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程县尉登门
未时左右,叶经年和两个嫂嫂来到善德乡街上。从街道中间的小巷往里拐,便是办百日宴的人家。乍一看房子不大,主院正房才三间宽。但院子很长,前后三进院,两侧还有几处小院。虽在高墙里面,但可以通过突出的屋顶看出房屋布局。金素娥小声嘀咕:“这得住多少人啊?”
叶经年:“这样的人家厨房都有个单独的小院。倘若哥儿姐儿在家读书,也有单独的小院。”
陈芝华感叹,“真讲究啊。”
叶经年笑着说:“咱们好好做,来年找村里买宅基地,你们一人修一处。”妯娌闻言不禁笑了。
转而一想,偶尔一个酒宴,每次五十文,猴年马月才能赚够房屋钱啊。即便小姑子同她们平分也得干三五年!
就在这时院门打开,出来个小子请三人进去。叶经年抵达正房便看到菜单。
鸡鱼肉蛋一样不少。
叶经年建议把清蒸鱼改成松鼠鱼,酸甜汁浇上去,看着红红火火很是喜庆。这家老太爷惊道“城中酒楼卖的松鼠鱼?”叶经年点点头,“五花肉炖黄花菜做成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呢?”此话令这家老太爷确定叶经年真有两把刷子,就说菜单由叶姑娘决定。叶经年问福饼和点心定了吗。这家老太爷就问叶经年会做什么样的点心。叶经年叫大嫂说两句。
陈芝华怯生不敢开口。
叶经年就说炊饼上有个红色福字,亦或者把炊饼做成小老虎生肖猪的样子。但她大嫂和二嫂忙不过来,大哥和二哥要给她打下手,所以需要主家出几个人。
陈芝华的手艺可不简单。
莫说乡下,就是善德乡街上会这一手的也不多。这家老太爷顿时觉得五个人五百文请值了。跟怕叶经年反悔似的,一个劲说过几日家人仆从都由她差遣。有了这番话,叶经年就没了顾虑,请老太爷带她去书房,她把菜单定下来。这家老太爷看着葫芦鸡没有被划掉,糜子蒸排骨变成五色黏米蒸排骨,心里愈发高兴。
待叶经年和两个嫂嫂走后,这家老太爷就令管家和仆从前往城里买黏米,买杏仁、百合等物,还有可食用的各种颜料。两日后,天还没亮叶经年就起来烧水。
叶经年还没烧好,兄嫂就起了。
五人洗漱后,天蒙蒙亮,离京师开门还有近半个时辰。好在善德乡没有城门,叶经年和兄嫂可以直接过去。叶大哥帮叶经年拿着大刀和她前几日定做的锅铲和铁勺。约莫过了一炷香,叶经年一行即将走到乡间小路尽头,正要转向通往善德乡的马路,一个黑影呼啸而过。
走在最前面的叶大哥本能停下,叶经年毫无准备险些踩到二嫂的脚。金素娥吓一跳:“谁呀?”
叶经年转向黑影,因为雾蒙蒙的看不真切:“好像是什么人骑着一头驴?”金素娥忍不住怒骂:“这么着急赶着去投胎!”叶经年无语又想笑:“二嫂,小点声。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陈芝华附和:“又没撞到咱们,少说两句吧。万一真是什么逃命的,听到你的话下来给咱几下咋办。”
金素娥气咻咻道:“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叶经年:“如果他习武多年呢?”
金素娥顿时没话了。
叶经年朝远处的毛驴看去,感觉有什么掉下来。走到马路上,叶经年停下看看,像是水滴,估计是毛驴身上的露水。穿过清冷安静的街道,叶经年抵达办百日宴的人家。这一家老老少少都起了。
老太爷和妻子起来令仆从洗菜买肉,小公子小姑娘起来看热闹。院里院外都挂着红灯笼以及各种红色吉祥物,每个人都满脸笑容。叶经年先前了解过,今日满百天的小孩是这家人第三代第一个孩子,还是长孙。
不怪这家老太爷那么高兴。
叶经年一行刚到院中,管家就出面招呼她。随后带她去厨房。
厨房果然另有小院。
板栗、萝卜等青菜都在院里放着。
叶经年来到厨房,跟着她进去的金素娥倒吸一口气。一一两盆鸡,一只羊,一扇猪肉等等,金素娥长这么大也不曾一次看到过这么多肉。
叶经年看一下收拾的干干净净的鸡,便问管家:“半夜就起了吧?”管家笑着点头:“要是昨天收拾,今天就不新鲜了。”叶经年:“那交给我们。你们去歇一个时辰。”管家向她道声谢,就叫院里的仆从去对面屋里眯一会。叶经年先用她的大刀分解猪肉,同时告诉兄嫂,哪块做红烧肉,哪块炒白菜或者藕,哪块烧汤,哪块做肉丸。
切出许多零碎的肥肉,二嫂金素娥负责用炒菜锅炼油,二哥烧两口锅,另一口锅炖脊骨。
大嫂陈芝华泡黏米,大哥剁肉馅,叶经年准备各种调料。待骨头炖出香味,猪油也炼好,叶经年往空出来的那口锅中加水。一一厨房有三口铁锅和两个炉子,以及各种蒸笼和碗筷瓢盆。叶经年把鸡放入铁锅中。
最后剩几只放不下,点着炉子用砂锅煮鸡。只因葫芦鸡很是麻烦,需要煮、蒸、炸。
叶经年收拾的过程中也没有隐瞒兄嫂。
陈芝华一边和面一边听她讲解。
叶大哥暂停剁肉馅。
叶经年担心他们听过就忘,便盖上锅盖,说待会儿蒸和炸的时候再说一遍。叶经年去准备五色黏米蒸排骨的颜料水。
随后叶经年和两个嫂嫂切菜备菜。
因为这一家有十八桌客人,每桌都是八荤八素,而这家老太爷不打算办流水席,叶经年一次就要出十八份菜,所以一个早上也没能把响午需要的食材备好早饭后叶经年一行继续准备。
大嫂陈芝华准备枣泥。
四道面食点心其中一样是把面盘如百结,填入枣泥。陈芝华的祖母说这叫百岁馍馍。
除了这个还有虎头馍馍,嵌入九种果子、又名九子登科的鸡蛋蒸糕,以及时令糕点一一桂花糕!
二嫂金素娥要准备六个汤的食材,比如鱼片汤的鱼肉,百岁羹所需的鸽子蛋和米。
整个厨房热火朝天。
看起来很乱,但仔细一看,各干各的,互不打扰。午时三刻,宾客到齐,叶二哥一人烧三口锅,叶经年和二嫂做菜,大嫂和大哥打下手,主家仆从在厨房门外等着。
未时前一炷香,管事的来到厨房,叶经年主动问:“开席了?管事的笑着点点头。
叶经年和二嫂掀开锅盖盛出秋食三色一一焯水的菠菜胡萝卜拌豆腐。十八碟菜陆续出去,叶经年开始做醋溜藕片,因为这个时节的藕便宜。虽说这家人有钱,但该省省该花花。
所以叶经年可以把藕片做好,就没有必要改用昂贵的食材。考虑到乡里比村里生活好多了,不会出现菜一上桌就哄抢,叶经年炒藕的时候就没把先前做好的家常豆腐端出来。
第三道菜比较耗时,叶经年和二嫂做菜时,叶大哥才打开蒸笼把家常豆腐端出去。
蒸笼空出来,大嫂陈芝华在炉子上蒸馍。
随着厨房白烟滚滚,宛如仙境,八个素菜上齐。叶经年准备做大酒楼才有的松鼠鱼。
要说这道菜,叶经年还真擅长。
叶经年的师母喜欢酸甜口,她师父特意去友人家中学了这道菜。随着叶经年长大,师父力不从心,家里的饭菜由叶经年接手,她师母爱吃的菜自然也由她来做。
言归正传!
炸鱼需要时间,叶大哥就把葫芦鸡端出来顶上去。在叶经年炸鱼的时候,二嫂用小铁锅做酸甜汁,大哥给叶经年打下手,还剩一口大锅上面放着蒸笼温菜。
主家的仆人在院中刷碟刷碗。
又过半炷香,一份份松鼠鱼端出去,对葫芦鸡交口称赞的宾客们不禁看了又看,确实是长安城中大酒楼才有的松鼠鱼,一个个忍不住感叹,“下血本了!”恰好管家过来看看亲戚对酒菜满意不满意。听闻此话,管家顿时觉得脸上有光,但该澄清还是要澄清,以防有人以讹传讹。
管家很是谦虚地说:“其实没用多少钱。找的是村里的厨娘。”举座皆惊!
有宾客难以置信地问:“厨艺都赶上城里酒楼了,竟然是村里的厨娘?”此言一出,又有宾客忍不住接话:“哪个村的?这十里八村我都熟,怎么没听说过?”
管家:“东边叶家村的。”
宾客仔细想想:"叶家村有厨娘?”
管家:“这事错不了。前几日我家小子去过叶家村,确实是叶家村的。那姑娘还认识程县尉。”
管家身后的宾客回头问:“咱们县的程县尉?听说出身不凡啊。”管家:“这一点我们也听说过。以前问过县里的衙役,衙役说他们也不清楚。我猜他们不敢说出来。”
那宾客又忍不住问:“请这个厨娘贵不贵?”管家:“来了五个人五百文。”
宾客惊呼:“这么便宜?”
寻常村厨忙半天就要两百文。
五个人就算只有俩人会做菜也得给八百文!宾客正要开口,仆从送来了新菜。
打眼一看,红烧肉!
看那油亮的色泽,不亚于丰庆楼啊。
丰庆楼一块就要五十文。
此时一份十块,最多一百文!
因为对厨娘手艺好奇,就有宾客说:“先尝尝红烧肉。”瘦肉不柴,肥肉入口即化,一块肉可以就一碗米饭,亦或者一个馒头。即将嫁女的宾客不待红烧肉咽下去就对管家说:“帮我问问那厨娘近日忙不忙?不忙的话,明日上午到这里,我叫人过来接她!”宾客如此满意,管家心里愈发高兴,笑着应一声就去厨房。陈芝华率先看到管事的,不由得心慌,担心主家不满意,急切地喊一声“小妹”。
叶经年扭头看去,管事的进来,金素娥也慌了。而叶经年左右一看,没出什么岔子,瞬间稳住心神,笑着问管事的有何吩咐。
管家笑着说:“吩咐不敢当。我们家老太爷有个亲戚过几日嫁女,想叫姑娘去做菜,不知姑娘可有空闲?”
叶经年可不敢说她没什么活,开门红还是托了邻家婶子的福。再说了,也没有必要!
叶经年直言道:“村里忙着种地,这个时节办事的少,整个九月应该都有时间。”
管家又问:“那姑娘明天上午来一趟?”
叶经年应一声"可以”。
管家便说:“我去跟他说一声。”
叶经年:“劳烦您了。”
管家笑着摇摇头:“哪里的话。姑娘忙吧。”说完就出去,不敢打扰叶经年出菜!
金素娥内心很是激动,甚至不敢信:“又接一个活啊?”叶经年点头:“日后要是越来越多,咱们一家可能要分开。所以二嫂,大嫂,大哥,二哥,你们要用心学。”
哪怕叶经年的大哥和二哥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自从她回来家里的日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以兄弟二人连连点头。
叶经年把炸好的藕丸捞出后又炸别的食材,期间叶大哥把先前做好的第三份荤菜一一五色米蒸排骨端出来。
叶经年也只准备了葫芦鸡、红烧肉和排骨三道荤菜。现在都被送出去,叶经年把油盛出来就做白菜炒肉片。
肉片切的很薄,变色后就可以盛出,所以第五道荤菜一点也没耽误。因为桌上已有五道荤菜,叶经年就不用那么赶时间。与此同时,叶经年的大嫂把笼屉搬下来,在炉子上用砂锅做鱼片汤。鱼片汤做好端下来,二嫂金素娥做菜,叶经年把二哥先前炖的汤盛到砂锅中,在炉子上做肉丸萝卜汤。
最后一个汤出去,叶经年就和兄嫂用纸包点心。原先叶经年以为酒宴上有点心。
今日叶经年才知道点心是给亲戚们的回礼。四样点心包成一份,一家送一份。
叶经年这边包好,仆从就用竹篮拎去正房。随着所有点心送出去,管家的儿子过来,道:“叶姑娘,可以用饭了。叶经年以防菜不够,每样都多做一点,所以八荤八素每样都剩点。叶经年把荤素分出去六成给主家仆从。
饭后叶经年在厨房等一会儿,管家过来送上五百文,又用纸给叶经年包一份猪肉一份羊肉,还给她两份喜饼。
喜饼其实就是陈芝华做的馍馍,一样两块,四样八块是一份。叶经年用厨房里的纸包起来,叶二哥就说:“我拿着。”在主家家中,叶二哥很是矜持,脸上只有浅笑。走到街上,叶二哥拎着沉甸甸的肉,越看越满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金素娥不禁笑骂:“傻子!”
叶经年突然想起一件事。
现在说出来有点扫兴。
犹豫片刻,叶经年决定咽回去。
这一幕正好落入陈芝华眼中。
陈芝华在公婆和娘家长辈面前不甚敢开口,但在小姑子跟前没有这些顾虑,便直接问她琢磨什么呢。
叶经年:“现在咱们的生意做到乡里,再过些日子估计就会传到小舅和大姑耳朵里。”
叶二哥脸上的笑容消失。
陈芝华满脸担忧:“小妹,这一一要是带着肉和菜上门道歉,我们还能直接撵人吗?”
叶二哥不禁说:“肯定不行!”
金素娥扭头瞪一眼他,叫他闭嘴。
叶二哥看向叶经年,意思是,不信你问小妹。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
带着礼物登门,确实有点麻烦。
叶经年不希望他们这么精明。
万一身后有高人呢。
叶经年:“那就叫小妞出面!”
四人惊呼:“谁?!”
叶经年趁机把她的法子告诉几人。
金素娥听了不禁说:“好主意!”
陈芝华有些犹豫,“那样可以吗?日后小妞会不会不好找婆家?”叶经年:“过几年你和大哥赚了钱,别说嫁出去,就是招个赘婿也不难。”不待大嫂开口,叶经年看向二哥手里的肉,“想看到我们辛辛苦苦一天,回到家中这些肉被人拿走一半吗?”
金素娥忍不住抱怨:“一半都算他们有良心!说不定全拿走!”老实巴交的叶大哥立刻说:“小妹,听你的!”陈芝华又有新的顾虑:“婆婆一一”
金素娥打断:“婆婆交给小妹。小妹不怕她。她也不敢把小妹往外撵。”叶经年点头:"爹娘由我负责。”
叶大哥不禁说:“那么大年龄了,别跟训三孙子似的啊。”叶经年笑笑摇摇头,“不用那招,说再多也无用。改日我找个机会带他俩出来,累得直不起腰就不敢烂好心!”
金素娥等人顿时想起晌午最忙的那会儿,他们险些累成狗。换成两位老人,怕不是要……放心下来,几人说说笑笑到村里,遇到几个乡亲在门外搬木柴。
其中一妇人高声问:“年姐儿,回来了?”叶经年笑着回她:“是的呀。怎么这个时候搬柴?日头还没落山啊。”“我瞧着天气不对。晌午过后风就鸣鸣的。可能要变天。反正屋里有空地方,搬进去留着下雪天烤火。”
那妇人说话间转向叶二哥,“今天给的多啊?”叶二哥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紧张。
叶经年开口道:“忙啊。我们天没亮就过去,一直忙到现在。”“这么忙?”
那妇人还记得叶经年上次去前村赵家天亮才出门,“多少桌啊?”叶经年:“一次十八桌。跟赵家给的钱一样多。”“这么小气?”
那妇人替叶经年打抱不平,“看着还没赵家给的多?”叶经年:“给的肉没有赵家多。这两个纸包里是我大嫂帮他们做的喜饼。”那妇人没听说过陈芝华会做喜饼,顿时顾不上羡慕叶二哥手中的两块肉,“小妞她娘还会做喜饼?”
叶经年:“像小老虎,寿桃,我大嫂都会。”那妇人很是羡慕:“没看出来,手这么巧啊。”陈芝华嫁过来多年,第一次听到如此直白且发自内心的称赞,有点不自在,“就是随便做做。”
“我就不行!”
那妇人摇摇头,又说:“回头过年我拿块面,你给孙子孙女做几个?”叶经年替大嫂答应下来,还说顺手的事。
陈芝华意识到这妇人要是过年到娘家提一嘴,兴许年后就有人找叶经年做酒席,便说回头蒸馍馍的时候跟她说一声。那妇人笑着道谢。
冷风吹过,叶经年趁机说:“真要变天啊?我们回去看看厨房缺不缺柴。”那妇人说刚刚看到她爹牵着牛回家,兴许还没搬柴。叶经年到家,她爹在给牛喂水,她娘在堂屋用破布纳鞋底,叶小妞趴在小饭桌上左手玩右手。
回头就去城里给叶小妞买两本书!
叶经年腹诽一句,又轻咳一声,叶父吓一跳,看向叶经年时神色愣愣的,显然还没习惯闺女回来了。
叶经年逗她爹:“又不认识了?”
叶父回过神,“怎么这么快?不是说十八桌吗?”叶经年解释一次吃十八桌,所以和“赵大户"家用时差不多。叶父想起闺女昨晚吃饭时说过一次,八荤八素,不禁问:“累了吧?"不待叶经年开口,“快回屋歇会儿。”
叶经年:“不急。我把人家给的五花肉收拾一下。羊肉留着咱们晚上烧汤。”
话音落下,叶小妞跑出来。
叶经年转身挡在大嫂前面,“叫我什么?”小孩抿抿嘴,犹豫片刻,弱弱地喊一声“姑姑"。“这还差不多。”
叶经年瞪着眼睛看着她:“日后再不声不响,不给你买糖!”陶三娘出来:“她才四岁,别吓她!”
小孩躲到祖母身后。
叶经年:“能说会道胆子大,日后才不会被欺负。好比孙家那女的,要是个厉害的,丈夫敢偷摸下毒?”
陶三娘顿时无法反驳。
陈芝华本想问,是不是希望小妞像她。
听闻此话,忽然觉得侄女像姑也没什么不好。叶经年朝厨房走去,忽然想到那些饼可能还是热的,就叫二哥把纸包打开。拿出最里面的虎头馍馍,叶经年递给叶小妞。看着叶经年去厨房,小丫头朝她祖父跑去。叶父笑着说:“你吃吧。”
小丫头跑出去显摆。
陶三娘叫她回来。
叶经年又从厨房出来:“可以出去,但不许跑太远。有人抱你就大声喊我们。”
小丫头看向祖母。
陶三娘叹着气点点头。
小孩跑到门外,陶三娘就说:“她的那个小老虎最多吃一半。”叶经年:“只要她愿意,可以全给别的小孩。日后她在婆家受了委屈,但凡有一个有良心的都会过去帮她出头。”
顿了顿,叶经年不禁说:“看长远点!外祖母和大姑来闹那天,为啥是胡婶子先帮我们?”
朝西边看一下,叶经年低声说:“一墙之隔。不比胡婶子离得近?他们家怎么不先出头?”
金素娥不禁附和:“那天不是胡婶子,我肯定会被外祖母挠花脸。”叶经年的外祖母是陶三娘的亲娘,在这件事上她底气不足,因此听到这事就感到心虚。
陶三娘吞吞吐吐道:“可是咱家一一”
叶经年:“那个饼又不是花钱买的。前后邻居的小孩吃惯了,日后是不是小妞去哪儿她们跟到哪儿?能看着别人欺负小妞?”金素娥想说,牛和钱给出去也没见你心疼。可惜这是婆婆。
金素娥不敢对婆婆这般不敬。
那些话只能叶经年这个亲闺女可以直言。
陈芝华担心心婆婆和小姑子干起来,问:“小妹,五花肉怎么收拾啊?”叶经年:“加点水,再放点葱姜,练出油后把葱姜挑出来,油和肉都放油罐子里,明年开春也不会坏。”
陈芝华会这么收拾,往年看她娘做过,就把小叔子拿的肉接过去,叫丈夫帮她烧火。
叶二哥也担心他娘和他妹干起来。
这娘俩的脾气一个比一个冲。
叶二哥就劝叶经年进屋歇着去。
叶经年前脚进屋,后脚胡婶子来了。
金素娥心说,这婶子是曹操啊。
真不禁念叨!
陶三娘乍一看到她,一阵心虚。忽然想起两家中间隔着巷口,应该不至于听见,便问她是不是找年丫头。
叶经年从室内出来,胡婶子笑着说张村有人请叶经年做酒席。金素娥和叶二哥齐刷刷看向陶三娘,一脸的不可思议,就差没明说,我们没听错吧?
陶三娘恼羞成怒:“看我干啥?!”
胡婶子想起前些日子的热闹又咯咯笑,“陶嫂子,你猜人家咋知道年丫头会做宴席?”
陶三娘不想知道:“我看看小妞跑哪儿去了。”说完就往外走。
叶经年笑着说:“您别在意。她听到张村就想到小舅的亲家,想起小舅就觉得丢脸。”
胡婶子收起笑容,认真说:“要说这事,还跟你去张村大闹有关。人家问你是哪家的,怎么敢喊打喊杀。正好我也在,说你不是不讲理的人,也不是没钱,是陶家欺人太甚。人家问你哪来的钱。我就说你会给人做宴席。去赵家一天就是五百文。”
叶经年:“什么时候的事啊?”
胡婶子仔细想想,说十多天前了。
又说当日那几人可能不信。叶经年在小孙村做了两家,又在自己村做一家,知道她会做宴席的人多了,张村的人应该才相信。金素娥看向胡婶子:“是不是前几天小妹用猪头、猪脚、猪大肠做了八桌菜,省下不少钱,张村人才想找小妹?”
胡婶子点头:“我觉得是的。年丫头,我跟人说过几天跟你一块过去,你看成吗?”
叶经年问她原话怎么说的。
胡婶子不禁说:“咱肯定不能说你最近就一个活啊。我说你很忙,不一定有时间,我帮忙问问。”
叶经年笑了。
金素娥不禁说:“幸好您是这么说的。”
胡婶子惊了:“-一真有啊?”
叶经年:“明天过去定菜单,大概四五天后。来得及吗?”胡婶子算算日子:“不算今天,七天后!”叶经年:“那不耽误。要是再帮我们接活就往后推啊。”胡婶子问:“我现在过去跟他们说一声?后天过去定下菜单?”叶经年点头。
胡婶子想到过几天可以赚三十文,二话不说直奔北边三里外张村。叶经年回屋把钱拿出来,哥嫂一人五十文,爹娘也是五十。金素娥脱口道:"这么多?”
叶经年:“今天太忙,应该的。再说,暂时不用置办工具,我可以慢慢存钱。年后再买剪鱼的剪刀和长手柄漏勺。”说起漏勺,今天金素娥就因为漏勺手柄不够长舀猪油渣的时候手上被铁锅烫个泡。
金素娥还是有点不好意思:“那我收下了啊?”叶经年点点头,朝她爹走去:“这是你和我娘的。你可以说我只给五十。这五十你藏起来,留着日后应急。”
叶父好笑:“藏啥啊。”
说完就到外面交给陶三娘。
叶经年低声说:“这爹扶不起啊。”
叶二哥看看手里的五十文,金素娥不等他言语,一把抢走送回卧室。叶经年乐了:“爹怂怂一窝!”
叶二哥瞪一眼叶经年,回屋找媳妇。
叶经年回屋找出青葱色短衣,翌日早饭后,她带着大嫂过去,二嫂没去。因为嫁女也是喜事,叶经年要穿喜庆点,还要干干净净的,可是看天色要下雨,二嫂担心迟了不能晾干,所以留下洗衣裳。嫁女的这家昨天收到了喜饼,以至于这家夫人见着陈芝华就称赞她手巧。叶经年笑着说:“回头你家娶儿媳可以找我大嫂做喜饼。”这个喜饼和昨天百日宴的不同。
娶妻的喜饼是送到女方家中,女方送给前来道喜添箱的亲戚。这家夫人一脸可惜地表示两个儿子都娶妻了。叶经年想起进门时看到个四五岁大的小子,便说:“您孙儿娶妻时也可以啊。”
这家夫人被叶经年的话逗笑了:“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吃到孙媳妇的茶。”叶经年:“肯定可以!”
这家夫人摇头笑笑,说正事。
昨日那家猪羊鸡和鱼都有,这家不如那家富裕,又不好明说,就表示自家没有那么多宾客,只有七桌,但七桌不好听,她想备八桌。末了又说一句,不需要那么多菜。
叶经年听出她弦外之音,问六荤六素可否。这家夫人叫叶经年说说看。
叶经年因此看出她想用六荤六素。于是不提鱼和羊肉,先说一鸡两吃,鸡胸脯切丁腌过之后和胡萝卜花生一起炒,剩下的鸡肉炖汤。剩下五个荤菜分别用红烧肉,蒜蓉蒸排骨,蒜苗和酱炒肉片,其实就是回锅肉,再来一个韭菜炒鸡蛋以及肉片炒白菜。这家夫人愣了愣神,问:“鱼呢?”
“用鱼啊?那就去掉红烧肉?”
叶经年心说,谁知道你只是不舍得羊肉啊。“鱼做成裹了面粉直接炸的糖醋鲤鱼?”
鲤鱼跟猪排骨的价钱大差不差,比红烧肉便宜。原本就比昨天的酒宴少了两个菜,再把油亮的红烧肉去掉,显得小家子气,便说去掉韭菜炒鸡蛋。
“那鸡蛋烧汤吧。"叶经年顺着她的话说:“这就两个汤了?再加一个莲藕肉丸汤和一个菘菜豆腐汤?这几日好像下霜了,霜后的菘菜爽口。”这家夫人眉头微蹙,“是不是太淡了?”
叶经年看出来,她其实心里满意,否则就该像刚刚一样直接去掉韭菜炒蛋。“放点猪油渣也不清淡。”
叶经年笑着说:“昨天那些亲戚当中也有您家亲戚吧?刚吃过一顿又来一顿,肯定会嫌油腻。”
这家夫人便笑着说:“那就听你的。素菜呢?”叶经年本能想说什么便宜做什么。
到嘴边意识到人家要面子,叶经年赶忙改口,“您买什么我做什么。不是我夸口,前些日子我用猪杂、猪血、猪头肉做了一场宴席。”这家夫人惊呆了。
叶经年笑着说:“我们村的人没啥钱,又希望乡邻乡亲吃饱。为了收拾猪头猪耳朵,我大嫂二嫂的手泡的发白。我还没收钱。因为都是亲戚。”说到此,叹了一口气。
这家夫人早年也吃过猪下水,至今还记得猪大肠腥臭,闻言不禁说:“难为你了。”
叶经年摇摇头,不在意地笑笑:“那就这样?跟昨儿一样早早过来吗?那家夫人听亲戚们说了,天刚亮叶经年就到了。闻言就点点头。
叶经年:“五个人吗?如果我到后面忙得过来,兄长可以帮忙端盘子上菜。不然您家要多出两个帮我打下手。”
这家只有六个仆人,其中两个要照看小的。与其请人担人情,不如就用叶经年。
五个人五百文不多!
这夫人就说:“劳烦你们兄妹几人了。”
叶经年摇摇头:“您出钱,我们出力,应该的。”突然想到一点,叶经年提醒,昨天那家人只准备了几十个炊饼,且没人用。这次六荤六素四个汤,比昨天少多了,可能要多准备一些。叶经年提醒她买白面和高粱面。
那夫人估计也看出叶经年看出她又要面子又想省钱,不禁笑了:“就用白面吧。”
叶经年:“我们可以做花馍。一层白面一层高粱面卷起来,像朵花似的,宾客不会认为是杂面馍馍。”
“那就听你的。”
这夫人说完,心里感叹,真是个周到体贴的姑娘。也不知许人了吗。
改天要不问问?
这夫人觉得可以。
四日后,叶经年拿到钱和一份喜饼以及两斤猪肉,这夫人就问叶经年多大了,有没有许人家。
叶经年的理由是现成的,她养父母去世才一年。虽说朝廷定的三个月孝期过了,但她想过两年再考虑婚事。叶家村离善德乡很近,想打听这事不难。这家夫人认为叶经年没有必要撒谎,颇为遗憾地说:“是我没问清楚。”
“您不知道,怎能怪您啊。”
叶经年笑笑说,“我们就先回去了?”
走到街上,叶二哥就忍不住问:“有一年吗?”叶经年:“当然没有。但我要说才四五个月,人家不嫌晦气啊?这叫善意的谎言。”
叶二哥突然忍不住怀疑“四五月”也是谎言。这个妹妹看着严谨仔细,是个规规矩矩的人,但办起事来就没讲过规矩!叶经年拿出两百文,“你和二嫂一百文,爹娘一百,剩下一百是大哥大嫂的。大哥,办了张村的事就快立冬了。去乡里买个猪头。”陈芝华:“是不是要早点过去啊?”
叶经年:“太阳出来再过去,猪头是卖剩的应当很便宜。回来把猪毛烧了,猪头劈开,挑出猪脑,我蒸熟你们就去陈家。”金素娥笑着说:“下午回来再吃猪头肉!”那天突然窜出来的黑影吓到陈芝华,所以不敢叫叶大哥天蒙蒙亮就进城,便决定听叶经年的,田间地头有人了再出去。两日后,清晨,叶经年带着两个嫂嫂去张村做喜宴。这一次两个嫂嫂烧汤炒简单的菜,叶经年在一旁指挥。张村村长看一眼想说什么,叶经年前些日子拿刀砍人的样子浮现在眼前,他慌忙把话咽回去。
未时开席,萝卜、豆腐、雪里蕻等素菜挨个上桌后便是爆炒腰花。这个菜一出现就有人说:“我得尝尝。”
随后炒大肠上去,也有人说:“都说这个不臭。”浅尝一口,确实同他们自己做的不一样,同陶小舅的亲家沾亲带故的村民不敢故意挑刺。
因为所有人都说可以,就你说不可,鬼都知道你没事找事!这种情况无需叶经年出面,村长就会把其数落一顿。由于这家比叶家村的那家富裕一点,所以有个蒜苗炒五花肉和白菜炒肉片。四个汤分别是猪蹄汤、猪肝汤、鸡蛋汤和猪血汤。这家买了鱼,没用小鸡。
又因一道道菜分量很足,所以远亲近邻都很满意。主家算算账,比先前节省了三成,一高兴给叶经年割了一斤五花肉一节猪大肠和一块猪肝。
这家人没有纸,就用麻绳拴着。
叶经年拎着刀拿着钱,两个嫂嫂拎着肠肝和猪肉。金素娥不禁瞪她,“你倒是知道拎着不好看!”叶经年只当没听见。
到村口,闲聊的村民们齐刷刷看过来。
金素娥觉得人家嘲笑她,忍不住抢白:“看啥?没见过猪大肠?”村民确定她误会了,笑着说:“谁没见过大肠?又不是看你!年姐儿,程县尉找你,就在你家。好像要找你问什么事。你认识程县尉啊?”叶经年:“见过啊。在赵家酒宴上。”
村里人想起来了,那天是叶经年胆大给钱麻子剃头,仵作才能很快查出钱麻子的死因。
村民脑洞大开:“不会又叫你给死人剃头吧?”金素娥瞪一眼他,“瞎说什么?天天跟死人来往,我们家小妹不用嫁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