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彭磊决定去镇上买包烟。
他戴上父亲的老式鸭舌帽和一副黑框眼镜，骑着存放十多年的那辆28大杠自行车出了门。
榔梨镇的主街不过一千米长，街角的杂货店老板娘正看着湖南台小电视里的早间娱乐新闻。
“《超体》导演彭磊至今下落不明，有传言称他已接受漫威宇宙的执导邀请”
彭磊压了压帽檐：“老板娘，来包软白沙。”
老板娘转身取烟的瞬间，电视里的新闻突然切换：“最新消息，有网友爆料在长沙县发现疑似彭磊导演的身影。”
彭磊心里一紧。老板娘把烟递给他，突然眯起眼睛：“满崽子，你长得好象电视里那个”
“谢谢，钱放这了。”彭磊放下钞票，快步走出店门。
他刚骑上车，就听见身后老板娘尖着嗓子喊：“真的是他！彭磊在我们榔梨镇！”
十分钟后，彭磊父亲毕业分配的老房子，被闻讯赶来的镇民围得水泄不通。
有举着相机的年轻人，有拿着《超体》dvd求签名的学生，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大爷大妈。
彭建国满头大汗地维持秩序：“大家冷静！不要踩坏菜地！”
彭磊站在院子里，看着篱笆外越聚越多的人群，无奈地叹了口气。
母亲忧心忡忡地拉着他：“崽，这可怎么办？”
“没事，妈。”彭磊拍拍母亲的手，走向大门。
当他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喧闹声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有人小声嘀咕：“真的是彭导…”
“感谢大家喜欢《超体》。”彭磊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淅，“我现在需要安静思考下一部作品，请大家理解。”
一个戴眼镜的学生鼓起勇气问：“彭导，《超体》会有续集吗？”
彭磊笑了笑：“也许会有，但不是现在。”
他顿了顿，“我正在准备一个关于毁灭的新故事。”
这句话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不到两个小时，“彭磊新题材”的话题就冲上了百度热榜第一。
蹲守在长沙的各路媒体记者火速赶往榔梨镇，却被告知彭磊已经离开了老宅。
实际上，彭磊正坐在拆迁分配的书房里，面前是刚接通qq视频通话的韩三平。
屏幕里的韩三平看起来既无奈又欣慰：“你小子，躲得够深啊。”
“韩总，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写剧本。”彭磊直视屏幕。
韩三平的眼睛亮了起来：“你又有新项目呢？”
彭磊笑着点头：“中影敢投吗？”
韩三平大笑，“只要是你小子拍，我炸锅卖铁中影都跟。上面领导点名要见你，说你是中国文化走出去的典范。”
挂断电话，彭磊走出小区后门，一辆黑色奥迪早已等在那里。
车窗降下，露出小林疲惫但兴奋的脸：“老板，全球媒体都在找你。”
彭磊拉开车门：“恩，回bj吧。”
车子驶离开长沙时，彭磊最后看了一眼小区的方向。
2007年3月，北京电影学院动画学院的樱花刚刚冒出新芽。
彭磊推开系主任办公室的门时，张丽华老师正在批改大二学生的分镜作业。
窗外的阳光通过老式玻璃窗，在她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老师。”彭磊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档。
张丽华抬头，老花镜滑到鼻尖：“哟，大导演还记得回学校啊？”
她指了指墙上的日历，“毕业作品提交截止日期是五月。”
彭磊把文档放在桌上，最上面是一张手绘封面，《山海经·龙》，标题下方用毛笔勾出一条苍劲的墨龙。
“这个是我的设计。”
张老师翻开第一页，眉头渐渐舒展。这是一部5分钟的二维动画构想，取材自《山海经》中“应龙蓄水”的传说，但设置却充满科幻色彩——龙被重新诠释为远古生物，鳞片由分形几何构成，吐息能扭曲时空。
“你去年拍《超体》时延长请假回校，怎么说的？”张老师突然问。
“‘去验证几个拍摄假设’。”彭磊记得很清楚。
“现在又想用动画验证了？”张老师指着设计图中龙爪的粒子效果，“这比你的毕业论文《非真实喧染技术》还激进。”
彭磊从包里取出移动硬盘：“测试片段做好了。”
张老师把显示器转向他：“放。”
十分钟后，办公室只剩下显示器风扇的嗡嗡声。
张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音乐是谭盾？”
“我找央音民乐系录的编钟实录，”彭磊指向画面中龙角振动的波纹，“每个音高映射不同的粒子扩散算法。”
窗外传来下课铃声，张老师突然正色：“你知道规矩——8页设计说明书，a4规格，300dpi”
“已经写好了。”彭磊翻到文档后半部分，图文并茂的说明书中，甚至用atb绘制了声波与粒子运动的函数图。
张老师突然笑了：“副校长本来想特批你用《超体》抵学分。”
她敲了敲文档，“但这才是北电动画系该教出来的东西。”
他们被敲门声打断。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探头进来：“张老师，电视台来采访动画系改革”
她的目光移到彭磊脸上，突然瞪大眼睛。
“告诉电视台稍等一下。”张老师迅速起身关门，转身从书架取出一本《中国上古神话图谱》扔给彭磊，“第47页，应龙的翅骨结构你画错了。”
他抱着材料走向动画楼时，樱花枝头恰好落下两片花瓣。
远处表演系传来学生排练话剧的声音，依稀是《雷雨》的台词。
“您看！那是彭磊学长！”
惊呼声中，彭磊加快脚步。
…………
动画实验室里弥漫着咖啡和松节油混合的气味。
彭磊输入学号密码，他插上移动硬盘，将《山海经·龙》的素材拖进时间轴。
屏幕上的墨龙突然活了过来，鳞片随着背景音乐《将军令》的节奏明灭闪铄。
“我就知道能在这儿找到你。”
彭磊回头，看见同班的熊小华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两罐冰镇可乐。
“听说你拒绝了中影的庆功宴，”李岩扔过一罐可乐，“就为了这个毕设？”
彭磊拉开拉环，碳酸气泡的声响在安静的实验室格外清淅：“没必要花里胡哨，都是想免费吃肉的主。”
他指向屏幕，“这才是我真正想做的，中国神话的动画诠释。”
李岩凑近屏幕，突然瞪大眼睛：“等等，这个粒子系统你用了蒙特卡洛算法？”
“混合了voronoi图。”彭磊调出代码窗口，“让鳞片的生长更符合分形规律。”
他们身后突然传来敲门声。一个戴红袖标的学弟怯生生探头：“彭学长能请您签个名吗？”
他手里捧着《超体》的盗版dvd，“我、我买了正版的！只是还没到货”
彭磊接过马克笔，在封套上画了条简笔龙：“去看学校放映会吧，四月十二号。”
学弟如获至宝地跑了。熊小华吹了声口哨：“到时候，全校都会挤爆礼堂的。”
“所以得先把喧染农场搞定。”彭磊点开北电内网，调出服务器申请表格，“48小时全速喧染，应该够完成最后的光追效果。”
熊小华突然压低声音：“听说华谊和博纳都想投资你的新作？”
彭磊的鼠标停顿了一下：“那得等我先通过张老师的答辩。”
他指向说明书最后一页的批注栏，“看，她连参考文献的标点符号都圈出来了。”
窗外，夕阳将动画楼的玻璃幕墙染成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