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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恒温恒湿的新风系统呼呼运转,病床边的医护压低声交谈。

薄绥手中的勺子掉在碗缘,冰冷清脆的碰撞声伴随微不可闻的风声落入耳中。

“啊?”温荷坐直身体。

她反应了下,很快轻快地眨巴眼睛说,“确实。”

“不是每家哥哥都能做到你这样,小时候我也觉得哥哥你比别家的哥哥还要好。”

特别是他们这种关系。

薄绥能做到这样,她已经很感激了。

温荷声音很轻,有点讨好地重复道,“全天下应该没有哥哥比你做得更好。”

病床边缘冰冷的银灰色金属反射出她的样子,巴掌大的脸,绯红的唇殷切地勾成弧形。

她是很乖的长相。

黝黑的眸子就算带上几分谄媚也显出点难以分辨的真诚。

薄绥沉默地盯着她。

好半天才从喉底滚出声“嗯”。

嗓音沉得发哑,“我从来没有按照别人家兄长的标准要求自己。”

他忽然抬手,微微粗粝的指腹帮温荷将侧脸的乱发别至耳后。

木质调香带着他指尖一点若有若无的烟草味拂过。

温荷愣了下。

薄绥若无其事地对她微笑,“其实我以前最怕你哭。”

“你一哭,我就拿你没办法。就只好什么都答应你,什么都帮着你了。”

温荷“啊?”了声。

“是不是因为我小时候每次哭都很吵?……我记得有一次,你好像跟我说:再哭就要把我扔出去。”

“你居然就记得这个。”薄绥有点失望地拖曳着腔调感叹。

“明明是因为你连着发烧好几天,家庭医生说你再闹,再不好好吃药,马上就烧成小聋子。”

“诶?”温荷震惊,“居然是这样?”

薄绥朝她耸肩,狭长的锐利眸子多了几分慵懒笑意。

“今天不说,是不是就打算一直冤枉我?小姑娘,你就没点良心?”

温荷抿唇。

薄绥声腔懒散,“你每次哭我都帮你。挑剩下的菜怕被妈发现,又不敢浪费,全都是我帮你吃掉。”

“还有次考完试,你哭着堵在我房间门口。我问你什么你都不说,还是我猜出来你考试没及格,要找我帮你签字……你想想,这些年我帮你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情。”

薄绥曲着手指,轻叩温荷的额头,“我不过离了港岛几年,你就把这些都忘干净了?”

“……怎么会。”温荷垂睫,眸底蕴着笑意。

“不过我记忆最深的一次——”薄绥侧偏首,拖着腔调卖关子。

“中学时,有次你有个男同学堵到家门口。我问你什么,你都不肯说,只一个劲地哭。”

“有这回事?”温荷看他。

对视两秒后,温荷后知后觉地想起,确实有这么个人。

那个男同学仗着家世和当校董的妈咪盛气凌人。

他给温荷递过情书,被拒绝后面子挂不住,就开始处处针对她。

后来他堵到薄家老宅,薄绥出去处理。那个男同学就再也没来找过她。

温荷睁大眼睛,“当时你把他怎么了?”

薄绥将处理好的粥放在一边,长臂懒折撑着头,修长指节慢条斯理地搭在太阳穴。

他笑容清浅,有点像玩笑,“我只是当着他的面把他写的情书读了一遍。”

“我说他的情书写得很烂,英文拼错,港语和国语一个都讲不通。叫他回去告诉妈咪,薄氏只发律师函,不辅导小学生语文。”

温荷没忍住“扑哧”声笑出来,“那他说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薄绥薄唇扯出一线浅笑,长眸微蹙,锐利的眼尾像狐狸。

“——最后我告诉他,不许觊觎温荷。不然以后我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薄绥坐直身,额前散发挡在眉骨上,影盖下来,遮住眼底浅淡的几分笑意。

咬字轻描淡写却顿挫,跟着新风系统微凉的风飘过来。

温荷微愣。

这时,薄老爷子喊她,“温温,你跟薄绥说什么呢……”

薄老爷子不知已经看了他们多久,此刻正笑盈盈地盯着她。

满碗的药已经喝完,一个佣人帮他擦净嘴角,端着碗碟离开。

刚才满屋的医护也早已离开,只剩下屋角发出轻微电流声的健康监控仪器。

温荷吞口气。

没想到竟然跟薄绥说了这么久的话,甚至连医护们离开也没注意。

“……我们就是随便聊了点小时候的事情。”

“真的?”薄爷爷招呼她坐近一点,“爷爷好久不见囡囡笑这么开心。”

老人灰败的眸子倒映出温荷泛着潮然红晕的脸颊。

他的视线在薄绥脸上流转,一点狐疑在眼底转瞬即逝。

薄老爷子转头亲昵地拍温荷脑袋,“薄绥这小子从小就一副古怪脾气,他能说什么事情把我囡囡逗得这么开心,讲给爷爷来听听……”

温荷点头。

搬着座椅挪过去前,她迟疑地回头扫了眼身后被冷落的薄绥。

薄绥沉默地望着窗外。

侧偏首和她对视时,窗外落来的灰蒙树影,将他五官和情绪模糊成一片冷清的朦胧。

温荷动了动唇。

薄绥却先站起身,帮她挪动座椅靠到床头。

他睫羽平静地垂着,善解人意地叮嘱她,“不用管我,你好好陪爷爷,我出去接个电话。”

“……嗯,好。”温荷吞口气。

薄绥从西服内胸袋拿出震动的手机,一边大步往阳台走,一边接通电话,放至耳边。

平稳声线洇开圈沉稳的温醇,“喂,有什么事情……”

薄绥走到阳台边,摁开玻璃推拉门。

他走了进去,声音也跟着闷闷地消失。

温荷抿唇,收回目光,一回头,却正对上薄老爷子探究的眼神。

“温温,你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温荷端着佣人刚打热端来的粥,慢吞吞将里面的红糖搅匀。

她垂着眼睫措辞犹豫半天,最后闷闷地说,“就是觉得薄爷爷您好像不怎么和哥哥说话。”

她小心地掀起眼帘。

薄老爷子闷哼声,似笑非笑的眼神盯着她,“你在帮薄绥说话?你就这么在意他?”

温荷一愣,捏着勺的指节攥紧,“薄绥是我哥哥嘛。”

薄老爷子轻拍她手,眸光晦暗不清,“小策也算你哥哥,怎么不见你刚才……”

温荷连忙舀起半勺红糖粥。

咬唇,大着胆子打断,“爷爷,您说的事情我都清楚了。您先喝粥,再热几次就不好了。”

她贴心地吹了吹,将勺子送至薄老爷子唇边。

趁老爷子接过勺子喝粥,温荷偏过头,视线循着阳台看去。

薄绥拿着手机,月光洒在他的发丝。

光影浮动,人却清冷,形单影只。

-

病房阳台。

远处羊蹄甲一簇枝桠斜倚着搭来,一团浓绿将阳台护栏包围,隐约能见叶影里颀长鸦黑身影。

薄绥转身,将玻璃推拉门的最后一丝缝隙严丝合缝地关紧。

最后一线温醇散漫嗓音隔绝在阳台。

等了两秒,电话那头的沈助试探道,“薄总,是您吗?”

他声音急切,“薄总,您的声音好像不太对劲。您喝酒了吗?需要我来接您吗……”

薄绥冷声打断,“你很闲?”

他倚在阳台护栏边,左手两指散漫地夹住一支火机。

却全无点烟的意思,只是散漫地抛接。

银质打火机在半空低幅度地划开一道弧线吗,又被他重新捏回指尖。

反光的金属镜面外壳反射出身后的光景。

一团很小又朦胧的粉色光影团坐在病床前,又被他攥进掌心。

薄绥唇角弧度很小地勾了下,忽然追问道,“声音哪里不对劲,不好听?”

“嗯?”沈助吓了跳。

又连忙接话,“好听,您的声音自然是好听的。”

只是这样温柔像马上就要化了水。

他听不习惯,浑身冒鸡皮疙瘩。

薄绥“嗯”了声,声线转而沉了下去,“这么晚打电话,什么事。”

沈助说,“薄总,您上次跟我吩咐的事情,安排的人来消息了……策总确实看好欧洲一个新能源开发项目,挪了手下几个基金筹钱准备参与那公司B轮融资。”

“那项目主营新能源镍的高品位开发,科研成果显著,还有几个欧洲小皇室的投资背书。策总被人劝住,要给的投资不是小数目,像是要卯足劲要做出点成绩给老薄总看。”

薄绥“嗯”了声,语气多了几分讥诮,“他接连丢了几个项目,是该急了。”

他扫了眼腕表,眸光晦暗不清,吩咐道,“既然他这么急,就帮他一把吧。”

“把我们这边的尽调公司介绍给他,和爷爷交好的几家孙辈里有做投资的也帮他牵线。薄策缺什么就帮他介绍什么,一定帮他把融资做成,做得越大越好。”

沈助一愣,闷声问道,“真帮?”

“当然。”薄绥转身,将打火机放回西服内袋。

语气凉薄嘲弄,“表弟想成事,做哥哥的当然得祝愿他成功。”

淡淡的语气顿挫,像冽人的冰,“我也想看看,他能不能成。”

薄绥挂断电话,推开阳台门回病房。

温荷守在床边,正拿着水果刀给薄老爷子削苹果。

薄绥走过去,温荷动作一顿,一截苹果皮“啪嗒”掉进垃圾桶。

她似有所感,抬眸看他,纤长睫羽微微颤抖,“你回来啦。”

看薄绥绷紧的唇线还残留几分严肃气,她举起手边的苹果晃了晃。

微笑,“哥,你要不要吃苹果。”

“哥哥?你要吃的话,我给你也削一个?”

薄绥没接话,漆眸盯了她几秒。

忽然躬身向她凑过来,长臂一揽接过她手里削至一半的苹果,“我来吧。小心划破手。”

“不用了,我可以的。”温荷躲了下,手里的水果刀依旧被薄绥抽走。

薄老爷子也冷哼声,劝她,“温温,你让他削就好。小囡囡多陪爷爷说说话,活都丢给他做就行。”

“爷爷,我也可以削的呀。”温荷局促地并拢双腿。

她压低声,睫羽颤抖着给老爷子递去眼神,提醒道,“爷爷,您刚才答应我了么。您多和……”

她回身扫了眼薄绥。

薄绥坐在桌边。

病房晚间灯光幽暗,桌上暖黄色羊皮纸灯罩笼住三角光线。

昏黄光线让他的脸半明半暗,昏昧不清。

他动作却麻利,闷着声熟练地摆弄小刀。

苹果被他切小块盛进碗碟,黄澄澄的果肉整齐地堆叠成座小山。

薄绥额发散漫,西服上的两粒纽扣早已松开。

不见几分名利场或财经新闻里的凌厉矜贵,反倒多了点平易近人的随和。

温荷叫他,“哥哥……”

薄绥抬起头看她,狭长眸子微蹙,清俊卓越的脸上笑眼如月。

他打断她,“没事。”

他将两个果碟里的一份递到她面前,“你最喜欢的草莓,顺手给你也切了一份。”

红到透亮的草莓果肉,被他切去果蒂,只留下最甜的果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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