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最后一波省里的客人，彭磊整个人陷进客厅的真皮沙发里，长舒一口气。

连续三天的车轮战考察、应酬让他精疲力尽，嗓子因为说了太多场面话而隐隐作痛，连太阳穴都在突突跳动。

茶几上堆满了各色礼品盒一一君山银针、湘绣丝巾、醴陵瓷器，还有三份聘书。

“累坏了吧？”刘艺菲端着两杯蜂蜜水走过来，轻轻在他身边坐下。

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格子套装，身上飘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李局长他们也太能说了，”她递过水杯，“从上午十点聊到下午四点，连午饭都不放过，我看你红烧肉都没吃几口。”

彭磊接过水杯，“幸好明天就要飞洛杉矶了。”

他仰头一口气喝光蜂蜜水，甜腻的液体滑过灼热的喉咙，“再待下去，我怕是要签卖身契给家乡了。你是没看见，周副部长连影视基地的设计图纸都准备好了。”

刘艺菲轻笑出声，眼晴弯成两道月牙。她随手拿起茶几上那本“湖南文化推广大使”聘书，指尖轻轻摩着封面：“我看李局长都快把你当财神爷了，连这个都准备好了。刚才临走时还偷偷问我，能不能顺便当个旅游形象大使。”

“别提了，”彭磊揉着太阳穴，闭上眼睛。

那些数字和条款还在他脑海里盘旋一一土地出让金全免、税收三免两减半、人才公寓免租：

突然；他象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猛地睁开眼看向刘艺菲：“对了，金球奖颁奖礼，你准备好了吗？礼服定了吗？”

刘艺菲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造型师刚发来的消息：”lv的春夏高定，银金色的鱼尾裙，腰线这里要再收一寸。”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不过我有点紧张。”

彭磊挑眉，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紧张？你可是走过戛纳红毯的人，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不一样，”刘艺菲咬了咬下唇，这个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让彭磊心头一软，“这次是第一次和你一起出席金球奖。我怕”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怕媒体乱写，假如没得奖，更怕影响你：”

“怕什么？”彭磊突然站起身，朝她伸出手，嘴角扬起一抹狡点的笑，“走，带你出去透透气。”

刘艺菲疑惑地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又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现在？都快九点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只有院子的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

“正好，”彭磊咧嘴一笑，不由分说地把她拉起来，“带你去吃离开长沙前最后一顿最地道的夜宵，然后夜游岳麓山。”

他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两顶棒球帽，“伪装工作都准备好了，保证没人认出来。”

刘艺菲接过帽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扑味一笑：“你确定？上次在夜市差点被认出来，要不是跑得快：：”

“这次保证万无一失，”彭磊已经麻利地戴好帽子，又从鞋柜深处翻出两双运动鞋，“我连路线都规划好了，走小路去大学城，那边这个点正热闹。”

看着彭磊兴致勃勃的样子，刘艺菲眼中的忧虑渐渐消散。

她利落地扎起马尾，戴上棒球帽，又往鼻梁上架了副平光眼镜：“那我要吃最辣的臭豆腐，还要加双份香菜。”

“遵命，我的大小姐。”彭磊做了个夸张的鞠躬动作，逗得刘艺菲笑出声来。

他轻轻拉开后院的小门，夜风裹挟着花的香气扑面而来，“走吧，让你见识下长沙的夜生活。

夜色中的大学城灯火通明，比白天更加热闹鲜活。彭磊推开车库门，从一堆旧物中拖出两辆落满灰尘的老式自行车。

其中一辆的铃铛已经生锈，另一辆的后座还绑着个斑驳的小竹框，筐底残留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

“这是你高中时的车？”

刘艺菲惊讶地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车把上那张褪色的“师大00级”贴纸，贴纸边缘已经卷起，却依然倔强地粘在那里。

彭磊用袖子擦了擦车座，扬起一阵细小的灰尘。“初中毕业那年我爸送的，凤凰牌，当时可拉风了。”

他试着按了按铃铛，发出一声沙哑的“叮当”声，“没想到我爸竟然搬到这个车库里了，这么多年竟然还能骑。”

彭磊拍了拍后座，金属支架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上来吧，彭导专车带你去吃全长沙最地道的臭豆腐，保证比那些米其林餐厅强。”

刘艺菲抿嘴一笑，小心翼翼地侧身坐上后座，双手轻轻扶住彭磊的腰。

自行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小巷，夜风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夏日特有的温热和路边子花的甜香。

一个颠簸让她下意识地环住彭磊的腰，掌心下传来他背部肌肉瞬间绷紧的触感。

“放松点，”彭磊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我车技很好的，十二岁就敢从岳麓山半山腰往下冲。”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骄傲，“还拿过区里少年组自行车赛第三名呢！”

刘艺菲把脸贴在他背上，嗅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粉香气：“第三名也值得眩耀啊？”

“那可是从二十多个小朋友里杀出重围！”彭磊假装生气地晃了晃车把，车子立刻歪歪扭扭地画起蛇形。

刘艺菲惊叫一声，双臂将他楼得更紧，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背上。

“彭磊！”她笑着捶了下他的肩膀，声音里却满是藏不住的甜蜜。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重叠的影子在水泥路上轻轻摇晃，象一首无声的圆舞曲。

转过几个街角，空气中突然飘来一阵特殊的“香味”。

刘艺菲皱了皱鼻子：“这就是你说的最正宗臭豆腐？”

“正宗大学城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彭磊在一个小摊前停下，“张伯，来两份臭豆腐，

多放辣椒！”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抬头看见彭磊，眼晴一亮：“磊份子？几年有看见你咯！”

他的目光移到刘艺菲身上，突然瞪大眼晴，“哎呀，这不是电视里那个那个．”

“我女朋友，”彭磊自然地接过话，“带她来尝尝您的手艺。”

张伯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要得！给你们多加点我特制的酱料！”

等待的间隙，刘艺菲小声问：“他认出我来了？

臭豆腐炸得外酥里嫩，裹着红艳艳的辣椒酱。

刘艺菲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晴顿时亮了起来：“好吃！”

“慢点，烫。”彭磊伸手擦掉她嘴角的酱汁。

吃饱喝足，他们推着自行车来到岳麓山脚下。

夜晚的登山道安静得出奇，只有零星几个夜跑的学生经过。

“真要爬？”刘艺菲仰头望着隐没在黑暗中的山路，“这么晚了：”

“怕了？”彭磊挑眉，“山顶的夜景可是长沙一绝，我保证值得。”

他把自行车锁在山脚的停车处，从背包里掏出两个手电筒：“准备充分吧？”

刘艺菲接过手电，光束照在石板台阶上，惊起几只萤火虫。

微弱的绿光在黑暗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她惊喜地轻呼出声：“好美！”

“跟紧我，”彭磊走在前面，“有些台阶不太平整。”

山间的空气比城里清新许多，带着草木的清香。两人一前一后，手电的光束在石板路上交错。

“累吗？”爬了约莫半小时，彭磊回头问道。

刘艺菲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睛亮晶晶的，

“还行，”她喘着气，“比拍《天龙八部》爬山时轻松多了。”

彭磊笑着伸出手：“前面有个观景台，休息一下？”

刘艺菲点点头，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观景台空无一人，长沙的夜景尽收眼底。湘江如一条闪光的缎带，两岸的高楼灯火通明，车流织成流动的光网。

“真漂亮，”刘艺菲靠在栏杆上，夜风吹起她的发丝，“比在房间里看震撼多了。”

彭磊站在她身侧，两人手臂若即若离地挨着。“我高中时常来这里，”

他轻声说，“画不出人物的时候，考试压力大的时候，或者想家的时候。”

刘艺菲转头看他：“想家？你不是本地人吗？”

“家就在山下，”彭磊指了指远处的一片灯火，“但高中住校后才发现，家不是那栋房子，而是”

他顿了顿，“有人在等你的地方。”

这句话让两人都沉默了。彭磊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握紧了她的手。

豌蜓的山路上，树影婆娑。

刘艺菲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彭磊，金球奖最佳导演，你觉得有希望吗？”

彭磊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手电筒的光束在石板路上晃动。他转过身，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说实话，概率不大。《2012》是商业片，《健听女孩》又提名。”

他耸耸肩，声音里带着轻松，“还有卡梅隆这个搅屎棍，评委们更偏爱本土片，能提名已经是意外惊喜了。”

“可是”刘艺菲咬了咬下唇，这个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让彭磊心头一软，“如果我是说如果”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万一获奖了，你准备说什么？”

彭磊假装认真地着手指数起来：“首先感谢评委，然后感谢制片人老周，感谢特效团队：”

他突然停顿，转向她，月光下的眼睛很清澈，“还要特别感谢我的灵感缪斯，刘艺菲小姐。”

“你认真的？”刘艺菲猛地停下脚步，眼晴瞪得圆圆的，像只小鹿。

彭磊歪着头，做出受伤的表情：“怎么，不愿意当我的缪斯？”

“不是：”刘艺菲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那样的话，全世界的媒体都会”

“都会知道我们在一起？”彭磊向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以为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他轻声说，“从你来我家被拍到那天起。”

刘艺菲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你知道我的顾虑。媒体会怎么写？？粉丝会怎么想？”

“嘘。”彭磊突然伸手，食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看着我。”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不管得不得奖，我都要感谢你。不是因为你是大明星刘艺菲：：”

他深吸一口气，“而是因为你让我看到了更好的自己。记得拍《2012》时我差点放弃吗？是你每天凌晨四点给我发剧本建议。”

刘艺菲的眼框瞬间红了，在昏暗的光线下，泪珠在她眼中闪铄，像坠入湖面的星辰。

“傻瓜：”她声音硬咽，却带着笑意，“这种肉麻台词留着给你的电影用吧。”

彭磊笑了，手指滑落到她的脸颊：“那得看刘小姐愿不愿意出演我生活中女主角了。”

他顿了顿，故意板起脸，“不过先说好，我的戏可都是要真吻的。”

“彭磊！”刘艺菲红着脸捶了他一下，却被他顺势拉进怀里。

到达山顶时已近午夜。爱晚亭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宁静，远处的城市灯火如同坠落的星辰。

“累吗？”彭磊从背包里掏出两罐啤酒，“补给品。”

刘艺菲接过啤酒，拉开拉环时“”的一声响在寂静的山顶格外清淅。

“值得，”她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这比什么五星级酒店都棒。”

彭磊在她身边坐下，两人的肩膀轻轻挨着。

“其实我有个想法，”他望着远处的夜景，“关于环球影城的事。”

“恩？”

“如果如果真的要在国内置，长沙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彭磊转头看她，“就象李局长说的，湖南有旅游资源，有文化底蕴，还有”

他笑了笑，“回家的感觉。”

刘艺菲歪着头看他：“你认真的？之前不是还说要专业评估吗？”

“专业评估当然要做，”彭磊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啤酒罐，“但有些事情，不是光看数据就能决定的。”

他停顿了一下，“就象我拍电影，技术再完美，没有heart也是白搭。”

“heart吗？”刘艺菲轻声重复，目光落在远处闪铄的灯火上。

夜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两人并肩坐在山顶，各自沉浸在思绪中。

过了许久，刘艺菲突然开口：“金球”

“恩？”

“不管得不得奖，”她转过头，月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我都会为你骄傲。”

彭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伸手将刘艺菲拉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

“谢谢，”他的声音有些哑，“这比得奖重要多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许多，彭磊牵着刘艺菲的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行程、新剧本的构思、甚至小时候的趣事。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回到山脚取车时，刘艺菲突然说：“下次回来，我们再去吃张伯的臭豆腐吧？”

彭磊心头一暖。她说“回来”，而不是“来”。

“好，”他笑着点头，“下次带你去吃更地道的。”

夜色渐深，自行车行驶在空旷的马路上，铃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象一首轻快的小夜曲。此刻，在这个普通的夜，在长沙的街头，他们只是两个骑着单车的年轻人，享受着难得的平凡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