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底线
“不是的,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周正询疯狂解释:“是母亲变了,不是我在拿捏他们……”
晏良玉摇头:“周正询,今天之前,虽然我已经决定和你退婚,但我其实还心存最后一丝幻想,幻想我爱过的那个无畏勇敢的少年没有那么可怕,他的心思没有那么肮脏。可是你太令我失望了。你真的没有为周家为你父母考虑过一丝半毫。我娘提出让你父亲提前分家产,如此过分,你该拒绝的。你真的该拒绝的。但是这一条对你有利,所以你沉默了。你默许我们去伤害你的父母,为你谋取更多的利益,就如同你默许,鼓动,暗示你的父母逼迫晏家,给你谋取更多的利益。我真傻,居然直到今天才看透。你根本不在乎你母亲的病,也不在乎周家整个家族的利益,你在乎的只有你自己。你真的,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加更加更加可恶。”
晏良玉再度坚定地说道:“周正询,我现在很认真的告诉你,我要和你退婚。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要退婚。我也希望你能尽快归还庚帖,不要彻底毁了曾经的小良玉和小周正询。”
说完,晏良玉转身就走,泪水滴落在地上。周正询沉默了一瞬,忽然冷声质问:“你是不是看上了裴今安?晏良玉,你扪心自问,你真的不是因为礼部右侍郎的孙子裴今安是六品侍御史,你觉得他比我更有前途才找尽借口退婚的吗?”
晏良玉擦掉眼泪,果然,属于小晏良玉和小周正询的回忆还是脏了。晏良玉回到会客厅,晏夫人对她招招手,待晏良玉走到跟前,问道:“决定好了。”
晏良玉点点头:“对不起母亲。”
她又看向陈美蓉:“对不起,娘。是我以前太自私太不对,让你们受委屈了。”
她现在回头去看,感觉自己当时应该是疯了,怎么会让疼爱自己的母亲,娘亲,姐姐,哥哥,为了她那自私的爱情,忍受那么多羞辱。她骂周正询自私,但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未来,同样的错误,她绝对不要犯第二次。周夫人和周大人对视一眼,晏良玉的态度不对。这时,周正询面色忧郁地走了进来。
周夫人拉了拉他:“怎么回事?你跟良玉吵架了?娘不是让你在婚前尽量让着良玉吗?”
周正询跟个闷葫芦似的沉默着,似乎是以为这次沉默仍然会像过去一样,逼迫一切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
晏夫人握住晏良玉的手,看向周家:“周大人,昨儿个我找人重新合过正询这孩子和良玉的八字了,那师父说,两人的八字看似相合,实则相克,若是勉强,夫妻不会和顺。既然如此,两家的婚事便罢了吧。”周夫人登时不乐意了,昨天找人看八字不合适,那今天还谈什么婚期?晏家这不是要人吗?
她正要发火,周大人一个眼神过来,周夫人立刻偃旗息鼓。如今的晏家,她得罪不起。
周大人笑道:“晏夫人,这八字一说太过飘渺。两个孩子最重要的还是感情。要不您看这样,让两个孩子都先回去冷静冷静。哪有多年感情,说撒手就措手的。”
晏家今非昔比,如日中天,周大人心里对晏家耍人玩的态度也有火,但还是不想放弃这么好的一个姻亲。
周家还想拖,但晏夫人这次不打算再放任他们了,晏夫人端庄温柔地笑着:“周大人,物有一变,人有千变,跋前蹰后不得意,新岁又如何?人心经不得试探,试探多了,也就凉了。周大人,我们两家拉扯到今天,大家都累了。看在过往的情分上,不要将事情闹得太难看。”“晏夫人,不忘久德,不思久怨。“周大人不以为意:“过去的就过去了。咱们两家多年情分,两个孩子又都有心。就为了一点恩怨,坏了一桩好姻缘实在是不妥。”
周夫人也开口央求道:“晏夫人,我知道我以前做事有许多不当的地方,让您和良玉伤心了,但是如今我们周家是真心求娶良玉。你看看我家正询,这孩子对良玉的心是真的啊。您若心中实在有气,我哪天挑个日子,正式登门给您和晏大人请罪。”
周家姿态放得低,但就是不松口,说白了,还是不肯退婚。既然好言不听,也不必再留情面,晏夫人声音冷了下来:“周大人,既然如此,我就将话挑明了。良玉过完年,便十七了,这个婚约不可能再拖下去。今日如果周家实在是不愿意退婚,明日,同殊将会带着退婚队伍,敲锣打鼓,亲自登门退婚。若是当真闹到那个地步,以我晏家今时今日在汴京的名声,受影响的决计不会是我晏家。”
周大人周夫人脸色剧变。
晏同殊正是风光大盛,晏良玉即便退了婚也没有人敢轻视她。所谓一盛一衰,一强一弱,有人强就有人弱,彻底撕破脸,晏家不会被非议,那被非议的只能是周家。
以前退婚,大家只会说,晏良玉没有本事,笼络不住有前途的周家大公子。而现在,大家只会说,周家得寸进尺,不识抬举,将婚事一拖再拖,竟然错失了晏家这么大的靠山。
周大人恼怒地瞪了周正询一眼,没用的东西,一个小丫头都哄不住。他瞪完周正询,又将埋怨的眼神给到周夫人。拖拖拖,拖到今天,竹篮打水一场空。
周大人心里怨恨,但面上不敢对晏夫人表露出来,笑道:“既然晏夫人和良玉丫头都已经想好了,那我们周家也愿意成全。两家到底十几年的交情,咱们就算做不成亲家,也没必要做仇人。大家啊,始终都是朋友。”陈美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谁跟你们周家是朋友。她不想装,但晏夫人不愿意和周家在此时此刻撕破脸,又拉扯半天,于是亲切地笑道:“周大人和我家同殊同朝为官,本就该相互照应。”周大人起身:“既如此,明日我就着人将庚帖送回来。”事情说定,周大人和周夫人双双告辞。
周正询跟在最后,依依不舍,频频回头看向晏良玉。晏良玉背着身,并不看他。
待周家人一走,陈美蓉立刻精神了:“走了好走了好,终于把这帮瘟神送走了。良玉啊,娘跟你说,这天下好男人多了去了,那周正询都排不上号。”刚结束一段感情,晏良玉实在没有力气再开始一段新的。忙了这么久,晏夫人也乏了,她拉着陈美蓉离开,回屋里单独聊,让晏夫人好好休息。
三更天,冬夜兮陶陶,雨雪兮冥冥。
晏府众人都已入睡,忽然有人撑着伞匆匆敲响晏府大门。“谁啊?”
门房被人从昏昏欲睡中惊醒,隔着门询问,对方焦急应答:“小的是郑府家丁,王池,夫人认识的。麻烦这位兄弟通报一声,告诉夫人,郑大人伤重发热,自白日至今,汤药屡进,高烧不退,此刻已危在旦夕,口中一直唤着夫人。小少爷也在啼哭不止,只求见娘亲一面……恳请夫人随小的回府!”门房一听事态紧急,立刻开门让人进来,并向管家通报。管家不敢耽搁,立刻寻了晏良容院里的丫鬟,让人将晏良容叫醒。晏良容醒来后,简单梳洗,披上大氅,戴上风帽,命丫鬟掌伞,匆匆回到了郑家。
此时的郑家,郑淳屋子内灯火通明。
郑母坐在床沿紧握郑淳滚烫的手,一个劲儿地掉眼泪。郑父则抿唇站在不远处,面沉如铁。
郑父在知道郑淳和晏良容的事情之后,对郑淳动了家法,以致郑淳浑身被打得皮开肉绽。
显然郑母对郑父打人的行为十分不满,两人之间生了嫌隙,故而虽然都守在儿子身边,但两人都没有靠近彼此。
郑克站在床边,眼睛又红又肿,一个劲儿地抽噎。郑淳躺在床上,浑身滚烫,一张脸被烧得通红,甚至呈现出猪肝色,嘴唇干裂起皮。
一看到晏良容过来,郑克眼泪眼泪夺眶,他三两步扑到晏良容怀里:“娘亲。”
郑克抱着晏良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亲,你不要离开克儿。克儿好想你,克儿知道错了,克儿以后一定好好学习,努力读书,做一个让娘亲骄傲的孩子。”
晏良容蹲身将他紧紧搂住。
她是一个母亲,又何尝不想念自己的儿子呢。但是她这段时间不能回来。
她克制着自己内心汹涌的思念,强迫自己留在晏家,强迫自己不见他。她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心软。
不管她和郑淳未来会走向何处,她都必须要留给郑克足够的时间和空间,让他和他这个娘分开,去想清楚,他喜欢的到底是什么,去搞明白,他对她这个娘的害怕是因为严厉,还是因为厌恶。
她要郑克明白,血缘亲情,母子连心。
“夫人,夫人…”
仿佛是感应到了晏良容回来了,病床上郑淳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夫人。郑母一把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来了来了,良容来了。”她对着晏良容招招手,晏良容伸手擦掉郑克脸上的泪水,来到郑淳床边,“郑淳。”
她叫了一声,心头百味翻涌,眼泪倏然滑落。晏良容轻声说道:“郑淳,我来了。”
他握住郑淳宽厚的大手,滚烫的温度瞬间震惊了她。怎么这么烫。
郑母哭着说道:“已经服了三次药了,高烧还是一点不退。都怪你公公那个人,脾气一上来,非要家法处置。他就是这个德行,只会对自己儿子发脾气,对付外人的时候,怎么就不见他这么硬气?”郑父低声辩解:“儿子的病要紧,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郑母眼泪汪汪地对着晏良容哭诉:“他就会对自家人逞凶。”“好了,娘。"晏良容握紧郑淳的手,他太烫了,手臂上布满了藤条抽出来的血痕,触目惊心。
情况真的很危险,现在不是相互埋怨推卸责任的时候。晏良容努力保持镇定,问道:“娘,大夫怎么说?”郑母抽泣道:“大夫说是受伤引发的高烧,必须先退烧,但是吃了药就是不好。”
晏良容:“请的是哪家大夫?”
郑母:“回和堂的冉大夫。”
回和堂的大夫在京中很有名,是有水准的。晏良容又问:“那他现在人呢?”
“是白天的时候请他过来看了一次,开了药就一直吃着。“郑母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本来我们也想将冉大夫再请来看一看,但是下雪了,雪越下越大,冉大夫年纪大了,晚上路不好走……
晏良容声音拔高:“所以郑淳的病情恶化,你们就一直给他吃原来的药?”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糊里糊涂的?
晏良容她忍下胸中闷气,唤来家丁:“你现在速去回和堂再请冉大夫,请人的时候务必说清大人现状,让冉大夫带着药来。”她怕家丁也在关键的时候犯糊涂,叮嘱道:“现在已经宵禁了,有巡逻的士兵巡查,若是没令牌,当即抓走,所以你记着,出门的时候务必带上府里的令牌。”
“是。“家丁回了声,一路小跑去拿令牌。过了两炷香,冉大夫顶着风雪背着药箱来了。晏良容立刻让出位置,让冉大夫给郑淳把脉。冉大夫把脉后,面色凝重:“怎么忽然就变得这么严重了?两位,郑大人这怕是邪气入肺,须得调整药方。”
郑母焦急道:“那您快快调整,我们这就安排人去熬药。”冉大夫飞速写好药方,又抓了药,厨房下人一直生着火,这会儿直接将药倒入药罐熬煮上就行。
趁着熬药的时候,冉大夫拿出银针,让晏良容将郑淳身上的衣服解开,对照穴位一一施针。
施完针,冉大夫又叮嘱要一直给郑淳擦汗,降温。晏良容连连点头,“冉大夫,寒风凛冽,雪地难走,劳您在府内再守一夜,待天亮,我夫君醒来,我们郑府重金感谢,亲自送您回府,你看如何?”冉大夫点点头。
雪天路真的太难走了,来的路上,马车都差点陷进雪里,动不了。因此,他也正有此意。
晏良容安排人将冉大夫请到客房,又让不肯离去的郑克先回放睡觉,和郑父郑母一直守着郑淳,交替给他擦身体,搁一个半时辰喂他吃一次药。三个人眼皮也没合一下,硬生生熬到巳时过半,郑淳身上的温度才彻底降下来。
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
郑父郑母年纪大了,晏良容怕他们熬下去,身体受不住,劝说二人回房休息。
两个人固执地不肯走,便一直和晏良容等着。到快响午的时候,郑淳彻底退烧,人也慢慢清醒了过来。他睁开眼,一眼看到坐在床边手撑着头闭目养神的晏良容,泪水从眼角渗出,他动了动,晏良容惊醒,两人目光相对,久久不言。郑母听到声响也醒了,她惊喜地捂着心口感谢苍天。郑父不善表达,抿着唇,一脸欣慰。
郑淳干裂的唇动了动:“夫人。”
晏良容避开他的视线,将他身上盖着的被子理好:“你还病着,有什么话,等病好了再说。”
“夫人。“郑淳一把抓住晏良容的手,他一直在出汗,掌心汗涔涔的,郑淳用央求的目光看着她:“不走了,好不好?”听到这话,郑母和郑父也下意识地看向晏良容。晏良容抿了抿唇:“你昨晚病情凶险,克儿吓坏了,我虽赶他去休息,怕是晚上也睡不着。你现在醒了,我去叫他。”晏良容起身离开,郑淳伸手想抓她,只抓到了一片滑顺的衣角。郑父眼含指责,语气严厉:“活该。”
郑淳黯然神伤。
郑母叹了一口气:“儿子,娘不偏私,你也不别找借口想着糊弄过去,这事就是你做错了。这些年,要不是良容苦心扶持这个家,咱们一家三口哪有现在的好日子过?”
郑母到底是心疼他,来到他身边,将他额上的湿布帕换成新的,软了语气:“既然你知道错了,你就和良容好好说。据娘的观察,良容对你还是有感情的。尤其,你们之间还有克儿。”
这男人女人啊,一旦有了孩子,就永远都牵扯不清。郑母说道:“你好好跟良容保证,好好表现,向良容证明你会改,我相信日久见人心,良容会原谅你的。”
郑淳点头,声音嘶哑:“可是,娘,我怕她不给我机会。”郑母安慰道:“会的。”
但话是这么说,郑母心里其实很没底气。
朝夕相处十年,她作为婆婆,太了解晏良容这个儿媳妇了。她这个儿媳妇太有主见,太有主意,很难被旁人影响。很多事,在底线上,晏良容看似严厉,但多数时候都能包容。但一旦越过了底线……
郑母柔声问道:“你饿不饿?厨房热着粥,娘让人端过来。”郑淳点头。
郑克房内,他一夜没睡着。
看到晏良容进来,郑克立刻扑到她怀里:“娘亲。”晏良容温柔地抚摸着他:“好了,你爹爹已经退烧了,很快就能好起来,能再陪我们的克儿玩。”
郑克拼命摇头:“不玩了,克儿以后不玩了。娘亲不要走,不要离开克儿…晏良容蹲下:“别怕,娘亲不走。以前其实娘亲也知道你爹爱带着你玩,不然你以为你和你爹次次藏的那些玩具零嘴能瞒得过去?克儿,那时候娘亲是想着,你爹性子宽厚又软,他做慈父,那娘亲就做严母,督促你学习,让你不要懈怠。但是娘亲没有想过,这样做,会让你那么害怕娘,是娘亲错了。”
郑克眼睛红红地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娘亲。”他哽咽道:“我不是真的讨厌你,我说的是气话。我和学堂的叶绍生气时也说讨厌他,但是我还是会和他玩。娘亲,克儿怕你,但是没有讨厌你。真的没有。爹爹骂过克儿了,克儿知道错了,克儿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娘亲,你别离开克儿,别走……
郑克死死地抓着晏良容的衣服:“娘亲,克儿错了,克儿再也不说你像恐怖的大老虎了。娘亲,克儿真的知错了。”晏良容轻轻地擦掉郑克脸上的泪水:“好,娘亲知道了。克儿还小,娘亲怎么会怪克儿呢?娘亲是和你爹爹有一些问题没处理好。”郑克抽泣道:"真、真的?”
晏良容点头:“但是克儿,不管娘亲和爹爹发生什么,你要记住,你是娘亲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是娘亲最爱的宝贝。”等郑克心情平复下来,晏良容带他去见郑淳,郑克真的吓坏了,他左手拉着晏良容,右手拉着郑淳。
一手一个,死也不放开。
晏良容没办法,只能和他一起陪着郑淳。
三个人说了会儿话,郑克一夜没睡累坏了,不知不觉趴在床上睡着了。郑淳握住晏良容冰凉的手:“夫人,我错了,为夫错了。”晏良容抿着唇不说话。
郑醇哑着嗓子说:“夫人,对不起。我以前太糊涂,太混蛋了。同殊骂得对,如果我连承认错误的勇气都没有,有什么资格请求你原谅呢。夫人,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是我太软弱了。我们成亲这十年,我眼看着岁月蹉跎,升迁无望,而你却仍然对我满怀期待,为我殚精竭虑,为我多方走。
我日日面对你,想起以前和你成亲时对你许下的诺言,我没办法承认自己无能,没办法面对自己的窘困。于是,我对自己说,是你太严厉,是你太强势,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你的身上,找尽借口从这个家逃出去。实际上,我想逃的不是这个家,而是这个人到中年,一无所成的困境。是我无能,是我推卸责任,是我妄图用贬低你的方式,来逃避自己。
我救了应篱,她才十三岁,我一开始真的只是把她当孩子,当女儿,向她倾诉自己的不如意,倾诉推到你身上的罪责,后来随着她渐渐长大,我觉得和她在一起很轻松,很放松,开始游离,开始享受。我现在才明白,我不是跟她在一起很放松,我是和一个全身心崇拜我,视我为神明,什么也不懂,不懂我的懦弱,不懂我的窘迫的人在一起感觉到了逃避的快乐。夫人,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给应篱安排相亲,她已经相中了邻村的一个书生,两个人马上就成亲了。我求你,你给我一个机会,最后一个机会,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郑淳用脸轻轻地蹭着晏良容的掌心:“夫人,你看看我,看看克儿,我离不开你,克儿也离不开你。夫人,我保证,以后我只要下值就回来,回来陪着你和克儿,哪儿也不去,我以后一定好好监督克儿的学业,当一个严父,好不好?晏良容看着郑淳,静静地看着他。
她太了解郑淳了,也太知道他在想什么了。所以郑淳前面那么哀求她,她也没有松口。因为他不坦诚,不知错,以为自己可以糊弄过去。可是现在的郑淳似乎已经知错了,真的知错了。他所表现出来的真诚,让她开始动摇,开始相信他真的会改。可是,她面临的不只有这一个困境。
最重要的是,应篱那些字字扎心的语言,让她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让她第一次不自信。
她好像找不回以前那份从命运的从容,也找不回原本的自己了。吃完午饭,郑母单独和晏良容坐在一处说话。郑母看门见山:“这事是淳儿的错。”
晏良容纤细的睫毛颤抖着。
郑母叹了一口气:“良容,我和你说实话,这些年你对这个家的付出我都记在心里。这事,我也知道是淳儿的错,我心里也怨他,有这么好的儿媳妇不知道珍惜。但是他到底是我儿子啊。我瞧着他现在这副样-…”郑母说着又落下泪来。
郑母:“…我这心里太难受了。良容,母亲很想劝你原谅淳儿,但母亲也是经历过这种背叛的人,母亲知道这话对你有多残忍。母亲说不出口。母亲只能说,若是你对淳儿还留有那么一两分感情,母亲求你给他一个机会,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如果你当真下定决心不要淳儿,母亲也求你,以后带着克儿多来看看母亲,不管怎么样,你永远是你母亲的好儿媳妇。”这话的意思就是郑家答应不会和她抢克儿了。晏良容眼泪簌簌落下,声音哽塞:“母亲……其实除了郑淳这件事,郑家对她很好,从上到下都是她说了算,哪怕她和郑淳闹了矛盾,郑父郑母也是以她的意见为主。晏良容感觉上天给她设了一个完美的陷阱。此时此刻,她就站在陷阱边上。
痛哭流涕发誓要改过自新的丈夫。
不管和离与否都站在她这边,善解人意,没想过和她抢克儿的公公婆婆。爱她想她舍不得她,哭着说会好好学习的儿子。她仿佛听见了上天自九天之上,俯视她,降下对她的,也是对人类的问询:孩子,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呢?
是选择忘记一些′微小的不愉快的事情。
去拥抱,前方等待你的最完美最幸福的生活。然后,和认真改过自新的丈夫,过一辈子。还是,选择一个未知的不确定的未来。
孩子,你真的确定,你遇见的下一个就永远不会出问题吗?你确定,下一个会比现在这个改过自新的男人对你更好吗?你确定,下一个家庭的公公婆婆能比现在的更体贴你?你确定,你下一个孩子会比这一个更懂事更孝顺更爱你吗?孩子,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此时此刻,交织在晏良容眼前的,是公公婆婆,是儿子,是丈夫……还有陈嗣真……庆娘子……
会吗?
真的会那么完美吗?
晏良容犹豫了。
她在郑家住了两天,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那天,郑淳送她到门口,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别动,让我抱抱。”
郑淳埋首在她的脖颈之间,刚刚康复的身体还带着略高的温度,他哑着嗓子说:“夫人,以后你是不是不回来了?”晏良容沉默着。
郑淳哭着说:“克儿离不开我,但他更离不开你。”你也离不开克儿。
“再让我和克儿待几天,我会把他送回你的身边。但是……“郑淳泪水润湿晏良容的衣服:“以后能不能让我多见见克儿,我也是克儿的父亲……也让我多见见你。
晏良容抬起双手,僵硬在半空中。
看看前方吧。
只要抬一抬脚……
只要走进去。
只要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
前方就是明亮的,温暖的,婆媳和睦,夫妻和顺,子女孝顺的幸福未来。真的吗?
真的有那样的未来吗?
晏良容停在半空中的手动了动,贴上郑淳的腰:“那我们试一试吧。”什么?
郑淳身子僵住,旋即放开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眼睛,想确认她的话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又不敢开口。
怕刚才那轻轻的一句,只是他的幻觉。
晏良容点点头:“郑淳,我们回家吧,回郑家。”欣喜若狂。
郑淳此刻抓着晏良容的手是压都压不住的颤抖。“好、好。“他拼命点头:“我们回家,重新开始。以后我除了上值哪儿也不去,我在家陪你,陪克儿。我们一起辅导克儿的功课,一家三口不管去哪儿都一起去。”
晏良容轻轻地应了一声嗯,任由郑淳牵着她回家。回那个会更圆满,更幸福,充满温暖的家。轰隆隆,天空一声巨响。
上苍再一次发出了它的疑问。
晏同殊从书房走出来,抬头仰望寒空,日色晦暗。怎么了?
这个季节还能打雷?
晏同殊问珍珠:“你听见了吗?”
珍珠茫然:“什么?”
晏同殊:“你没听见打雷声吗?”
珍珠奇怪地看着天空:“没有啊,什么都没有啊。”晏同殊歪头。
她听错了?
难道是不详的预兆?
对。
突发惊雷,大地颤抖,这是恶兆。
说明,皇帝要驾崩了!
哈哈哈。
晏同殊心里的小人叉腰疯狂大笑。
晏同殊正想着,徐丘踏着积雪而来:“晏大人,出事了。”啊?
秦弈真驾崩了?
晏同殊身子微僵。
她就是在心里随便吐槽吐槽,跟受尽压迫的打工人在心里骂老板去死没区别,不至于这么灵吧?
晏同殊清了清嗓子,努力保持镇定:“出什么事了?是宫里?”“不是啊。“徐丘摇头:“是汇花楼。”
汇花楼?
晏同殊严肃表情:“汇花楼怎么了?”
徐丘压低声音:“汇花楼的一名女乐师死在花船内,现场满是血迹。张通判已先赶过去了。”
晏同殊:“怎么死的?”
徐丘:“是被人用刀捅死的,最关键的是,当时花船里的舞女全部都被赶走了,花船里只有那个乐师和和…”
晏同殊:“你结巴什么?”
徐丘定了定心神:“……和神卫军司指挥使孟义孟将军。花船的船翁说,孟将军走后,花船里就没了声音,等他入内查看时,女乐师已气绝身亡。当时花船停靠在河边,四周并无其他船只,没有人目睹案发。”这意思是,孟义杀了那女乐师,然后光明正大离开了。晏同殊追问:“那女乐师死亡时间确定了吗?”徐丘摇头:“暂不清楚。”
“走。“晏同殊整肃官服:“去案发现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