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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菡在正月十二赶到了金陵。

进城时正是中午,她也不往白府去,只带着人马前去另一处宅院。

这原是她几月前托人买的,如今只有几个老妈子在看家,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白雪菡动身前便派人送了信,让婆子们洒扫庭院,收拾屋子。

如今一进来,便可住下了。

“这地儿倒好,”芸儿笑道,“料那个小人也想不到,咱们已经回了金陵。”

白雪菡道:“先别得意,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她先吩咐人,悄悄叫了两个白府的婆子进来。

这都是当初她母亲用过的老人。

白雪菡吩咐她们几句,婆子们立即懂了,转身出了门。

紧接着,她又让一名信得过的小厮去寻一个人。

芸儿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便问:“为什么叫他来?知言少爷虽好,却是旁支,而且只有十三岁,想来不能做什么。”

原来白雪菡寻的,正是她的远房侄儿白知言。

白知言原系白氏旁支。

他母亲当年与徐如惠最是要好,后来家道中落,搬到庶巷去了。

他父亲缠绵病榻多年,家境艰难,白氏其他人不甚搭理,唯有徐如惠多次周济。

因此,白知言幼时便常进来请安,与白雪菡情同姐弟,关系甚笃。

白雪菡道:“要打官司,总得寻个抱告,我思来想去,唯有他,我还信得过。”

当朝律法严苛,女子要告官,必须要寻一名亲属男子作为抱告。

白雪菡无子,父亲与死了也没什么分别,如今只有这个侄儿够资格。

未多时,便见小厮领着一个十三四岁,眉目俊秀,器宇非凡的布衣少年进来。

那少年见了白雪菡,喜不自胜,连忙下拜请安:“姑姑怎么回来了?也不早些传信给侄儿,好去接你。”

白雪菡忙叫他起来,道:“我原有事要求你,可不敢受你的礼。”

白知言便问是何事。

白雪菡将因果细细道来,那少年听得火冒三丈,当即就要寻刀去杀了那白锦承。

芸儿拦住他:“哥儿先冷静冷静!这边咱们的正事要紧。”

白知言深深吐气道:“姐姐说得对,我一时气急了,哪里有这样混账的事?必得好好教训他才是。”

“唤你来,是想求你做我的抱告,替我上公堂呈情。”白雪菡忙道。

“这是自然,姑姑的事便是知言的事,姑姑放心,我无不尽心的!”

他年纪虽小,却有一副侠义心肠,又极护短。

纵然没见过官,此时为了他姑姑,也大起胆子来了。

白雪菡感激万分,命下人备了酒菜请他吃。

姑侄二人谈天说地,想起往日情形。

白知言不禁落泪:“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姑姑了,没想到那起子小人这般陷害,害得你大正月还要回来打官司。”

“令尊令堂都还好吗?”

“多亏姑姑照应,如今家父的身子已然好多了。”

白雪菡道:“如今我不便出面,怕打草惊蛇,待此间事了,必去府上请安。”

“你我两家何须客气?”白知言一笑,忽然拿眼睛看了看四周,“姑姑,你是一个人回来的?”

白雪菡不解:“怎么了?”

“姑父呢?”

白雪菡闻言一怔,旋即低头道:“他因公务到长安去了。”

白知言若有所思。

他只知道白雪菡是嫁入了京城的大族人家,夫家享有爵位,富贵无穷。

但见她只身回金陵,这么大的事情,竟没有一个夫家的人来帮衬。

白知言年纪虽小,却已知些世事,未免替她心酸,只是不敢表露出来。

白雪菡却一眼看穿他心中所想,便道:“我在京中一切都好,不必替我忧心。”

白知言欲问,但看她周身绫罗绸缎,衣着打扮比往昔华贵十倍。

再细观白雪菡脸色,亦是粉面莹润,乌发如墨,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出一股好气色。

白知言这才稍稍放心。

到了正月十三这日,白知言手持状纸,在应天府衙门前击鼓鸣冤。

过得一个时辰,白雪菡、白锦承被传唤到府衙。

白雪菡站在屏风后,一五一十将白锦承挖坟掘尸的事道来。

白锦承尚未听罢,便厉声骂她,她不作理会,只继续陈述案情。

“大人,家母的遗骨如今还在这人手中,他以此为胁,逼迫民妇花钱赎买。”

“胡说八道,我只是要拿回我父亲的家产!你母亲不守妇道,与人私通,生下你这孽种。如今你又霸占我的财产,我自然要拿回!”

堂上知府道:“可有此事?”

白雪菡隔着屏风,轻笑道:“民妇出嫁时所携嫁妆,皆为父亲与嫡母所备,一应事务,未嫁之女如何插手?大人若有疑问,不如传他们来。”

知府亦知她乃白家小姐。

而她口中的父亲,则是白府如今的嫡系白淇。

他在应天府为官多年,岂会不知金陵白氏的盛名?

再看白锦承,不过一个刚冒出来的野小子,虽有族中长辈认他,却无权势。

知府只怕得罪了白淇,故此僵住。

白锦承见他无话,不免大嚷起来,说要告白淇与长嫂私通生女,侵占亡兄遗产。

知府立即以扰乱公堂之罪,叫人堵住他的嘴,捆起来。

“皆因案情繁复,本官需细理证据,先行退堂,改日再审。”

府衙先派人将徐如惠的尸骨带了回来。

白雪菡见母亲棺椁被损,不由大怒,幸而那白锦承还未来得及开馆破坏尸骨。

“姑姑,先将大奶奶的尸身安葬了,再寻人做场法事。”白知言劝慰道。

白雪菡冷静下来,微微点头,也只得如此了。

忽听白府那边传来消息。

“老爷请大小姐回府一趟,有要事商议。”

今日之事,必已有人告知白淇。

他急匆匆要见自己,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白雪菡想到,自己亦有事需要回白府一趟,便不妨走这一遭。

白知言唯恐有意外,便跟着白雪菡去了。

白淇见了她,当即屏退左右,责问道:“谢家是如何教导你的?这个时候跑到金陵来,你是唯恐事情闹不大吗?”

白雪菡奇道:“占了大伯遗产的是父亲和太太……挖我母亲坟,让她不得安宁的是白锦承,父亲怎么反倒来问我?”

白淇气得面色铁青,负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半晌,方道:“你立即撤状。”

“为何?”

“你还要问?”白淇道,“他若把事情闹大,不止我脸上无光,连你母亲在九泉之下也抬不起头。”

白雪菡静了一瞬,因说道:“我已找到人证,必能定他的罪。”

“他现在要反咬我一口!你难道就有脸面吗?你还能在卫国公府抬得起头吗?”

“那父亲觉得该如何解决?”

“你先撤状,再给些银钱安抚他,那原是个泼皮无赖,拿了钱就走了。”

“我并没有钱可给他,父亲若有,你便给吧。”

忽见盛氏从里间走出来,冷笑道:“当初我给你的陪嫁也不少,何况你现在是国公府二夫人,难道会缺银子?”

白雪菡见了她,却也不恼,也跟着笑起来。

“太太来得正好,当初大伯的遗产去了哪里,太太最清楚不过,还是太太去打发他最合适。”

“姑娘如今攀了高枝,说话都像变了个人,好神气。”

“托太太的福。”

终究是白淇要那张老脸,花了大价钱堵住白锦承的嘴。

白雪菡心中仍不平,本不愿撤状。

白淇便亲自去了府衙,以其父的身份撤掉状书。

知府惧他的权势,无不应承。

白雪菡心中气极,只是无可奈何。

白知言主动提出,要把白锦承按在巷子里打一顿。

但他人小单薄,白雪菡怕他出事,便劝住了。

这日,她原在白府里与母亲的旧人说话,想要打听些事情。

原来徐如惠临终前说过,自己早已与白鸿和离,她跟白淇并非私通,只是出于种种无奈,没有公之于众。

因着这次官司,白雪菡忽然想起这件事。

若能找出和离书,今后也能让母亲少担些污名。

正聊着,却见一个年纪极小的丫鬟跑过来叫她:“姑奶奶,锦大爷有请。”

所谓的锦大爷就是白锦承,他如今还没来得及搬出去,仍住在西边那排旧院里。

“做什么?”

白雪菡心道,我不去寻他算账,他反倒有胆子来寻我。

“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听大爷说,姑奶奶要找的东西在他手里。”

白雪菡心中一动,似信非信。

料想光天化日,他也使不了什么诡计,她便带着护卫跟了过去。

进了羽光堂,便见白锦承身着华服,大摇大摆地从后面走出来。

白雪菡告官的事虽然着实折腾了他一顿,可白淇给钱给得爽快,这又让白锦承得意起来。

“大姐姐,来得这么快!”

白雪菡冷声道:“你让小丫鬟传的话是什么意思?”

白锦承笑道:“小弟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这两天要从府里搬出去——你也知道的,不免收拾打点些家私。这一翻,竟翻出了一张旧年的文书,写着什么‘和离’的字眼……”

白雪菡冷眼看着他,并不做声。

“我留着也没什么用,恐怕大姐姐拿了才有用处,所以叫你过来。”

“你究竟想说什么?”

白锦承得意忘形,伸手比了一个数:“你拿这么多银子来,我就成全你一片孝心。”

芸儿怒骂:“你这王八蛋疯了吧?你凭什么拿着我们夫人的东西不放!”

白锦承霎时绿了脸:“白雪菡,你就是这么管教下人的?来人,拖下去打!”

立即有两个婆子上前,要拖拽芸儿。

白雪菡道:“放肆!芸儿已跟我去了国公府,她如今是谢家的丫头,轮不到你们动手动脚。”

婆子们僵住,不敢动弹。

白锦承便道:“我也不跟你计较这些了,左右你们公府里有的是钱,堆山积海都够!何必小气?”

芸儿道:“四老爷才给了你钱,又来寻我们夫人做什么。”

“你们都对不起我父亲,四叔给的是四叔的份,大姐姐也合该替你母亲出一份吧。”

白锦承嚷叫起来,气得芸儿浑身发抖。

白雪菡怒不可遏,正欲开口,忽听外头有人问:“白锦承在哪儿?”

这声音如此熟悉……她心头一颤。

紧接着,一个修长俊挺的身影径直闯了进来。

在场诸人还未看清,便先被那冷若冰霜的声音吓了一跳。

“哪个是白锦承?”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原本应在长安采辑的谢月臣。

只见他身着一袭玉色直裰,虽有风尘仆仆之态,然其丰神俊朗,贵不可言,令人不敢妄动妄言。

白雪菡见到他,整个人怔住,呆在原地。

谢月臣扫视了一周,目光先在白雪菡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看向白锦承。

那白锦承缩头缩脑,正要壮着胆子问他是谁。

忽见谢月臣健步上前:“你就是白锦承?”

“是……是本大爷,你是何人?竟敢擅闯……”一语未了,只听得一声巨响。

原来谢月臣抬腿就踹了他一记窝心脚,直砸到身后的紫檀木茶几上。

茶水杯盏落了一地,疼得白锦承满地打滚。

婆子丫鬟们尖叫起来,手忙脚乱地扶他,又要出去叫小厮,跑到门口却被一群陌生的护卫拦下。

谢月臣提起拳头就开始揍,直打得白锦承七窍流血,哭爹喊娘。

众人皆吓住了。

白锦承的贴身丫鬟小青连忙扑过去,抱住她的爷。

白锦承一边往丫鬟身后钻,一边含着眼泪鼻涕喊:“无冤无仇为什么打我?壮士饶命!”

一时间,堂上乱作一锅粥。

谢月臣指着白雪菡,对白锦承冷声道:“你威胁她?”

白锦承顿时愣住,旋即回过神来,浑身战栗起来:“我……我……”

谢月臣便拔出身上的佩剑,寒光一闪。

“我看看你有几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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