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絮沾衣·自白（二更）

明曦想起前日杜公子的侍女来寻自己，心中生起莫名的怀疑。她走出院门，轻声道：“什么时候，那杜公子何时被发现坠了崖？”侍女瞧见明曦后连忙低垂下头，在明曦又一次催促后，她低声解释道：“是昨夜。”

“你们为何知晓？”

“城内都传遍了。况且之前他的侍女来寻过娘子，所以奴婢暗地留心了。“明曦重新回到院内坐下。她觉得杜公子的死并没有那般简单。巧合，实在太巧合……他不便行走，怎会突然想去山中寺庙，又正好同她一日。而他的侍女不找别人，偏生来寻自己，甚至在杜公子对她施了魇术后。明曦醒来后便听师兄说了杜公子所做之事，他将她心中的负面情绪和阴暗想法放大，再借着声音暗示她去跳楼去寻死。但可怕在于，明曦心中是要先生出如此想法，才会被他钻空子。

甚至直到如今，明曦仍然会在深夜时想，当初自己不如在破庙中被冻死，现在也不会受到如此囚//禁和欺辱。

明曦思索许久，杜公子真的死了吗？未必。以师兄睚眦必报的性子，他绝对想要报复杜公子。如果杜公子没死，反而在师兄手中呢？她的字是师兄教的，师兄自然能轻而易举地模仿她的字迹，再用她的口吻与杜公子相约。如果一切真是如此，那便都能说得通。

傍晚道既明回至屋内，他方坐下，明曦便抬睫瞧他：“杜公子死了吗？”道既明并不疑惑明曦的发问,神情自然道：“不该死吗？”明曦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想见他。”

“为什么？”

明曦不满地皱眉看他：“果然是你将他关起来了。”道既明忽然笑出声，伸手轻捏明曦的脸颊：“小曦倒是越发聪明了。”明曦拂开他的手：“我要见他。”

“原因。”

“你借我之名囚//禁他，我凭什么帮你背黑锅。”“背锅？"道既明未听过这个词，他思索几息道，“不，他知道。在他被抓走那一刻，他就知道是我。”

明曦不再答话，只是垂眸直直盯着虚空。而道既明亦未催促，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两人之间萦绕着难得的宁静和谐的气息，仿佛这只是一对性情内敛的小夫妻。

“为什么，我想知道为什么。明明害死他妻子的是你，可他却来选择报复我。”

明曦终于开口，她说不上自己最真实的心情，只是觉得荒谬，荒谬至极。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却因为师兄常常身陷险境。直到现在，她仍然不明白这些人的想法。

道既明却忽然冷笑：“妻子？他何时有过妻子。”明曦怔住。

“他倒有一通房。怎么人死了，地位倒是升了？“道既明笑得讽刺。明曦垂眸：“那是你害死的吗？”

“与我有何干系。“道既明道，“当初我便提醒过，那药坏处极大。况且她吃不吃那药，都是死路一条。”

明曦不再出声，只是拾起木箸沉默地用餐。夜里她躺在床上，满脑袋都是师兄和杜公子的话。她突然觉得很讽刺，人原来都不会在自己身上寻找错误，只会一味地责怪别人。第二日明曦醒得早，她醒来时师兄正闭着眼躺在外侧。但明曦直觉他是醒着的，轻声道：“我要去见他。”

道既明未说话。

“道既明，"明曦直起身靠近他，“你若是不肯让我去见他，为何要让侍女故意在我面前提起他的事？”

待在她身边的两位侍女都是小心谨慎的性子，怎么可能突然在门外说这些事。

“现在连师兄都不肯唤了？“道既明睁开双眼，眼神清明地盯着明曦。明曦沉默地与他对视，半响后道：“师兄。”明曦顺着台阶一步步走入暗室中，她在尽头的房内瞧见了杜公子的身影。他瞧着狼狈且痛苦，与之前模样相差甚远。“杜公子。”

听见明曦的声音，他缓缓睁开眼，但眼底没什么光彩，无悲无喜地看着明曦。

“我……明曦欲言又止，几息后才完整开口，“我其实一直在想，为什么自己总是被你们伤害。我本来是想问你的，但如今想通了。”杜公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瘫在原地。

“因为你们都很软弱无能。”

不管是沈言祺也好，还是徐安平也罢，他们也都懦弱自卑无能。因为对付不了道既明，计谋也不如他，所以都转而算计她。因为她也懦弱无能，若非是被逼急了，总在一味地退让。

“你的…妻子死了，“明曦盯着杜公子，“所以你恨道既明，恨你自己，甚至牵连至我。可是她在世时你未曾珍惜，如今离开却又追悔莫及。”杜公子终于出声：“所以你是来讽刺我，瞧我笑话的？”“不，我不是来讽刺你，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想找你谈谈，就像之前你同我交谈一般。”

杜公子未出声，等待着她的下文。

“我和你们其实也没什么区别，一样胆小又懦弱。"明曦轻声道，“我一直很怕死，毕竟死了之后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但这次濒临死亡时，我瞧见了我的亲人，或者说，是我的回忆。我之后甚至想，如果死了能回到她们身边，那我愿意死千千万万遍。可是没有如果，我死了也不会回到她们身边。她们离我太远太远。但以前同她们离得很近的时候，我的心又和她们隔得太远……杜公子是很好的聆听者：“为什么？”

“因为我总在害怕，将自己封闭起来，假装察觉不到她们的好。"明曦垂眸，“对我来说，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现在回想起来，我一直以为是我太固执太胆小太懦弱，才会一步步后退，将自己困在小小的角落里。但其实过去唯一困住我的，是我的恨。”

恨根本不爱她的父亲，恨随意打骂她的爷爷奶奶，恨小学欺负她的男生，恨将她关进鬼屋的人，恨中学将她的隐私当作八卦传播的女生……但她却将自己的恨当作害怕，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地在心底翻涌。杜公子看着她：“现在呢？”

“恨，我还是恨。“明曦声音微颤，“可我不想再害怕，不想再困住自己。我“我不想再藏起来。”

杜公子盯着明曦，好半晌道：“好。”

他张唇仍想说些什么，但明曦打断了他。

“我不原谅你。"明曦将一把小刀塞给他，起身轻声道，“杜公子，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