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周娉婷上的是晚班。

出门前，她来到陈奶奶的房间，和陈奶奶知会了一声，“陈奶奶，我爸……喊我回家吃饭……”

她的声音低低的，语带忐忑的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和陈彩月说了一遍。

陈彩月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剪了一半的窗花，慈爱的拍了拍周娉婷的手，语重心长道：“娉婷啊，奶奶本不该妄言你的家事，但奶奶知道你这段时间过得并不开心。奶奶知道你心底最深处还是渴求着血脉亲情的！‘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放下’远比‘恨’来得容易，所以，别想太多，顺其自然就好！”

“嗯！”周娉婷眼眶泛红，重重的点了点头。

到了店里，周娉婷第一时间就是找人换班。

所幸小雨的时间比较充裕，她自告奋勇地就答应了给周店长替班。周娉婷内心无比的感激。

接着，周娉婷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些水果。又去了仁寿大药房买了一些钙片和养胃粉。

她记得父亲这么多年跑长途，落下的一身的腰伤和胃病。

到了家门口，周娉婷迟迟没有按响门铃。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一盏白炽灯亮着昏黄光线。

周娉婷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门板，感受到门内那个曾经让她窒息，又恨又怨的“家”的气息。

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咚咚地作响，撞击着她的肋骨，带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闷痛。

“咔哒。”门锁转动的声音突然响起。

似是有心电感应般，门，被缓缓拉开了。

门内，是周国强那张布满风霜，此刻却带着明显惊讶，随即化为巨大惊喜和如释重负的脸庞。

“娉婷！快！快进来！”周国强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和喜悦，他侧开身，让出了门口的光亮和温暖，“就等你开饭了！”

而就在父亲身后不远处的客厅里，母亲施丽虹局促不安地站着，双手不停地绞着围裙一角，眼神复杂地看向门口，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紧张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而周伟康和刘莉莉也站在一旁，表情各异，却都没有了往日的轻视和不耐烦，更多的是沉默和一种微妙的观望。

家的气息，混合着饭菜的香味，第一次，带着烟火气的暖意，扑面而来，将门口踟蹰的周娉婷温柔地包裹。

周娉婷不着痕迹地吸了一口气，再次踏入这个自己曾想要敬而远之的——娘家！

餐桌上。

周国强率先打破了沉默，热情地招呼着：“来来来，娉婷快坐！丽虹，快把汤端上来！伟康，去给你姐盛碗饭！”

餐桌上菜肴颇为丰盛，显然是用了心思。红烧鱼、糖醋排骨、香煎藕饼、爆炒腰花、清炒时蔬、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老鸭汤，香气四溢。

但这满桌的饭菜，却依旧掩盖不住餐桌旁弥漫开来的紧张和小心翼翼。

周娉婷依言坐下，位置被安排在周国强旁边。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父亲周国强的是殷切的期盼，弟弟周伟康的是复杂的沉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弟媳刘莉莉则是带着一种审视和保留的观望。

而坐在对面的母亲施丽虹……她的目光最让周娉婷如芒在背。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羞愧，无措和努力想要表现却不知如何是好的慌张。

施丽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把汤端上桌，全程低着头，不敢与周娉婷对视。

“娉婷，多吃点！你太瘦了！”周国强夹了一大块排骨放到周娉婷碗里，声音刻意放得轻松，“尝尝这个排骨，你妈今天特意多炖了会儿，应该很入味！”

“谢谢爸。”周娉婷低声回应，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吃。

她看着碗里那块油亮的排骨，又看看满桌的菜，再环视一圈这熟悉又陌生的家人，心头百感交集。

周伟康默默地给周娉婷盛了碗饭，放在她面前，动作有些僵硬，低声说了句：“姐……吃饭。”

刘莉莉也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算是打招呼。

施丽虹坐在周娉婷斜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她好几次想开口，嘴唇嚅动了几下，最后却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施丽虹看着女儿低垂的眼帘，平静却疏离的侧脸，再想到自己过去种种刻薄的行径，尤其是最近疯狂的举动，巨大的悔恨和羞耻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感觉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娉婷，你妈妈和你弟弟都认识到错误了，你看能……能不能再给他们一……一次机会？”看着妻子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周国强终是不落忍，主动开口问向周娉婷。

接着，周国强把这两天家里发生的事，事无巨细的说了一遍。

周娉婷震惊得下意识地微张了嘴巴，只是不知不觉间，眼泪便已蓄满了她的眼眶。

那些年求而不得的委屈，那些被忽视的酸楚，那些被压榨的愤怒……此刻似乎终于有了一个宣泄口。

“哇——”的一声，对面的施丽虹再也压抑不住，猛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那哭声充满了无尽的悔恨，瞬间打破了餐桌上勉强维持的平静！

施丽虹的双手捂住脸，身体因为剧烈的哭泣而猛烈地颤抖着，渐渐地，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几乎是瘫跪在了地上！

“娉婷，对不起！”施丽虹哭喊道，声音里充满了悔恨，“妈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是妈眼盲心瞎，苛待了你，对不起，对不起！！！”

她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和头，涕泪横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将积攒的悔恨和对女儿的愧疚，都通过这崩溃的痛哭倾泻出来。

周娉婷，静静地坐在那里。

她看着地上崩溃痛哭，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母亲，心中翻涌的巨浪，在母亲这一声声痛彻心扉的悔悟中，一点点地平息了下来，这一声道歉，她足足等了二十多年！

周娉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沉疴和怨怼。

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

看着眼前这个给了自己生命却也给了自己最多伤害的母亲，在母亲的幡然醒悟和声声道歉中，一种……终于可以放下的释然不知不觉间席卷了周娉婷的全身。

“妈，”周娉婷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都过去了。我……我不怨了，也不恨了……”

周娉婷站了起来，上前扶起了施丽虹——这个赋予自己生命，和自己血脉相连的至亲。

母女俩四手紧紧交握，过去的种种委屈和不堪，譬如云烟，渐渐消散。

良久，周家才进入了一种轻松，一种释怀的状态。

释怀，不是遗忘，而是不再背负。

周娉婷终于再次有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