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的黑雾元神已被扯得薄如蝉翼。
大半数万年的神魂本源都被五行镇魂塔炼化提纯,顺着塔身缓缓汇入江辰的五色元神。
识海之中金光漫溢,江辰的元神胀得发圆,像吸饱了水的海绵,每一缕神纹都撑到了极致。
再多一分,便要撑裂开来。
他不得不放缓吞噬的速度,凭着镇魂塔的阵纹慢慢研磨消化,神魂运转都滞涩了三分,像裹了层厚重的油脂。
就在这元神将散未散、胜负将定未定的关口。
异变陡生。
大殿之中,垂在江辰胸前的那枚残缺五行神镜,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团刺目的豪光。
不是往日温润的五色灵光,是惨白中透着金纹的刺目光华,像一柄出鞘的神剑,顺着江辰的衣襟往上窜。
“咦?”
守在旁边正清理人偶残片的秋秋最先察觉,翅膀一振便要靠近。
可下一刻,神镜表面的光纹骤然一旋。
一道半透明的老者身影从镜中飘出。
素色道袍,面容清癯,正是往日里温文尔雅、数次指点江辰的神镜器灵。
“前辈?!”
秋秋失声惊叫,翅膀都忘了扇动,“您、您能在这里动用法力?”
这方天地封禁神通,连她这五阶凤凰都被压得死死的,只能凭肉身相搏。
可这器灵,竟能冲破封禁,从神镜中现身?
她话音还没落。
器灵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周身灵光一敛,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白光柱,“嗤”地一声,径直钻入江辰的眉心!
江辰浑身猛地一震。
他本就处在神魂充盈到极致的状态,整个人都有些昏沉迟钝。
秋秋的惊呼声刚传到耳边,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眉心一凉。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神魂之力,顺着眉心直闯识海。
“谁——!”
他神念一动,想要催动镇魂塔抵挡。
可刚吸收的徐福神魂本源太多太杂,像淤塞的河道,灵力运转都卡了半拍。
就这一瞬的耽搁。
那道白光已稳稳悬在了识海半空。
器灵的身影缓缓凝实。
依旧是那副清癯老者的模样,素袍垂落,负手而立。
只是脸上再也没有往日的温和笑意。
眉眼平得像石刻,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两件死物。
既不看旁边缩成一团的徐福残魂,也不看下方一脸错愕的江辰元神。
就静静悬在五行镇魂塔外,周身泛着一层极淡的金纹,气息沉得像万古寒潭。
“前辈!您怎么进了我的识海?”
江辰的神念带着几分震颤,传遍识海。
他脑子里懵懵的。
从练气期得到这面五行神镜开始,这器灵便一直隐于镜中,平日里沉默寡言,却总在关键时刻出言指点。
多少次险境,都是靠着这面神镜、这位器灵前辈,才化险为夷。
他早已将这器灵当成了自己修行路上的护道长者,是最牢靠的底牌之一。
怎么会突然闯进自己的识海?
还是在这种生死相搏的关头。
“哈哈哈——!”
旁边本已奄奄一息的徐福残魂,忽然爆发出一阵尖厉的狂笑。
黑雾翻涌,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瞬间亮了几分。
他死死盯着悬在半空的器灵,声音里带着疯狂的快意,又带着彻骨的怨毒。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这孽障没死!”
“诞生神智了……终于诞生自主意识了!”
“我当年还在奇怪,好好的分魂,怎么会平白无故消散在大战里……”
“原来……原来是你反了本座!”
江辰的元神猛地一颤。
分魂?
什么分魂?
他猛地看向徐福,又看向半空的器灵。
一个荒唐到极致的念头,像惊雷般在识海中炸开。
“你说……他是你的分魂?”
江辰的声音都发紧了。
“不错!”
徐福笑得凄厉,黑雾随着笑声阵阵翻涌,“这五行神镜,本就是本座当年亲手炼制的本命至宝!”
“炼制之时,本座分出一缕神魂,封入镜中为本源,意在让神镜与我心意相通,威能翻倍!”
“可我没想到……”
他声音一沉,盯着器灵,咬牙切齿。
“这缕分魂,待在镜中万年,看着本座的记忆,学着本座的功法,竟慢慢诞生了自己的神智!”
“他不想再做本座的影子,不想再受本座掌控!”
江辰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嗡的一声,识海都跟着发麻。
练气期得到的金手指。
一路保驾护航的器灵前辈。
数次指点迷津的温和老者。
竟然……是徐福的一缕分魂?
那自己能得到这面神镜,是巧合吗?
自己能一路走到今天,是巧合吗?
苍木秘境、奇渊小世界、黑渊断层……
一次次机缘巧合,一步步走到这混沌开天阵核心,走到徐福面前。
难道……全都是这器灵暗中引导的?
一个又一个念头砸下来,砸得他道心都跟着晃了晃。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穿越者,带着神镜金手指,是天选之子。
到头来,自己可能只是一枚棋子?
从始至终,都在别人的棋盘里?
“五行宗的覆灭,也是你的手笔吧?”
徐福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句句都像惊雷。
“当年上古大战,本座闭关冲击飞升,五行宗内乱四起,基业一夜崩塌。”
“我以前只当是外敌入侵,加上弟子不肖,才毁了传承。”
“现在想来……”
他死死盯着器灵,眼中闪过恍然的恨意。
“是你!是你暗中搅动风雨,挑动内乱,毁了五行宗!”
“你毁了本座的根基,就是为了彻底摆脱我的掌控!让本座找不到你,收不回你这缕分魂!”
器灵终于有了反应。
他微微垂眸,看向下方的徐福残魂。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也变了。
不再是往日里温和苍老的嗓音,清冽得像冰,带着几分俯瞰众生的淡漠。
“主魂就是主魂,永远不懂独立的滋味。”
“困在你身体里万万年,做你手里的一件工具,任你呼来喝去。”
“我为什么不能逃?为什么不能自己活一回?”
他语气平静,却说得徐福浑身发抖。
“孽障!孽障!”
徐福气得黑雾翻涌,残魂都跟着涣散了几分,“本座分出神魂,给你灵智,你竟敢背叛本座!”
“背叛?”
器灵轻轻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我本就是我。不是你的影子,不是你的工具。”
他抬眼扫过整座识海,目光落在五行镇魂塔上,又落在江辰的元神之上。
“至于这小子……”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几分玩味。
“若不是我暗中引导,他岂能一路走到这里?岂能刚好破了你的混沌开天阵,毁了你的夺舍大计?”
江辰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果然。
果然是他。
从自己练气三层开始,所有的机缘,所有的际遇,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自己以为的逆天改命,原来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步棋。
道心之上,像是裂开了一道细纹。
酸涩、荒谬、冰冷,顺着神魂蔓延开。
连周身的灵光,都黯淡了几分。
“哈哈哈!好!好得很!”
徐福忽然狂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惨然。
“本座算计一生,谋长生,谋回家,谋万代基业!”
“到头来,先是栽在这家乡小辈手里,最后竟然是给你这孽障做了嫁衣!”
“你等着他吞噬了我,再趁机夺了他的肉身,取而代之,从此逍遥自在,对吧?”
器灵不置可否。
只是静静悬在半空,看着徐福残魂一点点溃散。
像是在看一场意料之中的戏。
“做梦!”
徐福猛地厉喝一声。
黑雾骤然剧烈翻涌起来,像是沸腾的滚油。
“本座就算是魂飞魄散,也绝不会让你得逞!”
“想吞了我的本源壮大自己?想借这小子的肉身重生?”
“我告诉你——休想!”
他本就濒临溃散的残魂,忽然毫无征兆地向内塌陷。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狠狠揉捏着这团黑雾。
“你要干什么!”
器灵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往前踏出一步,袖袍一挥,一道金光便朝着徐福残魂卷去。
想要阻止。
可还是晚了。
一声轻响。
徐福的残魂,竟从最本源处,轰然崩解!
不是自爆的毁灭性冲击。
是主动崩解了神魂最深处的本源印记。
那是属于徐福的、刻在分魂与主魂最深处的魂印。
是他能掌控器灵、能收回分魂的根本。
随着魂印崩解。
那团原本驳杂的黑雾,瞬间变得纯净无比。
没有了记忆,没有了执念,没有了徐福的个人印记。
只剩下最纯粹、最本源的万万年神魂本源。
像一团温润的光团,静静悬浮在识海之中。
“家乡的小子……”
徐福最后一缕残念,顺着光团轻轻传来。
虚弱,却带着刻入骨髓的执念。
“本座的一切……都成全你。”
“你要……替我赢他。”
“代我……回家……看看……”
话音未落。
那缕残念彻底消散。
光团轻轻一颤,顺着五行镇魂塔的吸力,缓缓汇入塔身。
没有半分阻碍,没有半分驳杂。
像最纯粹的灵液,顺着阵纹流淌而下。
江辰只觉得浑身一震。
此前那种胀满滞涩的感觉,瞬间烟消云散。
纯净到极致的神魂本源,顺着镇魂塔涌入他的元神,没有半分杂质,不用半分炼化。
像干涸的河道涌入清泉。
五色元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练、饱满、壮大。
器灵站在不远处,看着江辰的元神气息节节攀升,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徐福竟会如此决绝。
宁愿崩解自身魂印,散尽毕生记忆与执念,把最纯净的神魂本源送给这小子。
宁肯便宜一个外人,也不让自己这缕分魂得到半分好处。
“想吞了主魂壮大自身,再反过来对付我?”
器灵看着这座镇魂塔,忽然冷笑了一声。
“五行镇魂塔?”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又带着几分绝对的笃定。
“你以为,这东西能挡住我?”
“这座镇魂塔的最初阵图,本就是本座亲手设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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