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江湖人在某些方面是比道门的道士自由。

张宸德堂堂平章大真人之尊，也就养了慕容懿一个外室，还不能时时带在身边，再看这些江湖人，个个左拥右抱，三妻四妾。

一些道士必然心理失衡，你们这些江湖人要巴结我、恭维我、讨好我，可私底下过得比我还好，要钱有钱，要女人有女人，骄奢淫逸，这是怎么个意思？

于是一些意志不坚定的道士就腐化了，也开始追求这些。

这是人性不假，可人性必须加以约束，否则便成了兽性。

当然，这个“自由”的范围不包括道门顶层，他们是规则的制定者，自由的范围也由他们划定，自然不受约束。

比如齐大真人，她让殷大真人顶班，这合乎律法吗？

全真道掌道大真人理论上是选出来的，殷大真人没有经过选举程序，就连道士身份都糊里糊涂，凭什么代为行使副掌教大真人的权力？

真要较真，恐怕说不过去。

不过齐大真人金口玉言说殷大白可以代为行使职权，那她就可以行使，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说句不好听的，要律法？当场写一个，全票通过。反正齐大真人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当一个实权“皇帝”不在乎身后名，那他就摆脱了大部分束缚，手中权力将会无限膨胀。

历史上的太宗们总是不正常上位，而太宗们也往往会致力于建功立业，说白了还是在乎身后名，所以才要格外卖力，来掩盖自己的污点，比如被架空的老父亲、莫名暴毙的兄长、失踪的大侄子、殉葬的后妈等等。

不过甘蔗没有两头甜，这种自由的代价是什么呢？

代价是没了最大的靠山，不再是自己人。

只要进入道门体制内，便有一个强大的道门站在身后，从生到死一条龙，道门全面负责，弄死一个道士和弄死一个江湖人的意义完全不同。

当你获得自由，这个强大的道门便不在你的身后了，没人管你死活了。

李青霄透过纱幔，望向正与龙舟并行的帆船。

此时帆船最大的船舱中，坐着一名面如冠玉的老者，保养极好，鬂发高高挽起，以木簪束住，身着白绵长袍，神态清奇。

在老者身旁又有四名女子，皆是白衣装束，正在服侍。

片刻后，冷如霜和寒如冰步入船舱，恭敬行礼：“师父。”

此人正是八奇人之一的无尘先生，曾做过陈大真人的机要秘书，算是陈高的前辈。

照理来说，掌府大真人的秘书必然是前途似锦，只要掌府大真人在位一天，就能高枕无忧。

无尘先生却放弃了道门的高位，选择下海进入江湖，十分不合常理，说不定是犯了错误，恶了陈大真人，在道门体制内混不下去，只能出来自谋出路。陈大真人顾念过去的情分，并未多加干涉，只是听之任之，随他去吧。

江湖只是庙堂的附庸，谁又能脱离庙堂的影响？

陈剑南要找靠山，无尘先生这些人也不例外——俏寡妇耐不住寂寞，上面有人了。

无尘先生眼皮微抬，问道：“夜阙公子怎么说？”

冷如霜回答道：“夜阙公子拒绝了师父的邀请，还说什么师父设下了陷阱等他。”

无尘先生并不意外，说道：“叶家小子故作玩世不恭的狂士之态，实则瞻前顾后，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不敢来见老夫，也在情理之中。也罢，老夫亲自去见他就是。”

说罢，无尘先生让冷如霜和寒如冰退下。

直到此时，一名宫装女子才轻轻开口道：“老爷，你真要去见叶缺？”

无尘先生道：“有些事情需要叶家小子配合，的确是非见不可。”

宫装女子说这话只是个引子，她其实不关心什么江湖局势，只关心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于是话题一转：“这次老爷有求于叶缺，我就怕叶缺狮子大开口。”

“嗯？”无尘先生稍微加重了语气。

宫装女子悄声道：“如霜和如冰这几年出落得愈发标志，我担心……叶缺看上了她们两人，有意拿乔。”

无尘先生双眉一皱，迟疑道：“应该……不会吧？”

在李青霄看来，夜阙公子和无尘先生本就是一路人，只不过细分赛道不一样，夜阙公子年轻点，是新派打法，属于性骚扰，无尘先生则是老派打法，多少沾点家庭暴力。

不过同行是冤家，这两人还互相看不顺眼，多有防备。

那宫装女子煽风点火道：“叶缺那边向来没有规矩，把一帮女子娇惯得无法无天，我担心如霜和如冰被叶缺灌了迷魂汤，动了其他心思……”

无尘先生看了这宫装女子一眼：“休要在这里挑拨是非，我自有计较。”

宫装女子虽然面上作惶恐之态，但她太了解无尘先生了，深知无尘先生并没有生自己的气，不过只是作态而已。

关键是这番话无尘先生听了进去。

“此事容后再谈，我先去见叶缺。”无尘先生已经飘然出了船舱。

另一边，流霜、流风、流云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就是这位齐公子的伪装能否骗过无尘先生。

她们不怀疑齐公子的手段，举手抬足之间镇压龙舟，道门的真人也不过如此了。

可是术业有专攻，能打是一回事，伪装是另外一回事，万一无尘先生看破了公子的伪装，只怕又要横生事端，最终坏了两位公子的大计。

李青霄看出三女的担忧，摆手安抚道：“我这变化并非障眼之法，而是实实在在的血肉之变，除非那无尘先生精通佛门的白骨观，直接看我骨相，否则是看不穿的。”

说话间，无尘先生已经来到了楼阁门外，朗声道：“无尘到访。”

李青霄道：“这老小子不讲礼数，也不通报一声，也罢，让他进来吧。”

负责迎来送往的流云赶忙向外走去，心中还在念叨，不愧是从玉京来的大人物，派头就是不一样，这口气浑然没把无尘先生放在眼里，难怪自家公子总说南洋只是个乡下地方，玉京才是大城市。

她们这些所谓的仙子岂不是一帮乡下村姑？

那她们此生还有机会去传说中的玉京看上一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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