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张启的关系跌入冰点的这几天，舒青晗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该画画画画，该工作工作。
两人谁都没有再找过谁，微信聊天框的内容也停在了那一天张启的那句“没关系”，他的摄影社区也从那一天起停更了。
第三天，杨忍冬找上门来，问她要不要去意大利度假。
舒青晗惊愕的站在玄关，“啊？”
杨忍冬从她推开的门缝里挤进来，把鞋子脱了往鞋柜一甩，越过喵喵叫的猫，径直大剌剌躺到了沙发上。
舒青晗把门关上，抱起地上的猫，试探着探头往沙发上看了一眼，“杨忍冬，你说真的？”
杨忍冬招招手示意她把猫拿过来，“快快，把我干闺女抱过来给我亲亲……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可你之前不是跟我说去不了吗，诊所忙，没空，”舒青晗将怀里的家伙放到她肚子上，心里一转，陡然升起不太好的预感，“你诊所遇到麻烦了？”
“没有，”杨忍冬叹了口气，“就觉得，前段时间接的病人太多，有点力不从心，所以干脆从上到下都放假休息一段时间——怎么样，亲爱的般般小姐，您还愿意赏脸和我一起度假吗？”
她翻了个身，用手撑着下巴，脸颊肉堆到一起，眨巴着眼睛看舒青晗，“嗯？嗯？嗯？”
舒青晗慢吞吞喝着刚从冰箱拿出来的橙汁，脸上装得严肃，说着说着却忍不住笑起来，“嗯……那我可得拿拿乔，不能轻易答应你了。”
杨忍冬拼命忍着才能不笑出声，“那我要做什么般般小姐才能放我通过呢？”
舒青晗把空杯放到吧台，踱步过来坐到她身边，“那就……这次出去玩刷你的卡？”
“刷！”杨忍冬一把搂住她，举起胳膊大喊一声，“刷爆都关系！”
度假的计划定的仓促，度假也同样仓促。反正都要收拾行李，杨忍冬干脆直接住到了舒青晗家。
三天之后，猫被赶来的宠物店寄养人员接走，两人带着箱子，坐上了去往机场的车。
舒青晗把粘在衣服上的猫毛拿下来，对司机说：“在前面那个便利店停一下吧。”
“你要买早饭？”杨忍冬按熄手机，脑袋凑过来，“不去机场吃？”
车子缓缓在便利店门口停下，舒青晗拿着手机跳下车，“随便垫垫算了。”
杨忍冬“哦”了声，伸了个懒腰，“那你去吧，我好困。”
她转过身，透过车窗看她，“那你想吃什么？”
“和你一样。”
舒青晗点点头，推开了便利店的门。
贴在门口的门铃叫了一声，货架深处正在弯腰拖地的员工头也不抬地说了声“欢迎光临！”。
不是程珺俐，更不是张启。她特意看了，今天他俩没班。
舒青晗在冷藏柜里拿了两个三明治，想了想，又转回去拿了两瓶牛奶。
“女士，自助结账哈！”
店员影影绰绰的声音从货架后传来，她应了一声，将怀里的东西放到收银台上，腾出手把手机拿出来结了账。
舒青晗将两瓶牛奶塞进口袋里，一手捏了个三明治要向外走。
忽然，耳边传来哗啦一声，清脆的门铃响起，她下意识抬起头，一下子撞进了张启的眼睛里。
他的目光躲闪了一下，然后又装作若无其事的移回来。看左、看右，就是不看她。
舒青晗静静的看着张启。
店里的小员工欢天喜地的叫着“启哥”奔出来，他垂下眼睛，侧过身给面前的人让路，手臂却一直顶在身旁的玻璃门上。
舒青晗犹豫着想说点什么，到头来，也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她钻进保姆车，他走进了便利店。
上了车，舒青晗将三明治和牛奶递给杨忍冬。
“那男的是谁啊，你俩认识？”不愧是二十几年的朋友，她很容易的就猜到了两个人的关系，顿了顿，又犹豫道，“……然后吵架了？”
舒青晗撕开包装，拿出半个三明治送进嘴里，用手在杨忍冬手上一点，“吃你的饭吧。”
她嘿嘿一笑，也没再说话了。
舒青晗心情不佳，连带着胃口也不好，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杨忍冬将一切都看在心里，目光从她手上一掠，眼睛眨了眨，笑嘻嘻的说，“马上就到了……你三明治还吃吗？不吃给我吃。”
舒青晗将剩下的三明治递给她。
从这里飞到意大利要十一个小时左右，她睡了一会儿，却意外的梦见了很久没梦到的人。
又是一个漆黑的夜晚，舒青晗一瘸一拐的从楼下走上楼。今天，舒道成又动了“家法”。
她推开自己的房门。
屋内，一脸焦急的舒鸿天一下子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她几步就冲到了舒青晗面前，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到床边坐下，然后蹲在了地上，小心翼翼地掀开了舒青晗的裤腿。
她在地板上跪了一夜，上楼时膝盖钻心的疼，腿上的伤不会轻。
单薄的布料掀开后，膝盖的伤处就这样赤裸裸的展现于两个小人儿的面前：整个膝盖处都呈现青紫青紫的状态，往下的那一小段还淌着未干的血。
红色的液体顺着小腿流下来，滴答、滴答，掉在地毯上瞬间沁润进去。
舒鸿天抬头看她，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舒青晗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想要伸手去碰姐姐，却突然恍然发觉这是一个梦。
没有去世的姐姐是梦，还小的她们也是梦。
“我从一楼的药箱里偷了药来。”
流泪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舒鸿天用手抹掉了还没来得及掉下的眼泪，急急的站起身朝着刚才她坐着的位置跑去。
“药是你偷的？”舒青晗的声音一下子抬高，“快放回去！不然你也会挨罚的！”
舒鸿天拿着碘伏、纱布等药品跑回来，声音比她还大：“放回去你的腿就废了！”
舒青晗被吓了一跳，愣愣的瞧着她，也没再说话。
“……对不起，般般，姐姐吓到你了吧，”舒鸿天低低的说，“对不起，但我想让你好好的，不要怪我。”
她又怎么会怪她呢。
舒青晗扭着衣角，“嗯”了一声。
“那我给你上药吧。”
因为身上经常有各种挨打的伤痕，两人对于处理伤口都算在行，舒鸿天利落的拧开了碘伏，将液体倒到了棉签上，“那我开始了，般般，你忍一下。”
舒青晗咬着嘴唇，点点头。
沾着碘伏的面前触碰的一刹那，本就如针尖般刺痛的膝盖顿时传来更深刻的痛楚。伴随着整间房间蔓延起的药味和血腥味，她终于没忍住，扑簌簌地落下眼泪来。
望着手指明显都在颤抖的姐姐，舒青晗使劲咬着牙，硬是不叫一声痛。
这时，舒鸿天却突然停了下来。她将棉签换到左手，在口袋里摸着什么东西。
舒青晗抹着生理性流下的泪水，看着姐姐寻找的手一下子停住，随即又小心翼翼地捏着拳头举高胳膊，展开手心。
一颗被五颜六色的玻璃纸包裹着的糖果，就这样展现在了她的面前。
这在舒家，是万万不能的禁止。
舒青晗屏住呼吸，难以置信的小声说：“糖！你从哪里找来的？我……我不吃，你吃吧。”
舒鸿天很得意的哼哼两声，将小小的糖果硬塞进她的手里。
玻璃纸摩擦着手心，有一种很微弱的痛感。
“是我们班一个女孩子分给我的，她还有一大袋呢，都给我吃，”姐姐说，“小般，你吃，解解疼。”
舒青晗握着那颗糖果，确认：“真的有一大袋都给你吃吗？……不然我们一人一半好了。”
“那当然啦！”舒鸿天见她不吃，从她手里拿走糖果，剥开糖纸，将糖果递到了舒青晗嘴边，“你就吃吧！姐姐有的是办法。”
那时年纪还小，抵不住任何香甜的诱惑，她闻着糖果甜美的味道，一下子就将小小的糖吃进了嘴里。
真好吃呀！
嘴巴里甜甜的，眼角眉梢也忍不住都带上了笑意，舒青晗觉得那些伤瞬间一点都不疼了！
她小心翼翼地吮着糖块，想要汲取每一点甜，以此充盈自己的全身。
要是姐姐也有一块就好了……舒青晗看看手里空空如也的糖纸，这样就可以和她一起分享此时的快乐了。
舒鸿天摸摸她的脑袋，笑了一下，继续低头给她处理伤口。
处理好浑身各处的伤，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到十一。
小小的糖果被舒青晗吞进肚子，她砸吧砸吧嘴，还有些回味。
舒鸿天收拾了地上的药物，站起身看见她这副样子，笑着说：“别咂摸了，下次我还给你带。”
“真的吗？”
舒青晗的眼睛“唰”地亮了，整个世界都变得亮起来。
“当然，下次给你带青苹果味的，”舒鸿天冲她摆摆手，“我走啦。”
青苹果味！
舒青晗欢天喜地的点头，看着她将几个大大小小的玻璃瓶拿在手里，拉开了房间的门。
忽然，有刺目的白光顺着逐渐敞开的房门倾斜如下，也同样洒在站在门口的舒鸿天身上。
那光太奇怪也太刺眼，几乎是瞬间就将姐姐单薄纤瘦的身形吞噬了大半。
这时，舒青晗的心头突然突的一跳，本能的觉得有点不对。
她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冲着舒鸿天大喊：“姐姐！”
舒鸿天回过头，温柔的笑容甚至还残存在她的脸上。
“小般不怕，等姐姐给你带糖回来。”
舒青晗像是受到了蛊惑，想要冲过去抓住她的动作也慢慢停了下来。
下一秒，她就瞬间消失在了白光里。
是他们搞的鬼！是他们搞的鬼！！是他们搞的鬼！！！是他们搞的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姐姐！！！”舒青晗目眦欲裂的尖叫起来。
“般般！般般！舒青晗！！”焦急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她浑身上下猛地一颤，彻底从梦中醒了过来。
侧过头，杨忍冬正担忧的用手拍着她，“你做噩梦了吗？别怕别怕，我在呢。”
舒青晗闭了一下眼睛，紧绷的身体松下力来，冷汗也随即滚滚而落。
“梦到鸿天姐了？”杨忍冬给她顺着心口，又递过来纸巾，忍不住叹口气。
“嗯。”
舒青晗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竟然这么嘶哑。
“你刚才叫来着，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杨忍冬给她把毯子往上掖了掖，又将水杯递到她的嘴边，“喝点水润润，刚让人送来的。”
舒青晗咳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