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路明非清楚地感觉到，某些东西，已经发生了变化。
零的话语内容还是如以往一般的直球攻击，也是一贯的直达心灵，可他没了那种随便一招就举手投降的，小心脏瞬间超负荷运转的感觉。
“这转折……太大了。”
路明非尤豫片刻，还是说出口。
“短时间内，我可能有些接受不了。”
“没有关系。”零淡淡地说。
可是真的没有关系么？
路明非怔怔地望着她，事到如今，他终于不得不直面一件事实——一直以来他都无法分清零所说的话到底哪一句是真实的，又有哪句是虚假的。
大概是完全没有情绪波动的缘故吧，一个完全没有情绪的人几乎可以看做半个机器人了，而机器人是可以很轻易撒谎的，只需要按照程序，将该说的都说出来就行。
只用将一个谎言的来龙去脉编得天衣无缝，就无需考虑过程之中最重要的表达问题。
不对……有哪里不对！
路明非扫了眼另外一只手中的那封信。如果这封信的目的，真的如同内容所说的那样，那它就成功了。
因为他现在确实有了一种警剔心，他学会了怀疑。可这种怀疑已经开始不由自主的扩散了，包括……这封信本身！
如果，这封信是假的呢？
在这上面造假是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无论字迹还是纸张材料都可以找到一样的吧？
或者，干脆就是真的，只不过……
路明非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到发白，那种情况实在是太过可怕，他不愿意沿着往深处想。
而且，一个人如果到了谁都需要怀疑需要警剔的地步，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路明非的脑海中下意识的浮现一个名字，那是楚子航。他觉得这种时候自己很需要师兄来出谋划策一番。
可楚子航没来社交舞会，他表演完就回家了，按照他的说法是“我没有舞伴，不方便参加舞会”，尽管只要他想恐怕排队的女生能从舞厅一直到仕兰中学校门口。
至少现在，他只能靠自己。
而且楚子航也说过同样的话不是么？要学会怀疑每一个人！
就当这一切是真的……就从眼下开始。
那么，真的存在一个，完全没有破绽的谎言么？
答案肯定是不存在的。
“有哪里……不对劲……”
路明非心想着，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有种隐隐的感觉。那个看似完美的谎言定然有一个致命的破绽，而那个破绽就在他眼前……只是被他忽视了。
到底是什么？
还没等他想清楚，乐队演奏的《oon river》渐渐停歇，新的序曲将要奏响。
零站起了身，路明非将那些设备全都扔进垃圾桶里之后也随之站起。小小的惊叹在四周蔓延开，随后归于安静的目光注视。
所有人都期待的华丽舞蹈，将要开始。
零的手搭上路明非的瞬间，她的手臂变得有力起来，只是片刻，路明非便摆正了那先前练过三个月也无法掌握的姿势。
“知道我选这首曲子的原因吗？”
零忽地淡淡开口。
“知道。”
路明非下意识地点头。
在得知零专程添加这首曲子后，他在一次休息的间隙特地查了这首曲子。加德尔的作品，是电影中探戈的首选舞曲，在《闻香识女人》、《辛德勒的名单》中都有所使用。
这是一首高贵的曲子，有着傲视一切的态度，同时也有着对舞伴欲迎还拒，纠缠其中又欲迎还拒中的风情，是舞伴之间的比拼与挑逗，沉醉的同时又都保持清醒。
“这是……”
“不。”
零打断了他的话，那一贯平淡的话语此刻仿佛带上了深意，她深深地注视着他。
“没那么复杂。”
没那么……复杂？
路明非有些发愣，这话说得他觉得不是自己有【情绪感知】而是零掌握了某种读心术似的，他的一切心思在这个女孩眼前都是透明的！
这时，舞曲已然过了序章步入正轨。
路明非发现自己完全跟上了节奏，那过往的“肢体不协调”或是“手脚配合不平衡”的情况完全消失了，在这场和零的舞蹈中他的发挥是世界级的！
所有动作象是刻在他的脑海里，骼膊怎么放，脚下怎么走，根本无需思考。两人的舞蹈奔放自如，象是配合演练了多年，银色的舞裙飞舞，折射光影缭乱。
没那么复杂。
是了，无需思考这首曲子背后的含义，简单的东西那就只需要看表面就行。这是一首没有歌词的乐曲，唯一的文本只存在于歌词名！
仿佛有闪电涌过脑海，那“只差一步”的四个字在路明非脑海中亮起。在那一瞬间他反应了过来，这是零的提醒。
只差一步。
与什么只差一步？
真相！
可这一步到底在哪里？
乐曲继续着，将要迈向最高潮，无需零的任何言语，路明非便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而零也毫不意外地配合着旋转起来。
那跃动的光影仿佛在最遥远的记忆里沉淀了多年，在这一刻涌动着浮现上来。
是熟悉。
再一次的电流涌过脑海，路明非明悟了，他终于意识到那最为蹊跷，但是早已被他忽视的地方。
“为什么，”
他看向零，声音轻得几乎被音乐盖过。
“你会对我这么熟悉？”
路明非已经离开父母快六年了，这个时间久远到他不看照片都快想不起他们的模样，而且人是会发生变化的，包括各种细节……可零似乎完全知道这些，她诡异地熟知着与他有关的一切！
“这很简单。”
零的语气淡然，“我看过你的所有资料，有专业团队进行分析。”
一贯的没有情绪，完全无法分辨真假。
可路明非这回没有被骗过去，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仿佛奸计得逞，终于胸有成竹。
“那好，就当这是真的吧。”
旋律之中零旋转着被他拥入怀中，他轻轻地揽腰俯身，而零也配合着后仰。
极其危险而近的距离，如同情侣之间危险的拉扯终于来到终局，将要决出胜负。
“为什么……”
路明非轻飘飘地出招。
“我对你，会那么熟悉？”
仿佛惊雷炸响。
肉眼可见的，零的双眼之中，那万年冰封的湖泊被击碎，平静不复，掀起波涛汹涌。
那座阻隔所有情绪的冰山，在这轻如鸿毛，实则雷霆万钧的一击之下，终于裂开了一条足以让人一探究竟的巨大裂隙！
冰山女王的情绪有史以来第一次在路明非的【情绪感知】之中有了变化，那是多年积压的一切，无论悲伤快乐思念忧愁，最终凝聚为一点。
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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