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生日
桌子正中央,砂锅咕噜咕噜的冒着泡。
浓郁的咖喱汤底在锅里翻滚着,几颗炸得金黄,外皮微皱的咖喱鱼蛋随着沸水上下浮沉,吸饱了辛香鲜甜的汤汁,散发着霸道又勾人的市井香气。旁边还随意地摆着几个盘子,装着切得厚薄不均的牛肉卷,还有洗得水灵灵的生菜。
砂锅边上,放着个极其抢眼的蛋糕盒。
“当当当当一-!"扎着羊角辫儿的小姑娘献宝似的掀开盒盖,露出里头十寸大的奶油蛋糕。
蛋糕面上,歪歪扭扭地裱着一个Hello Kitty的脑袋,也许是回来的路上风雨太大,Kitty猫左边的胡须稍微有点黏在一块了,趴在白色的奶油面上,有点呆萌滑稽。
“呢个系我同江旭哥哥跑吃四条街先买到呀!"小姑娘骄傲地挺起胸膛。跑腿回来的江旭,坐在椅子上,没好气地嘟囔:“可不是嘛,外面风好大,沈生,你弟弟的衣服我也顺路捎去了,那小子精神还不错,就是有点儿闹别扭。如果不是被包成了个白粽子,江旭是当真看不出来他是个病人。他一提到沈生,那小子就连珠炮似的逼问:我哥呢?
他现在跟谁在一起?是不是你们那个疯狗老大?我哥什么时候过来接我?
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那副咬牙切齿、防备心极重的模样,怎么看都和沈生完全不像。长得不像,性格更是不沾边。
“辛苦了。“沈宴洲轻声开囗。
“不辛苦。“江旭连连摆手。
小胖墩这会儿已经完全顾不上哭了,他搬了个小马扎,双手捧着肉乎乎的脸颊,眼巴巴地守在那个Hello Kitty蛋糕前。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连呼吸都变得极小心翼翼,生怕喘气重了,把Kitty猫另外半边的胡须也吹歪了。“哇……“小胖墩咽了一大口口水,奶声奶气地感叹,“好靓既猫猫啊,肯定好甜……
三千万脱下围裙,直接在沈宴洲旁边的空位坐下,熟练地拿起漏勺,将锅里那几颗煮得最透、最饱满的咖喱鱼蛋捞了起来,放进了沈宴洲面前的搪瓷碗里“趁热吃。"他说道。
眼见吃得差不多了,江旭摸出兜里的打火机,点燃了插在Kitty猫脑门上的彩色蜡烛。
“我去熄灯。"小瘦猴极其有眼力见地溜下椅子,跑到门口按下了开关。蛋糕上的烛光,柔柔地打在桌边。
四个小团子齐刷刷地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微弱的火苗。小西瓜狂咽着口水,羊角辫儿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喘气重了把火苗给吹灭,小瘦猴脸严肃地盯着蛋糕的位置,仿佛在计划等会儿切蛋糕了,要哪块儿。“预备一一唱!"小西瓜捏着筷子,像个小指挥家似的在半空中挥动着。“祝你生辰快乐……
四个孩子扯着嗓子,跑调的童音大合唱,浓重的口音。“快许愿啦!小胖!"一曲唱罢,羊角辫儿用胳膊肘用力捅了捅身边的寿星。小胖墩赶紧闭上眼睛,两只肉乎乎的小手紧紧合十在胸前,鼻尖上还挂着点没擦干净的鼻涕水,小嘴巴一张一合,极其认真地大声喊出了自己的心愿:“我希望,我以后日日都有大鸡腿食!仲要长得好高好壮!(我希望以后天天都有大鸡腿吃!还要长得很高很壮。)”喊完,小胖墩深吸了一大口气,腮帮子鼓得像只蓄势待发的小青蛙。“呼一一"地一下。
他用力将蜡烛吹灭。
“好耶一一!切蛋糕食啦!”
小瘦猴又跑过去,重新按开了墙上的开关。昏黄的灯泡再次亮起,照出了一桌子馋得直咽口水的小泥猴们。小胖墩握着塑料刀,笨拙地切下了第一块,是半只塌掉的Kitty猫耳朵。他双手捧着纸盘,恭恭敬敬地递给肩宽腿长的男人:“老大,你先食!”三千万没接,漫不经心地往旁边一指,下巴扬了扬:“规矩忘了?先给你靓仔哥哥。”
沈宴洲看着那坨红得发腻的奶油,微微摇了摇头,“不用管我,你们自己先吃。”
这话一出,几只小泥猴顿时欢呼出声,彻底放飞了自我。没吃两口,小孩子天性里的胡闹便压不住了,小西瓜手指上沾着粉色奶油,抹在了羊角辫的鼻尖上,惹得小姑娘尖叫着追着他满屋子跑。小胖墩和小瘦猴也立刻加入了混战,一时间,客厅里满是欢声笑语,连空气都变得鲜活起来。三千万看着他们,也挑起了一抹死亡芭比粉的奶油。他目光紧紧锁着沈宴洲白得晃眼的侧脸,嘴角勾着坏笑,指尖蠢蠢欲动地凑了过去。
沈宴洲冷淡的凤眼挑起,斜睨着他,警告:“你敢?”他只好作罢,“不敢,主人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然而,他话音刚落,被追得慌不择路的小西瓜突然撞在了桌角,小手在半空中胡乱一挥,一小坨粉白相间的奶油不偏不倚,恰好蹭在了沈宴洲雪白的下颌线上。
沈宴洲低头看着那坨摇摇欲坠的奶油:“嗯…你尔们…”趁他不注意时,身旁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趁火打劫般地伸出手,迅速在沈宴洲侧脸上也抹了一道粉色。
好像只奶油猫……
沈宴洲腮帮子有点鼓起,瞪向身旁的男人:“你?”三千万极其自然地收回手,长腿在桌子底下一伸,踢了踢正在埋头苦吃鱼蛋的江旭,一本正经地甩锅:“他抹的,不是我。”江旭被踢得一哆嗦,差点把整颗鱼蛋咽进去,抬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家老大,满脸写着"扑街,有病吧"的悲愤,却敢怒不敢言。沈宴洲看着江旭涨红的脸,又看回三千万的无辜脸,望了眼餐桌,随即笑了。
趁着男人还没反应过来,他端起桌上被自己吃剩了一半的蛋糕,毫不留情地直接盖在了三千万轮廓分明的俊脸上。
“啪叽”一声闷响。
追逐打闹的小泥猴们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江旭嘴里的半颗鱼蛋直接掉回了碗里。
男人的脸上被奶油滚了一圈,塌掉的Kitty猫耳朵,摇摇欲坠地挂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滑稽到了极点。
三千万闭了闭眼,然后抬起手,随意抹掉遮住眼睛的奶油,舌尖顶了顶腮帮子,胸腔里发出低哑的闷笑。
男人顶着满脸滑稽的粉色奶油,“你开心,就好。”。“噗嗤……"沈宴洲望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偏过头,极其罕见地笑出了声。昏黄的灯光落在他沾着奶油的下颌上,银发如瀑,漂亮晃人眼。小胖墩看呆了,连手里的小塑料叉子掉在地上都没发觉,喃喃道:“靓仔哥哥笑起来,比电视里的大明星仲要靓.……”热热闹闹的打边炉散了场,四个孩子打着饱嗝,横七竖八地在沙发上睡沉了,小胖墩梦里还吧唧着嘴,嘟囔着大鸡腿。沈宴洲走到了阳台,带着咸腥味的夜风吹了进来。他单手撑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指尖夹着一根香烟,烟雾顺着风散开,很快便消融在黑暗中。
沈宴洲仰起头,看着远处启德机场亮起的跑道灯光。人好像总是习惯把过去埋进土里,以为只要不去看它,那些日子就会像从未发生过。
可事实上,那些被刻意遗忘的骄傲与温情,总会在某个湿冷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夜晚,以一种近乎冒犯的姿态卷土重来。他吸了口烟,随着烟草的苦涩味蔓延开来的,还有名为“岁月"的东西。一岁。
“我们粥粥抓到了小金算盘!以后肯定是个掌舵的好手,生辰快乐,阿爸阿妈不求你有多大野心,只求你岁岁平安。”五岁。
“哎哟,小寿星怎么把蛋糕糊在脸上了?快让阿爸抱抱。我们粥粥真是个软乎乎的糯米团子,连哭起来都让人想咬一口。五岁啦,以后遇到事情不许随便掉金豆子了哦。”
七岁。
“七岁生辰快乐,小少爷。阿爸给你定制了第一套小西装。记住阿爸的话,出门在外要板着脸,不能随便笑哦。我们粥粥长得太乖了,谁看到都想欺负两下,你冷着脸,他们就不敢惹你了。不过没关系,在阿爸阿妈这里,想怎么笑,就怎么笑。”
十岁。
“十岁是大生日,阿妈特意请了全港城最好的甜品师。我们粥粥许了什么愿?嘘,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愿我的宝贝,一生顺遂,万事胜意。”十三岁。
“十三岁生辰快乐。进入青春期了,是不是嫌阿爸阿妈烦了?今天不给你安排那些繁文缗节,去和朋友们疯玩吧,无论发生什么事,阿爸永远陪在你身边。”
十五岁。
“十五岁了,粥粥比阿爸都要高了。今年的生日礼物是你喜欢了很久的绝版电吉他,阿妈祝你,永远自由,永远骄傲,永远做你自己。”十七岁。
阿妈笑着亲吻他的额头:“十七岁生辰快乐。明年我们粥粥就要成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阿爸阿妈给你准备了一份很大,很大的成年礼,等明年今天,我们再一起打开……
“明年见,粥粥。”
然而,没有明年了。
那份承诺的成年礼,他永远也没有机会打开。因为他的父母死在了他的十七岁。
死在了他十七岁生日那天。
那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听见他们的声音。沈宴洲指尖的烟燃了一半,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三千万在他身边停下,靠在栏杆上,望着他。“在想什么?"男人声音低沉。
沈宴洲没看他,只是望着远处明明灭灭的跑道灯,轻声问了句:“三千万,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10月23日。”
沈宴洲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颤,他转过头,笑道:“真巧,我们的生日居然是同一天。”
“嗯,很巧。”
沈宴洲重新看向夜空,“你有什么生日愿望?”三千万看着沈宴洲微红的眼角,学着他的样式,望向了同样的夜空。十八岁:
你彻底接管了沈家,却再也没在家里过过生日,因为那天是你父母的忌日。我的愿望是:愿你别再恨这一天。愿十月二十三日不再只是死亡的纪念日,能重新变回你来到这个世界的欢庆时刻。十九岁:
你开始学着那些老狐狸的样子,在酒桌上虚与委蛇,转头却在洗手间吐得昏天黑地。
我的愿望是:愿你喝下的每口苦酒,都能化成姜汁撞奶。二十岁:
你为了扩充版图,只身赴险。
我的愿望是:愿你此生无灾无厄,如果非要有人流血,那个人只能是我。二十一岁:
你站在沈氏大楼的顶层,俯瞰着整座港城的霓虹。我的愿望是:愿你高处不胜寒。
二十二岁:
你开始变得越来越冷漠,再也没有了喜好。我的愿望是:愿你能多爱你自己。
二十三岁:
你病了一场。
我的愿望是:愿灾难从未发生,愿你依旧是那个在阳光下肆意大笑的少年。二十四岁:
你出了车祸。
我的愿望是:愿我能再变强一点,强到可以替你挡住所有的明枪暗箭。。二十五岁:
我的愿望是:明年能够和你相遇。
“我没什么愿望。"男人笑道,“只要活着就好。”骗你的。
愿你岁岁平安,愿年年见你。
他直起身体,长腿迈开,朝沈宴洲伸出手。“主人,现在还不算太晚。这附近有个天台,能看到启德机场最后几班起飞的飞机。”
“要不要一起去天台,看飞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