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42.余烬将尽
五条悟被忧忧接应,落地霓虹的第一时间就联系了七海,让他立即带硝子来怛罗。
他赶到时,混凝土的粉尘在残破的灯光下浮动,像一场无声肮脏的雪,「六眼」那浩瀚无垠的信息流如同最精准的雷达,瞬间锁定了方位。然而,当他的视线真正透过空气中弥漫的尘埃落在电梯口的走廊上时,心脏在那刻骤然紧缩。
陆相无一动不动的躺在那,仿佛被拉扯砸碎的残破玩具,被随意丢弃在瓦砾与钢筋的狼藉之中。她的四肢扭曲着,身体被卡在严重变形的电梯门框边,脂子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贴在地面上,后脑下方是一大摊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迹,那头亮红色的长发染着猩红的泥灰。尖锐的金属碎片从外套正面刺出,撕裂的衣服下露出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伤口,甚至能看到断裂的骨茬,戳在模糊的血肉之外。胸腔的起伏微不可察,细弱游丝,在能洞察物质层面的「六眼」视界里,也只是勉强捕捉到一丝断续的、几乎下一秒就要彻底消失的生命涟漪,如余烬将熄。
五条悟扯下遮挡在眼前的绷带,蹲下身,轻轻托起那颗滚烫又脆弱的头颅,用绷带绕过后脑,雪白的绷带一贴上去就被晕染开一片刺眼的血红,平日里轻车熟路的缠绕动作,此刻异常的滞塞。
也是第一次觉得把绷带绑在脸上是这样…碍眼。陆相无左腕上,她看不见的地方,手表的屏幕还亮着,微弱的光芒映在昏暗的走廊里,清晰地显示着通话中的状态。“就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这句话也从他的衣服口袋里清晰的传出。
鷄索利用重力场的偏移,擦着那发最大输出功率的「赫」险险避开,身后的墙壁被瞬间洞穿,余波一路推进轰开巨大的豁口,露出断裂的钢筋和最外面的岩层。
她清楚,想拿到咒灵操术已是无望,此刻再与五条悟战斗毫无意义。虽然心头有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知道事不可为的冷静。五条悟的苍天之瞳没有任何阻挡,如鹰隼般钉在对面之人的身上,他能感觉到在躲过「赫」后,对方的气息瞬间收敛,如同水滴融入大海一一她想跑。就在他身形微动,指尖凝出苍蓝色,「苍」的中心心点指向那人,空间都被迫吸引无限压缩的刹那一一
轰隆隆一一!
沉闷的巨响从五条悟身后的方向传来,整座怛罗剧烈的震颤起来,地面发出牙酸的吱扭声,坚固的混凝土结构被挤压的像块酥脆的饼干般开始扭曲崩裂,裂隙顺着地面和墙壁攀爬蔓延,整个空间都在向内挤压、坍塌……震源核心就是他刚刚经过的通道区域。
五条悟的神情瞬间变了,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混杂着冰冷的滔天怒意。他没有犹豫,原本锁定了目标的苍蓝骤然转向,脱手而出的「苍」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蓝光轨迹,周围空间被压缩吸引,几乎是瞬间到达。正挤压合拢、试图将电梯井和步梯彻底碾碎的一切,被「苍」黑洞般的引力吞噬吸收,撕裂成碎片状的消失在苍的中心点,恐怖的空间力量,硬生生在毁灭性挤压的那张'大地之嘴′闭拢前,吸收消弭了周围的物质。羅索见状,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意外之喜啊。原本只是打算破坏通道来声东击西,想在挡住对方支援力量的同时,为趁乱撤退营造一些机会罢了,哪怕这里彻底被填平,也不会对五条悟造成什么影响她做好了迎接一场恶战才能脱身的准备,却没想到五条悟竟然直接放弃了追击,那里有什么……哦?是因为刚电梯遇到的那个小姑娘?都差点忘记这回事了,其实她没想在怛罗闹出太大动静的,利用内应静悄悄的处理掉守卫和警报系统,她则迅速下去解决掉夏油杰。没想到中途还能碰见一个小倒霉蛋,连她当时也愣了一下,不过也无所谓,顺手的事。她当时确实没在意那个小姑娘是不是还活着,不过看五条悟的反应,不妨碍她这时候拿来用用。
鷄索勾唇一笑,带着胜券在握的从容:“要是选我,那个可就要没命了。”五条悟站在原地,双手垂立在身侧,无下限术式隔绝了掉落的碎石和漂浮的烟尘。
一一居然赌对了吗?
羅索心中微讶,但面上不显。
好了,她现在记住那个人了。
下一瞬,被「赫」洞穿的墙壁后,岩石层的泥土涌动着像活物般无声无息的裂开了大嘴,久违的阳光从坑洞中直射而下,照亮了五条悟线条冷硬的下颌。他静静的看着鷄索没有说话,让空气都凝固了几分。鷄索嘴角含笑,面朝着五条悟向后一跃,稳稳落在裂口边缘蠕动的泥土之上,大地扭动抬升,像是温顺的坐骑迅速将她托起,转眼消失在裂口上方刺眼的光芒里。
五条悟悬浮在崩塌的废墟与弥漫的烟尘之上,就这样目送着羅索离开。冰冷却刺眼的日光短暂地落在他的发丝和面无表情的脸上,又随着裂口的闭合迅速消失。
果然,监狱的守卫中有人叛变了。
“咳咳…"夏油杰咳出一口血沫,撑着身体靠坐在碎石瓦砾上,他听见了袭击者刚才的话,声音沙哑地开口道:“咳、悟…你不用管我……咳咳…一时半会还列不了。”
他试图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却因为伤势显得十分勉强,扯动了伤口,忽然间又涌出了一口血。
五条悟缓缓落在地面,嫌弃的瞥眼打量了一番狼狈不堪的夏油杰,没有说话。
身负重伤的夏油杰被这一眼看的莫名其妙,脸上的笑快要维持不住了,刚刚升起的一点对′挚友体贴'的欣慰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熟悉的让人气血翻涌的冲动,额头的青筋隐隐浮现。
“?〃
五条悟转身就走,丢下一句话:“你想多了,在这躺着,硝子马上就到。”怛罗外的森林里,一个背着裹尸袋的人手指翻动,收回了穿着监狱看守制服的傀儡,地面的蠕动随之停止,他小心翼翼的把看守收进裹尸袋里背起来。鷄索缓步上前,不吝夸奖:“真是多亏了你,虽说之前只是拜托你在咒灵操使最后一击的时候动手,但还真是感谢你刚才的出手,否则绝不会这么顺利的离开。”
“没什么,收钱办事而已,"傀儡师神情不变,扫了一眼裹尸袋,“既然收了你给的定金,也要出点力。”
鷄索笑着点点头:“还是要再次感谢你。”“谢什一一”
下一瞬,一根冰锥从傀儡师的胸前刺出,全身的咒力经脉被冰冻,他不甘的瞪大了眼睛,在刺骨的寒冷中失去了呼吸。“谢谢你把身体借给我用。”
“辛苦你陪我来这一趟,"羅索接住倒下的□口,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里梅,抱怨似的说:“不过下手有点重了,我回去要修很久的。”她的术式就是这一点有些麻烦,不能用亲手杀掉的尸体,否则身体会对她产生排斥无法使用。
这好像是什么时候她亲自立下的束缚?活的太久,早已经想不起来这种小事了。
她谋划了那么久,就为了等一个能够消耗掉咒灵操使的机会,拥有4000只以上咒灵的咒灵操使,一般情况下对付起来可是非常棘手的。不过这具傀儡师的身体也是她早早就看好的备选,仅次于咒灵操使,不仅术式好用,还和星浆体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十分中意。
里梅没有搭理鷄索,脚下一跃跳走了。
啧,鷄索假惺惺这点真的很恶心人,明明是已经在心里算计好了,还非要演上一演,虚伪至极。
五条悟挪开之前用撕裂的金属门搭起的简易的防护架,缓缓蹲下身,指尖在陆相无身前几厘米的地方停顿了一下又放下。呼吸比刚还要弱了,他甚至不敢轻易触碰,怕微弱的呼吸脉搏就此彻底熄灭。
五条悟弯下腰收拢散落在地的东西,视线落在旁像被液压机碾过的手机上,屏幕支离破碎扭曲成诡异角度的几乎看不出原貌,手机壳的夹层中,一张小小的小小的拍立得照片露了出来。
被保护得很好,几乎没有落上灰尘。
被可爱的贴纸框住的是一方被定格的鲜活的喧闹时刻,小小的画面被五个人并一头硕大的熊猫挤的满满当当,神情各异,没有一个在看镜头。陆相无和旁边的熊猫之间空出了一片不小的间隙,定格的瞬间她正侧扬起脸,眼神里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慌,目光的落点在旁边的人身上,他侧身手骨看似随意地搭在她肩头,像是比了个倒着的剪刀手。夏油杰挪动着过来:“你在、这……”
没等问出口,夏油杰就看见下面的躺着的人影一一他瞬间的明白了那个人说的话,连带着一开始自己感受到的震动是怎么一回事了。夏油杰的脚步顿时被钉在原地。
一一怎么会?!
今天…是来看他的?却被卷入这场由他引来的的漩涡,遭遇了无妄之灾……一股战栗感瞬间从脊椎爬满全身,冷汗浸湿了后背,是刚才面对死亡时都没有过的恐惧感,像沉重的铅水灌满了胸腔,无孔不入的愧疚自责又像锋利的刀,一下下剜着他尚且跳动的心……
“你轻点走。”
夏油杰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部撕裂般的疼痛让他一阵阵冒冷汗,但同时又感到彻骨的寒冷,他扶着冰冷湿滑的墙壁,一点点蹭过去,弯下腰,沉默的捡起一本浸着暗红色血液的书。拾起的瞬间,里面飘落了一张便签。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此义理再生之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