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太阳西沉，城市变得格外喧嚣。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鸟雀啁啾声此起彼伏。

许多准备夜晚展出的摊位已经开始布置，拉电线，挂彩灯，一派繁忙景象。

顾晓一路穿行，看到古玩字画，珠宝玉石，眼热不已，可也知道自己没那个眼力和财力。

压下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大步流星，目标明确地朝着市场深处的宠物贩卖区走去。

越往里走，空气的味道就越是复杂。

花香、饲料味、消毒水味，以及无数种动物糅杂在一起的腥臊的气息扑面而来，各种杂乱的声音直接钻进他的脑海

“好饿啊！两脚兽什么时候喂饭！”

“这笼子太小了，挤死啦！

“新来的！你踩我脚了！”

……

……

逛了一圈又和几个店家进行了交谈，顾晓证实了一些观点。

一，他听到的那些声音确实不是幻听。

幻觉本质是对已知信息的想象，一个人是绝对不可能凭空想像出店家的电话和qq号码。

二，能听到说话的动物是有限的。

能说话的动物，眼里光芒格外有神，有点类似于仙侠小说中的“灵性”。

三，有灵性的动物会被他吸引，基本上只要靠近它们五米就会被注意并被搭讪。

他联想到了上午那些叽叽喳喳，讨论有“好闻味道”的麻雀。

这种吸引也能刚好解释医院的仓鼠，传达室的大黄狗为什么会主动和他交流。

顾晓忽然觉得自己觉醒了什么麻烦的特质。

他默默祈祷“吸引”的对象不包括昆虫，不然他能被恶心死。

“帅哥，你喜欢小动物吗？要不要买一只？”

男店员的声音打断顾晓的思绪。

顾晓看了眼身前笼子里冲着自己“喵喵”叫的狸花猫，微微摇头：

“不了，我没有时间养猫。”

男店员急忙道：“猫是一种很独立的动物，并不需要花太多心思。”

这不是我没有心思，而是我没钱顾晓无视小猫可怜巴巴的眼神，强硬拒绝，继续往前走。

没走多久，右侧就传来中气十足的吆喝声：

“卖松鼠咯！卖松鼠咯！可可爱爱的松鼠，只要二十元！”

顾晓皱了皱眉。

松鼠？

这可是2002年，宠物产业才刚刚起步，养狗养猫主要是看家护院和捉老鼠的功能性须求。

居然有人养殖松鼠这种小众宠物去卖？

还是说

顾晓停下脚步，扭头转身。

街边，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拿着喇叭高声呼喊，他的脚边放置着两个方型铁丝笼，每只笼子都关着三只松鼠。

它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伤痕，其中有一只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仿佛随时要断气一样。

顾晓沉默了一下，走了过去，“您好”

“您好！小帅哥，是要买松鼠吗？”老板连忙放下喇叭，露出讨好的笑容。

几乎在顾晓靠近的瞬间，原本死气沉沉的笼子骚动了起来。

“好舒服的味道”

“救我们！救我们！”

细碎焦急的声音争先恐后地涌入顾晓脑海，带着强烈的求生欲。

那些还能活动的松鼠纷纷趴在铁丝网上，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顾晓瞥了一眼铁笼，好奇道：

“松鼠应该是“三有”保护动物吧？能在野外随意捕捉吗？”

老板表情一僵，笑容有些勉强：

“这都是家养的。”

顾晓眼眸下垂，指着缩在角落的红褐色松鼠道：

“那麻烦介绍一下它的品种，看毛色不象是一般松鼠。不知道发情期在什么时候？换季掉毛需要注意些什么？”

他每问一句，老板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你不买就给我滚蛋！”

老板突然暴起，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再叽叽歪歪，小心我揍你！”

巨大的嗓门震得笼子里的松鼠瑟瑟发抖。

原本嘈杂的市场陷入短暂寂静，周围的商户和顾客都循声望来。

顾晓毫无反应，甚至连眼神都没晃动一下：

“我知道这种事情民不告官不究，我也没兴趣当圣贤。”

他目光扫过笼子，“但角落里那只已经快不行了，你留着也卖不出去，何必呢？”

“放屁！”

老板唾沫横飞，“它好手好脚，怎么就不行了！我看你小子就是来找事的！”

眼见对方彻底情绪上头，顾晓知道讲道理已是徒劳。

他平静道：

“我爸是林业局的工作人员，你们市场上的经营许可证和驯养繁殖许可证有没有问题，你比我清楚，我是个学生，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老板象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骂声戛然而止，愣在原地。

扎根市井多年，察言观色几乎是本能。

眼前这少年太镇定了，长相也太清秀了。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绝不是普通家庭能养出来的。尤其是那双眼睛，情绪淡漠得让他心里发毛。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老板气势明显弱了三分，只剩下嘴硬。

“我不是来砸你饭碗的。”

顾晓指向笼子，“这松鼠身体出了问题，你显然治不了。你跟我去一趟动物园，那里有配套的动物救治点。”

他补充道：“放心，不花你一分钱。”

老板被挤兑的脸都绿了，恨不得一巴掌抽过去。

可看着对方平静的眼神和一米八的大高个，又怂了下来，强压怒火道：

“我没工夫到处跑，你自己拿去治，明天给我送回来。”

顾晓自动忽略下半句话。

打开铁笼，小心翼翼的将角落蜷缩的松鼠放入手心，顾晓向店老板礼貌点头，转身离开。

……

……

动物园救护所。

暖箱的灯光柔和地亮着，顾晖动作轻缓地将那只奄奄一息的小松鼠放入其中。

“情况怎么样？”一旁的顾晓好奇道。

顾晖调整着暖箱温度，表情流露出一丝凝重：

“吃了太多腐烂变质的菜叶，肠胃严重受损，刚刚喂了药和清水，但接下来的24小时依然很危险，要看它能不能熬过去。”

“这么严重？”

“太小了，只有四个月大，也不是本地的品种，如果不是你送的及时，肯定挺不过今晚。”

说到这里，顾晖看了儿子一眼。

在过去，对方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顾晓没理会便宜老爹的复杂眼神，开口道：“不是本地品种？”

顾晖走到水池边一边洗手，一边解释道：

“这是一只红松鼠，学名叫做欧亚红松鼠。它们主要分布在欧亚大陆的北部，我们国家东北的深山老林里或许还能见到一些，但数量稀少，在京城地界，几乎不可能野生存在。”

说完，他语气带着一丝愤慨：“那家花鸟店老板问题不小。”

顾晓对这种事情倒是早有预料，目前国家在这方面的监管确实不咋地。

“如果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他伸了个懒腰，起身向门外走去。

“等等。”

顾晖叫了一声，眼神有些闪躲：

“红松鼠虽然耐寒，可不受热，动物园也没有适合它的园区”换言之只能家养。

顾晓沉默了一下，看了眼暖箱里蜷缩在一起的毛球，叹气道：

“如果能活下来，我会养它的。”

顾晖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挺好挺好要不要给它起个名字？”

顾晓想了想，开口道：“小久。”

无论哪个时代，无论哪片土地，活得久一点，总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