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第25章
明宜心下微微一怔,还未探寻出,对方有意见转过去,朝地上那具尸身走过去。
他蹲下身,神色淡然地看了看,显然对尸身习以为常。“这位是……”
明宜道:“是南斯王子的译人,为护南斯王子被刺客刺中身亡。”李赟点点头,又走到南斯跟前,拱手道:“小王子放心,本王会替你好好安葬这位译人,这两日城中只怕不安全,小王子若是愿意,可下榻凉王府。”南斯眨巴着猫儿眼认真听着,但其实一句也听不懂,最终只能转头看向明宜。
明宜逐句翻译给他听。
“那可太好了。”南斯闻言忙不迭欢喜点头,又朝李赟行了个大礼。李赟扶住他的手:“行,你这就随我去王府,我再让人通知凉州馆使团,将你的随行仆从带来王府,方便照料。”
他一边说,明宜一边给南斯翻译。
南斯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一行人出门下楼。
南斯始终紧紧跟着明宜,甚至还忍不住去牵她的袍袖,一会儿又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李赟虽听不懂,但也能听出明宜对这位大宛国王子的语气很是温柔。及至到了楼下,李赟忽然轻咳一声,打断几乎在耳语的两人。南斯顿时收声,睁着无辜绿眸,与明宜一起看向他。李赟淡声道:“六王子莫急,我会与你安排一位译人。”南斯歪头看向明宜。
明宜说:“王爷说会替你安排译人。”
南斯忙作揖道谢:“多谢凉王!”
明宜正要给李赟译,被对方抬手打断:“不用译,我猜得到。”明宜…”
凉王府的马车已在门口等候,李赟亲自领着南斯去上车,南斯爬上去,忽然又打起车帘,朝准备往另外一辆马车走去的明宜道,忐忑问道:“三娘子,你可以与我同乘一车吗?”
明宜知他人在异国他乡,听不懂人说话,又刚刚经过了刺客事件,定然没安全感,便点点头,然后对上马的李赟道:“阿兄,南斯想让与他乘坐一辆车。”李赟眉头微不可寻地蹙了下,又淡声道:“随你。”明宜点点头,转身和白芷上了车。
南斯见状,原本有些忐忑脸色,明显缓和下来,重重舒了口气,咧嘴笑道:“若不是三娘子相救,只怕我已经命丧凉州。”明宜笑说:“若不是南斯王子热情相邀,请我们一起听曲儿,也不会这么凑巧就救了王子。”
南斯摸摸头露出一脸傻笑,又想到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小凉王倒是与传闻中似乎有些不一样呢。”
明宜被他这鬼鬼祟祟的表情逗乐,又好奇问:“大宛国也有小凉王传闻?”“嗯。"南斯点头,双眼放光,摁耐不住兴奋道,“东西往来商人,都要途经大宛国,大宛本身也有不少商队,近年许多小国都受过北狄滋扰,我们对其都无能为力,能与之抗衡,让其臣服的只有大宁,大宁抵抗北狄,又是靠凉王。小凉王的名声,早传遍我们这些小国。不过…”说着道理,又有些讪讪地摸摸头。
明宜眨眨眼睛,好奇问:“不过怎么了?”南斯道:“不过我们都听说小凉王骁勇善战,有以一敌百的本事,以至于我们都以为他生得虎背熊腰,如老虎狗熊一样粗犷。没想到他竟生得这般英俊。"说着又轻咳一声,“当然,也并不影响他的气势与威严。”明宜噗嗤一笑:“看来小凉王的传闻在哪里都一样。”南斯抿抿唇,又想到什么似的,问道:“对了,我听说小凉王还有一胞弟,一直在京城,是为西平侯,三娘子便是西平侯侯爷夫人么?”明宜点头:“嗯,没错。”
“原来侯爷回凉州了。“南斯笑眯眯道,“那等去了凉王府,我要在他面前,再好好感谢一番三娘子。”
明宜微微一怔,继而又淡笑道:“看来王子还未听说,我夫君一个半月前病逝,我是来送他回凉州安葬的。”
南斯蓦地睁大眼睛,嘴唇翕张了片刻,却不知说什么,全然一副说错话的窘迫状。
明宜见状轻笑:“无妨,你不知道罢了,我们大宁并没那么多忌讳。”“哦。"南斯点点头,看着对面一身素衣素面朝天的女子,想到她这般年轻便守了寡,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怜悯之情。明宜自是不知他想些什么,只随口道:“小王子看起来还不到弱冠之年,竞胆敢千里迢迢率使团去大宁皇都朝贡,很了不起。”少年闻言又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南斯已经年满十七,也不算小了,兄长们都曾到过远方,我也该出来历练了。”
原来才十七,难怪看起来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南斯又道:“这两个多月来,一直都很顺利,并未遇到北狄劫匪,没想到进了凉州还是遇到了,好在托三娘子的福,有惊无险。年方十七的大宛小王子,不仅天真,还为人热情,先前也正是他的热情,救了他自己一命。
如今在这小小的车厢里,又因为热情,一直叽里咕噜拉着明宜说个不停,简直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
及至到了王府,仙悦居遇刺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他跳下马,看到凉王府高耸的大门,以及门匾上的烫金大字,夸张地发出一声惊呼:“原来这就是凉王府。”
李赟在旁边下马,走过来轻笑道:“看来南斯王子对我们凉王府很有兴趣,我们先进去喝杯茶压压惊,然后我再差人领你逛逛。”南斯笑盈盈听着他说,其实一个字也听不懂,见对方说完,又转向明宜。明宜正要开口翻译,楚飞领着一个胡人模样的男子走过来,拱手道:“王爷,译人来了。”
那译人朝李赟拱手揖了一礼:“见过王爷。”李赟点点头,对南斯道:“这是本王为你安排的译人,若是有何不满意,再与本王提。”
那译人忙翻译。
南斯闻言双眼亮晶晶点头道谢。
“南斯王子,有请!“李赟彬彬有礼伸手示意。这回不用翻译,南斯也明白他意思,咧嘴笑着与他一道进门,那新来的译人亦步亦趋跟在他身旁。
南斯叽里咕噜地对李赟说了几句,下意识转头看向明宜。看到明宜朝他努努嘴,示意译人就在他身旁,他才吐吐舌头转过去。进了院门,明宜上前道:“阿兄,您招待南斯王子,我就不打扰了。”李赟誓身看向她:“今日有劳弟妹了,想来弟妹也受了惊吓,先回去好好休息一番。”
明宜点头:“嗯。”
江寒和白芷提着今日收获的大包小包跟上来,李赟见状又道:“这是弟妹今日采买的手信?”
“是啊,后天就要启程,今日将该买的东西都买上。”李赟点点头:“好,还有什么需要,你告诉荣伯。”“明白。”
一旁的南斯听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满脸好奇地让译人译给他听。译人一脸无语,人家小凉王和二夫人说话,有你何事?明宜看到两人的小动作,笑着朝南斯拱手道:“南斯王子,你这两日就住在王府中,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让人传话予我。”南斯双眼笑眯眯,用力点头:“好的,三娘子。”李赟和南斯站在原地,目送明宜三人离开。及至周子炤吊儿郎当走过来,伸手在两人跟前挥了挥:“不进屋里,作何呢?″
李赟冷冷觑他一眼,又对南斯伸手示意:“南斯王子,有请。”南斯忙不迭点头。
许是十来天连续经历了三次刺杀事件,这回目睹的血腥和死亡,对比之前两次,可以说是不值一提。
以至于明宜已经没了先前心惊胆战的恐惧,又因为后天就要回京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只有归心似箭的期盼。
比起腥风血雨的凉州,还是纸醉金迷的京城更让她安心。只是辛苦了为大宁安稳而守在这苦寒边疆的将领。她脑中浮上李赟的模样。
虽然小凉王权倾一方,但谁又能说,坐在这个位置不辛苦?思及此,她兀自摇摇头,各人有命,或许那人便很享受这样的命。她让白芷将手信整理打包,又思索着还有什么所需,一一列下,准备在明日之前悉数准备妥当。
此去回程,虽然比来时轻松,但遥遥千里,也得好好准备才行。因着中午在仙悦居并未吃饱,明宜又用了些简单的午膳,这才上榻歇了去。再醒来,已是金乌西坠。
“二夫人,你醒了?"秋霜在旁边显然已是等了多时。“有事?"明宜揉了揉额角随口问。
秋霜笑道:“王爷今晚在饮马厅设宴,为大宛使团接风洗尘,请夫人也过去。”
明宜点点头,看了眼天色:“今晚何时?”“不急的,戌时正刻才开宴。”
明宜下榻伸了个懒腰:“那正好还能好好梳个妆。”宴请大宛使团与府中家宴不同,她这个侯夫人即使因为新寡之身,不适合浓妆艳抹,却也得稍加装扮,不能丢了王府体面。幸而昨日中秋,李赟送来三身衣裳,她从剩下两身,挑出一套湖绿襦裙,外搭雪青半臂。再让白芷为自己梳了个堕马髻,面上略施薄粉,眉间点上一抹花钿,摇身一变,俨然又是温婉端庄的京城贵女。饮马厅乃是凉王府一座专门宴请宾客的大厅,明宜只路过,今日才是第一次进。
厅很大,足以容纳百人,但装潢并不奢华,是典雅质朴的风格。明宜到时,李赟和大宛使团都已经入座,似是只等她一个人到来,她在两排大宛宾客的注目下,缓缓走上前,先垂眸对主桌的李赟和他左手上位的周子烃行了个礼,然后才转身看向右边的南斯,朝他作了一揖,轻笑道:“见过南斯王子!”
南斯一双猫儿似的绿眸睁得跟铜铃似的,手忙脚乱站起身,半晌才反应过来似的,惊讶道:“三…娘子?!”
明宜白日未施粉黛,穿的是又是男式袍,头发也只是简单用玉簪绾一个圆髻,乍一看像是个秀丽少年,但眼下的明宜,却分明是一个美得让人难以移开目光的高贵千金。
南斯双眼一眨不眨,眸中如有星光闪动,脸上的笑更是如艳阳一般。他忽然有点羞赧似的摸摸头,白皙的面颊似乎多了点绯红:“我差点没认出来,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仙子。三娘子,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大宁女子,不,不是大宁,三娘子比我们大宛国最美的女子还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