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陈予默便和岳父周国强以及小舅子周伟康一起踏上了去江城的火车。

火车车厢里的乘客大多都昏昏欲睡，但软卧包厢里的周国强三人却因激动和愤懑而毫无睡意。

周国强靠窗坐着，沉默地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被浓墨般夜色笼罩的田野和山峦。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搭在膝盖上，半年前那个夜晚的寒风、剧痛和濒死的绝望，仿佛透过这车窗，再次无声地包裹住了他。

他脸上的表情复杂，有即将面对凶徒的阴郁，有看到正义曙光的激动，但更多的却是这半年来刻在他骨子里的创伤后的疲惫。

周伟康则显得有些焦躁，他的脑海里总是不由自主的反复想象着抓住凶手后，他要如何才能让凶徒付出惨重的代价。要是现在是古代就好了，杀人偿命，他可以将对方揍得连他姥姥都不认识，或者将他大卸八块……

陈予默算是三人中最冷静的了。他适时的起身出去倒了杯热水，轻轻的放在岳父面前的小桌板上。

“爸，您先喝点水。先别想太多了，等到了武安，我们一切按程序来，您别担心，有我在。”陈予默的声音不高，却奇异的让神游太虚的父子俩的思绪沉静了下来。

周国强接过女婿递过来的水杯，温热透过杯壁传递到他那只有些冰凉的左手上。他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低声应道：“辛苦你了，予默。到时爸都听你的。”

“爸，咱们是一家人，不兴说这个。”陈予默语气平和，又看向焦躁的周伟康，“伟康，你也冷静点。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们要相信警方，也要相信法律。”

“姐夫，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每每想起爸他那时差点就……”周伟康眼圈泛红，再也说不下去了。

“好了，”陈予默拍了拍周伟康的肩膀，“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冷静。只有我们好好的去配合警方，才能将罪犯绳之以法，让法律去制裁他！”

周伟康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

陈予默又将目光转向岳父，语气变得更加温和：“爸，等到了武安派出所，可能需要您再回忆一下当晚的细节。我知道这会勾起那些痛苦的回忆，但任何一点细微的线索，都可能成为指证他的关键。比如，他身上的气味，动作的特点，或者……他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周国强握着水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闭上眼，眉头紧锁，思绪仿佛又被拉回了那个濒死的夜晚。

无边的黑暗，晃动的黑影，冰冷的刀锋，皮肉被割开的剧痛，还有……还有那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在他意识模糊时，似乎听到的一句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不耐烦的低吼……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痛苦：“他……他好像说过一句话……但我当时太晕了，听不真切……”

“没关系，爸，您慢慢想，咱不着急。”陈予默轻声安抚道。他知道，唤醒这段记忆对岳父来说无异于是二次伤害，但为了能将凶手绳之以法，这是必要的过程。

包厢内陷入了一片沉寂，只余火车在疾驰下发出的“哐当哐当”的有节奏的声响。

良久，周国强才猛地抬起头，双眼直视着陈予默，语气肯定的说道：“予默，爸想起来了，那天凶手在搜刮财物的时候，不耐烦的骂了一句话，不过我只听得懂‘踏马的’这三个字……”

“爸，那再让您听一遍这三个字，您有信心分辨出来吗？”陈予默追问道。

“能！”周国强不假思索的应道，“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带着一股子的蛮横，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好！”

经过一夜的颠簸，三人终于抵达了江市。出了火车站的时候，武安县警方派来接他们的警车已然等在了出站口。

到了武安县派出所，陈予默首先将周国强回忆起的关键细节——“踏马的”这三个字及那特殊的口音，原原本本地告知了负责侦办此次案件的胡警官。

闻言，胡警官眼中精光一闪，用力一拍大腿：“太好了！这是个重大突破！如果声音对得上，那就能彻底撕破他的强硬！”

为了确保指认的客观公正，也为了堵住日后可能的法律漏洞，胡警官安排了一场特殊的声音辨认。

他们先是将犯罪嫌疑人——梅良进带回了2号关押室。

随后，警方精心设计安排了一名面相凶悍、实则是警察身份的卧底，接着又挑选了几位因盗窃或者斗殴等原因被抓的犯罪嫌疑人，随机进入了另外三个关押室。

而后，这名“卧底警察”随机进入不同的关押室，用相似的由头进行挑衅，诱导对方骂出那句“踏马的！”

一切准备就绪。

周国强被请进了能清晰听到四个关押室实时声音的辨认室。

陈予默和周伟康陪同在侧，胡警官和另外两名民警也在场监督记录。

辨认开始。

不多时，1号关押室就传来骂声：“你踏马的！” 声音洪亮，带着痞气。

周国强凝神细听，眉头微皱，但随即坚定地摇了摇头。

3号关押室，传出来的声音略显尖细。

周国强非常肯定的又摇了摇头。

轮到4号关押室了。这个关押室里传出来的叫骂声则显得更为低沉一些。

周国强还是摇了摇头，他转过头，看向陈予默，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仿佛在问：是不是没有他？

陈予默轻轻拍了拍岳父的肩膀，低声道：“爸，别急，还有最后一个。”

大约过了十分钟后，2号关押室里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了过来：“踏马的”

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生锈的刀在砂石上磨刮，带着一股子山里人特有的、蛮横不讲理的狠戾劲儿！

就在这个声音响起的瞬间！周国强像被电流猛地击中，整个人“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身体前倾，右手食指笔直地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因为极致的激动，面部肌肉都忍不住微微颤抖，“是这个！就是这个声音！就是这个天杀的砍的我！！！”

周国强喊完这一句后，眼泪便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这半年来的恐惧和痛苦终于得到了释放！

陈予默稳稳的扶着岳父，转头看向胡警官。

胡警官重重地点了点头，对着麦克风沉声道：“指认有效！记录在案！2号关押室，目标确认！”

铁证，再添一环！

那噩梦中的恶魔，在声音的世界里，也无所遁形了！这精准无误的指认，为攻破凶徒梅良进的心理防线，奠定了坚实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