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镜面彻底崩碎。
无数青铜碎片带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灵光,从江辰衣襟前簌簌坠落。
摔在玉石碎渣里,滚了几滚,便彻底黯淡下去。
像一颗燃尽的星,就此熄灭。
识海之中。
器灵正催动魔魂狠狠撞向镇魂塔的光壁,周身黑雾翻涌,脸上满是狠厉疯魔。
他已经察觉到不对。
江辰的龙形神魂太过克制他的魔功,再耗下去,讨不到半分好处。
他正想着要不要拼着神魂受损,强行冲出识海,先遁走再说。
忽然。
他浑身猛地一震。
像是有一把无形的锥子,从神魂最深处狠狠扎了进来。
“不——!”
器灵发出一声尖厉到变调的嘶鸣。
魔魂瞬间涣散了大半,黑雾翻滚着,像是被狂风撕扯的破布,边缘丝丝缕缕往外飘散。
本体!
他的本体碎了!
这面五行神镜,是他诞生的根基,是他寄宿万万年的载体。
神镜一碎,他这缕分魂便成了无根之萍,神魂本源瞬间受损,连魔功都运转滞涩起来。
原本凝练如实质的老者身形,瞬间淡了三分,袍角的黑雾都淡了下去。
器灵踉跄着后退几步,难以置信地望向镇魂塔外。
“你竟敢毁我本体……江辰!你竟敢!”
他声音发颤,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惊的。
他算尽了一切。
算到徐福会崩解魂印,算到江辰会趁机吞噬本源,算到自己最后出手坐收渔利。
唯独没算到,这小子竟狠到直接毁了五行神镜。
那可是他贴身带了两百年的宝贝!
他就一点都不心疼?!
五爪金龙盘在半空,龙眸冷冷看着他。
没有半分迟疑。
龙尾一摆。
混沌色的龙息顺着龙喉喷薄而出,带着中级大道法则的镇压之力,狠狠撞在器灵的魔魂之上。
黑雾像是被烧穿了一个大洞,发出滋滋的声响。
器灵踉跄着后退,神魂之上多了一道清晰的缺口,疼得他浑身抽搐。
两百年相伴,他太清楚江辰的性子。
看着温和,实则杀伐果断。
一旦认定是敌,半分情面都不会讲。
“我助你两百年!”
器灵嘶吼着,黑雾翻涌,化作万千触手,试图抵挡龙息的侵蚀。
“传你功法,引你机缘,帮你破阵,替你挡灾!”
“江辰,你当真半分旧情都不念?!”
龙爪微微一握。
万千混沌道韵尽数汇聚,化作一道锋利的龙爪虚影,对着那些黑雾触手狠狠抓下。
嗤啦一声。
触手寸寸断裂。
江辰的神念平静无波。
旧情?
那些所谓的指点,那些所谓的机缘,不过是养蛊罢了。
连重建五行宗的执念,都未必是自己从心底生出来的。
从拿到神镜的那一天起,自己就一步步走进了他铺好的局里。
一路顺风顺水,一路机缘巧合。
到头来,都是为了今日,把自己养得足够肥美,供他吞噬夺舍。
想到这里,龙爪再紧。
混沌之力顺着爪尖倾泻而出。
器灵的魔魂本就因为本体破碎而实力大损,此刻更是节节败退。
黑雾被一点点撕碎、消融,老者的身形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别……别杀我……”
他终于怕了。
声音里带着求饶的颤音,“我知道很多秘密……混沌开天阵的完整阵图,跨界之法的总纲,还有徐福藏的后手……”
“我都告诉你!都给你!放我一条生路……”
江辰不为所动。
魔族最是狡诈。
今日放他一缕残魂出去,来日便可能酿成滔天大祸。
更何况,这两百年的算计,这笔账,总该算清。
龙首微低。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混沌龙刃,从龙角之间缓缓凝聚。
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纯粹的法则碾压。
龙刃破空。
器灵最后一点防御黑雾,像纸糊的一般,瞬间被洞穿。
紧接着,龙刃狠狠斩在他的神魂本源之上。
“啊——!”
一声短促的惨嚎。
器灵最后一点人形彻底溃散。
化作一团翻滚的黑雾,在识海半空胡乱飘着,没了章法,也没了神智。
只剩最本能的逃窜。
江辰没有给它半分机会。
心念一动。
五行镇魂塔缓缓转动起来。
塔身五色灵光齐齐亮起,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吸扯之力传来。
那团无主的黑雾,被一点点扯向塔身。
刚一靠近塔壁,便被阵纹层层过滤。
阴邪的魔性被一点点剥离、炼化,化作细碎的青烟消散。
剩下最纯粹的神魂本源,顺着阵纹缓缓流淌,汇入江辰的元神之中。
这个过程很慢,也很稳。
江辰收起龙形,重新化作五色元神,静静悬在塔下。
他闭着神念,任由镇魂塔一遍遍冲刷自己的识海。
那些被魔气侵染过的角落,那些战斗留下的神魂损伤,都被温润的灵光一遍遍抚平、清洁。
徐福留下的纯净本源,也顺着塔身缓缓融入,让他的元神愈发凝练、厚重。
直到最后一丝黑气消散在镇魂塔的光纹里。
识海重新变得澄澈、开阔。
五色元婴端坐正中,周身灵光圆满,比之前又凝练了数分。
混沌之道的法则印记,也稳稳停在了中级十二步的位置。
收获不可谓不丰厚。
外界的感知,一点点回归。
首先闻到的是硝烟和玉石粉尘的味道。
风拂过脸颊,带着殿外云海的湿润气息。
江辰缓缓睁开眼。
眼前是坍塌了大半的宫殿废墟,碎玉遍地,焦黑的梁木斜斜插在石堆里。
秋秋正蹲在他肩头,小脑袋凑得很近,见他睁眼,圆溜溜的眼睛瞬间亮了。
“江辰!你没事吧?”
底下,五大首领齐齐望过来。
格力往前踏了半步,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关切。
老树人枝叶轻轻晃动,石人族长松了松攥着石斧的手,寒鳞女收了指尖的冰刃,火鸦首领也敛了翅尖的火光。
方才神镜碎裂的瞬间,那股一闪而逝的阴邪魔气,他们都察觉到了。
虽不知内里究竟,却也猜得到是一场生死恶战。
江辰低头,看向脚边。
几片青铜碎片散落在尘埃里,早已没了半分灵光。
他弯腰,指尖轻轻拾起一块碎片。
入手冰凉,粗糙的断口硌着指腹。
就是这面镜子。
练气三层那年,在桃源坊那座邪修洞府里,他从尸堆底下翻出来的宝贝。
两百年了。
多少次险境,是镜中老者出言指点;多少次迷茫,是对方一句点拨,让他豁然开朗。
他一直以为,这是自己穿越而来的金手指,是上天给的护道机缘。
他一直记着这位器灵前辈的恩情,想着日后道成,定要帮他重铸神镜,恢复自由身。
结果到头来。
全是假的。
什么护道长者,什么传承机缘。
不过是一个蛰伏万年的魔魂,精心布下的一场局。
连自己心心念念要重建五行宗的执念,说不定都是对方潜移默化,一点点灌输给自己的。
为的,就是把自己养到今日这般修为,这般根骨,供他吞噬夺舍。
江辰握着碎片的手指微微收紧。
指节泛白。
一旁的秋秋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软声道:“江辰?”
江辰回过神。
他轻轻松开手指,青铜碎片重新落回尘埃里。
“我没事。”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心底像是空了一块。
不是难过,也不是愤怒。
就是意兴阑珊。
像攒了很久的力气去做一件事,临了才发现,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废墟,扫过殿外翻涌的云海。
这趟禁地之行,收获不可谓不大。
混沌大道进阶中级,得了徐福万万年的神魂本源,摸透了混沌开天阵的核心奥妙,甚至连五大仆从种族,也都隐隐有了归附之意。
换做往日,他本该心中振奋,筹谋着回去之后如何壮大七星宗,如何应对血影教。
可此刻,江辰就是提不起半分兴致。
两百年相伴,亦师亦友的存在,一朝反目成仇。
连过往那些温暖的指点,都成了处心积虑的算计。
风卷着他的青衫衣角,猎猎作响。
满地碎玉之中,那几片青铜碎片,静静躺在尘埃里。
再也不会有一个温和的老者声音,在他修行遇阻时,轻轻一句点拨,为他拨开迷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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