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周娉婷正俯身，细心地为一位顾客调整一条丝巾的系法，动作优雅而专注。
而王姐则在收银台后认真地核对着销售单据，一切都弥漫着宁静与和谐的气息。
店门的风铃突然被撞响了，“丁零当啷”的声音瞬间撕裂了这份宁静。
随即，施丽虹的身影出现在了周娉婷的眼中。
施丽虹看着许久未见的女儿，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自在的闪躲：“娉婷——”
许是心有愧疚，施丽虹的声音细如蚊呐。
顾客和王姐都不明所以地望向门口。
周娉婷缓缓直起身。
看着眼前的血脉至亲，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紧缩。
回想起母亲当初因顾忌儿媳而不让自己回娘家时的躲闪的眼神，以及弟弟周伟康说的那句——“姐，要不你先找个宾馆住下”的自私凉薄……
那一刻的自己仿佛被全世界所遗弃，只能木然的拖着行李箱，如行尸走肉般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所有被刻意尘封的，带着冰碴的记忆碎片，瞬间呼啸着涌入自己的脑海，让她指尖发凉，脸色也慢慢地褪去了血色。
但仅仅是一瞬，周娉婷便恢复了冷静。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翻涌的血气。
周娉婷先是安慰了那位受惊的顾客，然后一步步走向施丽虹。
“有事？”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没有任何称呼，只有冰冷的两个字。
这简单的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得施丽虹一愣，嘴唇嗫嚅了几下，竟一时语塞。
那双曾几何时在周娉婷记忆中精明而略显强势的眼睛，此刻也写满了窘迫与不安。
“我……我就是来看看你。”
施丽虹的声音依旧很低，眼神飘忽，不敢与周娉婷对视，“好久没见了……你……你过得还好吗？”
话语出口，似乎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店内的音乐还在轻柔流淌，却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在了这对母女之外。
王姐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担忧地望着这边，那位顾客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体贴地走到一旁，假装浏览衣物。
周娉婷静静地站在那里，并不接腔。
母亲那句“过得还好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痛了那些尚未完全结痂的伤口。
每每想起那个寒冷的夜晚，她被无情放逐的时候，可没有人问过她好不好。
“我很好。”
周娉婷轻轻地勾了一下嘴角，语带一丝嘲讽，“如你所见，有工作，有住处，一切都很好。”
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
施丽虹的脸上掠过一丝愧疚。
不知怎的，女儿如今这般平静疏离，她竟隐隐有些害怕，仿佛横在她们母女之间的，是一道再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鼓起勇气抬眼仔细看向周娉婷，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些过去的痕迹，但只看到了一片礼貌而冰冷的空白。
“娉婷，我知道……我知道以前是妈不对……”
施丽虹慌了，声音带上了哽咽，话语有些急切，却又因羞愧而断断续续，“可妈也难啊，你也知道那时莉莉刚刚怀孕，受不得刺激，妈……妈也是没办法……让你受委屈了……”
“都过去了。”
周娉婷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干脆利落，仿佛在切割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如果你只是来看看我过得好不好，那么你看到了。我还在工作，就不多陪您了。”
她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姿态客气得令人心寒。
施丽虹瞬间慌了，急切地拉住了周娉婷的手臂：“婷婷！你等等！你……看伟康和莉莉现在开销委实有些大……你看能不能……”
周娉婷的脚步顿住了。
她慢慢地转回身，那双深冬湖面般的眼睛再次看向施丽虹，这一次，里面清晰地闪过了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更深沉的失望和冰寒。
原来如此。
那一点点因为母亲突然出现和疑似愧疚而泛起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波澜，再次归于平静。
她看着母亲那张写满恳求却依旧是为了儿子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自己究竟还在期待些什么啊？！
“所以，”周娉婷的声音更冷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地，“你来找我，不是真的因为想念我，只是为了你的宝贝儿子——周伟康。”
不是疑问，是陈述。
施丽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慌忙解释：“不是的！妈也是真的想来看看你……只是……你弟弟他确实难……”
“我没有钱。”
周娉婷斩钉截铁地打断她，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就算有，也不会再给他。他的路，让他自己走。我帮不了，也不再想帮！”
“娉婷！你怎么这么狠心！他毕竟是你亲弟弟啊！”
施丽虹情急之下，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引得不远处的王姐和顾客又望了过来。
“狠心？”
周娉婷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看向母亲，“比不得你们当初把我拒之门外时狠心。而且，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没有义务为你们养儿子！”
说完，她不再给施丽虹任何说话的机会，径直走向那位等待的顾客，脸上努力重新撑起职业化的、却难免有些僵硬的微笑：“抱歉，久等了，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她将背影留给了施丽虹，专注地和服务员顾客交谈，仿佛那个站在门口、脸色灰败、泪水终于无声滑落的妇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闯入者。
店内的音乐依旧轻柔，阳光依旧跳跃，但那份最初的宁静与和谐，却已然碎了一地，只剩下风铃似乎还在空气中残留着些许不安的余音。
施丽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呆立了片刻，最终拖着沉重的步伐，黯然离开了店铺。
门上的风铃又一次响起，这次却只剩下孤单落寞的叮当声，渐渐消散在午后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