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区到山上这一段路张启开得很平稳，舒青晗坐在副驾驶，对他的兴趣又多了几分。

车子在一处农家院外停下，张启熄了火，转头看她，“到了，我们进去吧？”

舒青晗点点头，推开车门下车。

视线所及之处，她就已经看到几处熟悉的角落，“户口”曾经发过。

这下算是确定了。

“那个什么……”张启踌躇半晌，还是决定将实情告诉舒青晗，“其实这农家乐是我爸妈留下的，现在归我奶奶管。一开始没告诉你，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啦。”她偏头看了一眼已经露出种种委屈惭愧神色的张启，适时回答道。

他的眼睛一亮，言之凿凿：“一会儿给你免单！”

舒青晗笑了一下，没说话，跟在他旁边往院子里走。

“平时我得工作，所以不能总是来这边跑，家里又没有其他人，就只能让我奶奶来了，”张启撩开门口的挂帘，“她年纪大了，可能耳朵有点不——呃，奶！你在房上站着干嘛！”

顺着他的视线向上望去，一个佝偻着腰的老人正背着手站在屋顶上，黑红色碎花的外套刮出风的弧度。

听到张启的声音，她低下头，似乎想发怒。但在舒青晗与她目光相接的一瞬，老人又忽然露出了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

她顺着梯子爬了下来，稳稳当当的站到了两人面前。

“哪来的小妮儿呦，看着真精神！”老人悄悄伸手碰了一下舒青晗的胳膊。

“您好，我是张启的朋友，是来这里玩的，”她微微弯下腰，很有耐心的说，“今天麻烦您啦。”

“不麻烦，不麻烦，”老人连连摆手，“既然有新朋友来，那今天老太婆我给你展示一下我的拿手好菜！平时张启和小蒋他们来我都不给做呢。”

听到这里，舒青晗微笑着看了张启一眼。

“后面养了狗和兔子还有鸡鸭鹅，”他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忙不迭说，“还有葡萄藤秋千架什么的，我带你去看看吧？玩一下，很有意思的。”

“对对对，张启说的对。你俩先去后面转转逛逛，一会儿菜炒好了我叫你们哈！”说着，老人像是怕舒青晗跑了一样脚底生风般穿过院子，走进了后面的房间。

张启看了一眼舒青晗，“你怕不怕热？怕不怕晒？要不然我去给你拿把伞？风扇？还是要蒲扇？”没等她回答，他就要抬腿走。

她连忙伸出手捉住张启的胳膊，手指和皮肤一触即离，手感果然很好。

“不用，我不怕晒。”

在感受到她指尖的瞬间，张启猛地刹住脚步，整张脸慢慢酝上红色。

她、她碰他了？！！！！

他僵硬的抬起手挠了挠头，“哦……不、不怕晒好啊，太阳对身体好，补钙的……补钙的……”

舒青晗则是一副自如的样子，“我们走吧。”

这地方很大，后院有好大一片菜地，远远看过去绿油油一片。曾经在照片上见过的葡萄藤上已经开了花，张启说的秋千就拴在房后的一棵大树树枝上。

“一开始是给两个小孩搭着玩的，就是你见过的那对姐弟，”张启见她一直望着那边，解释道，“后来很多客人也喜欢，就一直留着了。你想试试吗？”

舒青晗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好呀。”

秋千的座位很大，足够容纳两个成年人。她拉着绳子坐下，看了看已经准备站在后面推的张启，主动邀请：“你也一起玩吧？”

“我也可以吗？”张启愣了片刻，随即兴冲冲的绕过来，小心翼翼地在舒青晗旁边坐下，“那我们一起玩吧。”

日光均匀的穿过树叶，在地上投射出一片片亮晶晶的树影。秋千不断摆动，嘎吱嘎吱的声音中，有风拂在脸上。

现在的天气刚刚好，不会太热也不会冷，没有扰人的蝉鸣，只有叶子随风而动的簌簌声。

舒青晗握住秋千的绳子，闭上眼睛，感受着久违的静谧与宁静。

“这里很不错吧？”张启轻声说，“小的时候，我妈妈就在家的小院子里给我搭了一个这样的秋千。可惜还没坐几年，我父母就去世了。”

舒青晗喜欢倾听人的脆弱，这样才可以了解到他们隐藏的另一面。之前的男友也总是喜欢对她大倒苦水，她却总是听得津津有味。与其他人不同，舒青晗不会受到任何负面情绪的干扰，反而觉得很好玩、很有趣。

正是因为有了这些负面情绪，她才得以慢慢把握住每个人的“把柄”。

逐个击破。

睁开眼，她按耐住眼里的兴味，作出一副耐心聆听的样子看着他。

张启被这目光看得一愣，不由自主的继续说了下去：“他们对我很好……为了供我读书和给奶奶养老，一个人要做三四份工作，白天基本上都不在家。小的时候不认人，我甚至追着我奶奶叫了好几天妈。”

他苦笑一声，“我爸是在工厂猝死的，算是因公过劳死。工厂的老板很好，看在我们孤儿寡母的份上给了一笔钱，让我妈好好照顾我和我奶奶。”

“从那之后，我懂了事，也就开始帮着家里做点工作，帮我妈缝手套、偷偷去餐厅帮忙洗盘子、帮同学代写作业……什么都做过，”张启说，“初中毕业的那年暑假，我妈在给人送外卖的路上被车撞了，当场身亡。”

“这次就没那么幸运，肇事司机逃逸了，过了一年才抓到，”他垂下眼睛，“那时，是我亲手给我妈穿上的寿衣。”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应该安慰一下吧？舒青晗想起曾经看过的书，轻轻将手移了过去，覆盖在了张启的手背上。

感受着手心里陡然的僵硬，她在心里笑了一下，宽慰道：“没事的，都过去了。”

有意思。

“嗯，是啊，都过去了，”张启不敢，也不想把手抽出来，呐呐附和着舒青晗的话，“现在我和奶奶过得也挺好的，可能是我爸妈的在天之灵在保佑着我们吧。”

“是的，很有可能啊。”舒青晗附和着，随意的拿开了手。

又有一阵风吹来，张启清晰的听到了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他下意识抬起手捂了一下心口。

砰砰，砰砰，砰砰。

心跳声顺着血液绵延而上，震得他有一瞬间险些直接晕厥。

在这一片晕眩之中，张启听到了她的和缓的呼吸声，衣服摩擦的簌簌声……这一切的一切，组成了一个完整的舒青晗。

在此刻，笼罩的层层迷雾终于散去，他听见了自己的心声。

他喜欢舒青晗。

他喜欢一切样子的舒青晗。

舒青晗没有读心术，自然不知身边人的一系列心理活动。她坐在秋千上静静地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心里却在盘算张启的事。

最近正好比较闲可以一起玩一下，但过了这段时间呢。

舒青晗侧头看了一眼张启。

男人都是很麻烦的动物，哪怕已经没有了感情，在你提出不再见面时仍然会故作深情的说着不要离开我。

如果是和平分开倒还好，要是真的纠缠成了那样，那么从头就没有开始的必要。

“吃——饭——了——！”

拉长声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张启吓了一跳，滑动秋千的腿也停下了。

舒青晗轻快地从秋千上跳下来，“走吧。”

张启这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亦步亦趋的跟着她进了屋。

老人家很热情，桌子上放了好几个热腾腾的菜，空调也是提早开好的，狗和猫也已经轰了出去，正围在门口一顿乱叫。

“简单炒了几个菜，小姑娘你慢慢吃。”老人一边笑呵呵地说着一边要离开，顺便伸手要把张启一起拽走。

他吭哧了一声，脚死死的焊在地上，任凭老太太拽来拽去。

“不如一起吃？”舒青晗把包放到座位上，见状说道，“正好您炒完菜也还没吃呢吧？”

“我吃饭早，在你们来之前就吃过啦。”

老人笑着摆摆手，暗地里狠瞪张启一眼——什么德行！

他只当看不见。

“那张启要一起吃吗？”舒青晗问。

“我要，我要。我还没吃，饿死了，”他这么说着，“奶奶你赶紧午睡去吧！现在都几点了！就别管我们年轻人了哈。”

“……那行，那我就先走了。”临走前，老人又没忍住瞪张启一眼。

落座后，舒青晗接过张启递过来的筷子，笑着说道：“奶奶人很活泼呢，看着也很精神。”

见她没下筷子，他犹犹豫豫的不太敢吃，只好放下筷子猛灌了一口茶水，回答道：“是啊，从小到大拐棍落在身上的力气就没轻过，哈哈哈。”

舒青晗全程观察着他的动作，心里觉得有些好笑，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炒鸡到自己盘子里。张启如蒙大赦，也动起筷子来。

舒青晗看着对面的人腮帮一动一动，忍不住问：“下次我还可以约你出来玩吗？”

“嗯？嗯……”张启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