里的灼烧感消退了不少，那股子晕眩劲儿也稍微缓和了一些。
韩书俊靠在靠枕上，看着眼前这三个为了他而担心的女人。
他笑了笑。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虽然身体依旧虚弱。
但那个笑容，却格外的柔和，格外的真诚。
“谢谢你们。”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很重。
“行了，别谢了。”
裴珠泫打断了他的客套。
她端着一个小盘子走了过来，盘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切好的苹果。
每一块都大小均匀，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这是我刚才切好的。”
“很甜的。”
“可以补充水分和维生素，对恢复体力有好处。”
韩书俊看了看裴珠泫那张略带矜持的脸。
他拿过一块，张口咬住了那块苹果。
清脆，甘甜。
汁水在口腔里爆开，带着一股淡淡的果香。
确实很甜，甜到了心里。
“好吃。”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对着裴珠法弯了弯眼睛。
裴珠泫见状，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极浅极浅的笑意。
“好吃就多吃点。”
而另一边，金泰妍也没有闲着。
她已经打开了那个黄色的保温桶，将里面的排骨汤倒进了一个小碗里。
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在空气中，勾得人食指大动。
“光吃水果怎么行。”
金泰妍端着碗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汤勺。
她轻轻吹了吹勺子里的汤，试了试温度，确定不烫了之后，才递了过去。
“来，喝一口汤。”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虽然放了一会儿，但胜在热乎。”
“喝了身上能暖和点。”
韩书俊看着金泰妍。
看着她那双满是认真的眼睛。
他乖乖的接过碗，喝下了排骨汤。
醇厚的汤汁滑入胃里，带来一股暖意，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驱散了体内最后那一丝寒气。
“好喝吗？”
金泰妍期待地看着他。
“好喝。”
韩书俊点了点头，由衷地说道。
金泰妍立刻笑弯了眼。
“那就多喝点，把这一桶都喝光！”
韩书俊看着她们，一股暖流涌上心底。
他并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与美好。
不久后。
韩书俊将空碗递给金泰妍，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撑着沙发扶手，试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那个————”
他突然开口，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语气却透着一股坚定。
“我想先去洗个澡。”
“身上太脏了，全是泥和汗，还有那股子血腥味。”
“我自己闻着都受不了，更别说你们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惨不忍睹的行头，脸上露出了一抹嫌弃的表情。
“洗澡？”
闵艺先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度。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虚弱样，连坐都坐不稳，还想去洗澡？”
“万一晕在浴室里怎么办？万一摔倒了磕到头怎么办？”
“你是想让我们几个女生冲进去把你捞出来吗？那场面得多尴尬啊！”
她噼里啪啦一顿数落，象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句句都戳在痛点上。
裴珠法虽然没说话，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也满是不赞同。
金泰妍更是直接伸出手，想要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他起身的动作。
“是啊，书俊。”
“还是先歇会儿吧，反正是在家里，没人嫌弃你。”
韩书俊却轻轻推开了金泰妍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没事，我冲一下就好，很快的。”
他坚持道，眼神里带着一丝执拗。
“而且————我也想稍微精神一下。”
“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我总不能一直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让你们看着也难受吧？”
“我想精神斗擞地陪你们聊天，陪你们吃饭。”
这个理由，既充分又体贴，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三个女孩对视了一眼，眼中的担忧虽然未减，但也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
“那好吧。”
闵艺先妥协了，但还是不放心地叮嘱道。
“你自己小心点，千万别逞强。”
“要是觉得有一点点不舒服，就赶紧喊我们，我们就在外面。”
韩书俊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放心吧”的笑容。
然而，韩书俊并没有走向浴室。
他的身体刚刚离开沙发一寸，又重重地坐了回去。
原本从容的视线，此刻竟然开始无处安放。
他的目光在空中虚晃了一圈，掠过闵艺先关切的脸，扫过裴珠泫清冷的眸，最后在金泰妍柔软的注视下败下阵来，慌乱地垂向了地板上。
那张即便面对老戏骨飙戏都面不改色的脸上，此刻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一抹极不自然的僵硬。
一众名为“羞涩”的情绪，破天荒地出现在了这个男人的脸上。
“怎么了？”
闵艺先像只嗅觉伶敏的小猎犬，瞬间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对劲。
“还有什么事吗？磨磨蹭蹭的。”
她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故意压低声音调侃道：“该不会是没力气了，想让人扶你去浴室吧？”
“要是那样的话，本小姐看在你是个病号的份上，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地————
”
“不是！”
韩书俊猛地往后一仰，随即又象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根本不敢去直视那三双灼灼其华、各具风情的美目。
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得象是在念一段烫嘴的咒语：“那个————”
“你们能不能————先过去泰妍那里待一会儿？”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韩书俊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几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窘迫：“我洗澡的时候————不习惯房子里有人。”
“尤其————你们还这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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