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毛敏芬的讲述，面包车里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手也紧握成了拳。

一股混杂着愤怒、震惊与悲哀的窒闷感，弥漫了整个车厢。

“1000块！”应主任低低地出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地愤懑，“就为了区区1000块钱……”

她说不下去了，扭头看向了窗外。

只是应主任那剧烈起伏的胸膛，却将她的情绪显露无疑了。

应主任着手办理过不少基层纠纷、家庭矛盾。

当然，工作了这么多年，应主任也见识过不少愚昧荒唐的事，但亲祖母为了一点钱和那可怖的“香火”执念，而将嫡亲孙女给亲手卖到了人贩子的手上……

她也是生平第一次遇见。

而一旁的毛敏燕早已哭成了泪人。

毛敏芬将真相大白于天下后，却表现出了一种近乎虚脱般的平静。

她低垂着头，自言自语道：“文文失踪的这几年，我脑海里总是不停地想，我的文文到底被带到哪儿去了？她在外面会不会挨饿，会不会想妈妈……”

她顿了顿，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哭诉道，“可因为我的无能，我的懦弱，在文文失踪的这么多年里，我竟然都……都没有勇气离家去外面找她……我甚至……我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去找她！！”

“敏芬妹子，你先别胡思乱想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你的身体。”应主任出言安慰道，“你妹妹她不是说有看到疑似你女儿的女孩了吗？说不定，那孩子真的就是你失踪的女儿呢？”

“对啊，姐！那孩子真的和你小时候长得很像！而且，我听那孩子的养父母说，那孩子的右耳后面也确实有一块红色胎记，所以，姐，我觉得那孩子百分百就是我们的文文！！”毛敏燕也在一旁补充道。

闻言，毛敏芬抬手抹了一把眼泪，眼神里蹦射出了一道希冀的光芒：“对，我得养好力气来，我得亲自去看看那孩子，看看她到底是不是我的文文！”

面包车在黑夜中一路颠簸，总算来到了金禾镇上。

此时此刻，镇派出所灯火通明，审讯室里更是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味儿。

负责审讯王彩芬的是派出所一位经验丰富的副所长和那位薅了一把王彩芬头发的年轻干警。

副所长姓程，神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

“王彩芬，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程副所长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王彩芬不为所动，连眼皮都未抬起一下，嘴唇似是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王彩芬，毛敏芬同志指控你非法拘禁她，并且涉嫌在四年前拐卖她的女儿，也就是你的孙女汤晓文。你有什么要说的？”程副所长单刀直入，严肃问道。

“那个‘丧门星’她胡说！她疯了！是她自己没看好孩子丢了，凭什么赖我？！”王彩芬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瞬间就大吼出声，声音尖利，“我是她婆婆，我关她怎么了？是她自己不听话，顶撞长辈，我们管教她是天经地义！你们管得着吗？！”

“天经地义？呵呵，”旁边的年轻干警忍不住冷笑一声，“你们那是管教吗？！将人用铁链锁着，你管这叫‘管教’？我告诉你，你们的这种行为叫‘非法拘禁’，是犯法的！《刑法》上写着呢！”

王彩芬一脸的不为所动，继续撒泼道：“少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我压根都没听说过。我就知道这些都是我们家自个儿的家事！轮不到你们外人插手！她毛敏芬生不出儿子，还不安分，我……”

“毛敏芬她不是你儿子的媳妇！！！”程副所长的手“啪”地拍了一下桌面，厉声打断了王彩芬的胡搅蛮缠，“你儿子和毛敏芬同志压根就没有领过‘结婚证’，在法律上，她就不能算是你的儿媳妇！！！你们把她关起来就是侵害了公民的人身自由权利，就是在犯罪！！！”

王彩芬闻言，不由得一愣，随即更加气急败坏地叫骂了起来：“放你娘的狗臭屁！我家当时娶那个‘丧门星’可是花了600块钱的彩礼的，酒也摆了的，你们去汤家村问问，村里有哪一个人不知道？！”

程所长和那名年轻的干警相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边的愤怒和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就没见过像王彩芬这样“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泼皮！

年轻的干警心下竟升腾起了憋屈之感——这王彩芬要是放在古代，一顿30大板打下去，他就不幸撬不开她王彩芬的犟嘴！！

程副所长和年轻的干警足足审讯了王彩芬半个多小时，愣是没有从王彩芬的嘴里，问出任何有关于她将自己的亲孙女给卖掉的有用信息！

而汤兴旺和汤荣升父子俩那边也收获甚微。

除了囚禁了毛敏芬这一事实，他们对于王彩芬将汤晓文卖掉的事也是一问三不知。

走出审讯室，程副所长靠在审讯室门口飘远一些的墙上，沉默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口，随即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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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所，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年轻的干警有些沉不住气，眉头都不自觉地拧成了疙瘩，“这王彩芬简直油盐不进！还有那对父子，一问三不知的，我看他们就是提前串通好了的！难道我们就拿他们没辙了吗？”

程副所长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半晌，程副所长才沉沉开口回答道：“‘非法拘禁’的现场、物证、人证，这些就够立案、够刑拘他们了。至于卖孩子……如果王彩芬抵死不认，那我们确实拿她没辙！”

接着，程副所长将手中香烟的烟灰弹了弹，忽然话锋一转，叹道：“其实像王彩芬这样的人，恐怕还有很多。他们识字不多，是名副其实的‘法盲’，而且旧社会的陋习还深耕于心……唉，这本质上也是我们的失职，没有把工作做到位！”

顿了顿，程副所长的语气里带了一丝自责，继续说道：“像我们平时搞普法宣传，通常只是刷几条标语，开个大会念几句法条，然后象征性地发几张传单下去，就觉得是把工作做到位了。全然不顾老百姓是不是真的听懂了，听进心里去了！像汤家村这种不算偏远的地方都尚且如此，那那些偏远的山区的人是不是更愚昧无知？！”

程副所长掐灭了烟蒂，深感无力地又长叹了一口气：“毛敏芬被关了十来天，在汤家村也不是秘密，就连村长也知情。可为什么没人来报案？！究其原因，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些说白了都是家事，找我们警方是没用的！如果不是毛敏芬的妹妹为她出头，这件事大概率就会石沉大海，不了了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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