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晨露还凝在院角的芭蕉叶上，风过处滚落成珠，砸在石板上碎成几星水渍。

荣清欢的院子里却没了往日的清静，七个身姿挺拔的少年整整齐齐立在海棠树下，月白长衫衬得人人眉目如画，只是那统一制式的衣料穿在不同人身上，倒衬出几分刻意的相似。

荣珍手里还捧着个描金漆盘，盘里放着七块写了名字的玉牌。她走到树荫下的石桌旁，看着盘膝而坐的清欢，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还是打断了那若有似无的灵气流转：“大小姐，家主让我重新选了几位小侍过来，你瞧瞧可有喜欢的。”

荣清欢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指尖掐着的法诀散了去，周身萦绕的淡金色光晕也渐渐敛入体内。她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刚从修炼中抽离的茫然，片刻后才凝聚起一丝无奈：“荣珍，我不是说过不需要小侍吗？我这院子清净惯了，多个人反倒碍眼。”

荣珍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她把漆盘往石桌上轻轻一放，玉牌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可是大小姐，家主说了，你必须选一个。若是实在瞧不上，那就把这七人全留下，也好有人伺候你的饮食起居。”

荣清欢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她知道娘亲的性子，决定的事从没有转圜的余地。她撑着石桌站起身，素色的裙摆扫过桌角的青瓷茶盏，发出一声轻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织就了一身斑驳的光影。她缓步走到院子中央，目光淡淡扫过面前的少年。

第一个少年唇红齿白，脸上敷着厚厚的白粉，嘴唇涂得艳若桃花，见她看来，立刻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眼角还刻意飞了个媚眼。第二个少年发髻上插着一支珍珠簪子，抬头时珠翠轻响，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媚。剩下的几人也大同小异，个个涂脂抹粉，眉眼间带着精心训练过的温顺，像精致傀儡。

荣清欢的目光快速掠过，心底的不耐又添了几分。可就在这时，她的视线顿住了。第二排最后一位少年，站在队伍的阴影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敷粉，一张脸清清爽爽，肤色白皙如玉，眉眼锋利如裁，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头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用一根同色系的月白发带束着发髻，简单利落。

察觉到她的目光，那少年微微抬眼，一双眼眸如寒潭深冰，又似夜空中最亮的寒星，直直撞进她的眼底。那目光里没有讨好，没有温顺，只有一种近乎疏离的清冷，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让她的心莫名一窒，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定了定神，抬手朝那少年指了指，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你……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上前一步，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了握，又缓缓松开。他看着清欢，目光平静无波，一字一句，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我是夜叉。”

风卷起他的衣摆，月白长衫轻轻作响，与周围那些刻意柔化的身影比起来，他像一株独自生长在崖边的松，带着不被驯服的野性，直直地撞进了荣清欢眼底，也撞进了她原本平静的生活。

风掠过海棠枝桠，簌簌落下几片粉白花瓣，落在荣清欢肩头。她望着夜叉那双寒星似的眼，喉间像堵了团棉絮，舌尖在嘴里打了好几转，才磕磕绊绊地吐出来，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夜叉，你可愿做我的……小……小侍……”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眼前的少年明明有着山巅孤松般的挺拔，眼神里更是带着不驯的锋芒，“小侍”这两个字，像块粗糙的石头，砸在他身上，也硌得她心疼。她下意识低下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盯着他月白长衫下摆，指尖紧张地绞着裙摆。

夜叉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的清冷似乎淡了些，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波动。他上前一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冽依旧，却带着一丝郑重：“夜叉见过大小姐。”

他话音刚落，一直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的红痕清晰可见。而他身后的六位少年，脸上瞬间褪去了刻意的温顺，失望之色毫不掩饰地浮上来，有人轻轻叹了口气，有人不甘地咬了咬唇，垂在身侧的手也微微颤抖。

没人注意到，茶水间的木门后，青芝正死死地攥着门框，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箭，死死钉在夜叉的背影上，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嫉妒。他最早来到大小姐身旁，小心翼翼伺候，处处讨好，却始终没能入荣清欢的眼。这个新来的少年，凭什么？

青芝看着夜叉被荣清欢允许留在院子里，看着他接过荣珍递来的玉牌，看着清欢转身时，似乎不经意地朝夜叉点了点头，那点细微的在意，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他猛地转身，茶水间的门被撞得“吱呀”作响，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的阴翳越来越重。

夜色漫过屋顶的青瓦，廊下的灯笼被风撩得光影摇曳。夜叉立在阶下，月白长衫被夜露浸得微潮，却依旧身姿挺拔。荣清欢坐在屋内，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梳妆台上的铜镜边缘，镜中映出她微蹙的眉。

“大小姐，新来小侍的房间收拾好了，就在你隔壁。”荣珍端着一盏安神茶进来，目光扫过窗外的身影：“这夜叉看着倒沉稳，就是性子冷了些。”

荣清欢答应一声，接过茶盏，却没喝。她想起白日里夜叉那双眼睛，明明是顺从的姿态，眼底却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让他……不必守夜了，明日一早过来伺候吧。”

话音刚落，窗外的身影动了动，夜叉的声音隔着窗棂传来，清晰而平静：“谢大小姐恩典。”

说完，他竟是头也不回地回自己房间休息了。荣清欢见此，眼底不由浮现出笑意。

第二日天刚亮，夜叉就候在了院门口。他穿着崭新的青色长衫，手里拎着一把扫帚，显然是准备打扫院子。荣清欢刚走出房门，就看见他弯腰清扫落叶的背影，晨光落在他肩头，给他披上了一层飘渺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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