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Chapter20
队伍是根据指引下水的,所在位置离HZ-17并不远,柴远很快就确认了编号,通过腕机连接打开了金属门,率先露出的就是后方一处坍塌带,看不出全貌的设备堆叠在一起,暴露出大量的锋利断面。原本这些东西应该各司其职,完整地安装在这个防护设备间中,现在却成了这副景象,显然内部防护结构的情况也不容乐观,“注意切口和悬浮物,小心y慢行。”
听着柴远沉稳的叮嘱声,梁峭尽量放缓了自己呼吸和动作,跟着前方的队友慢慢游进了金属门,心跳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格外明显,一声接着一声,在身体里沉重的回荡。
金属门内部的空间十分狭窄,再加上还有众多坍塌物的阻碍,使得每一个前进的动作都变得更为困难,柴远大致看了看里面的情况,道:“队尾四人停止跟随,返回舱门处,检查HZ-17周边的节点,确保没有遗漏的污染源。”公共频道里传来几声确切的应答,每个人都复述了柴远的话,很快返身离开。
几阵轻微的波动后,处于HZ-17节点的几个继续向前,漂浮物时不时地触碰到防护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前进了大约一百米左右,队伍终于被一堵墙堵住了去路。
这就是他们要封堵的东西,一种用来隔绝污染的惰性复合封层,俗称静封石。
这种人工生成的类岩复合材料由致密惰性骨架、污染隔绝层、缓释稳定层三部分组成,在当年的工程评估中几乎是完美的一-可在水下原地浇筑,可与周围岩层高度兼容,不需要持续能源维护,唯一的缺点只是一旦成形就无法局部护除,只能人为修补。
理论上来说这类材料有300-500年的寿命,现在只坚持了不到七十年就初露颓势,尽管梁峭并不知道德尔塔河填埋场的整体评估报告,但依照柴远等人的表现来说,这种事情显然不是第一次发生。德尔塔河的抗议由来已久。
修补工作由几个更专业的前辈进行,需要将膨胀式的隔离囊送入裂隙内部,再把一种静态介质注入其中,整个过程对精确度的要求极高,并且配备了机械臂同时操作,梁峭和席演等人则被安排在后方观察等待,以免有除了水流之的东西干扰操作人员。
等人员各自就位后,行动也进入了静态期,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耳边只有近趋余无的水流声,凝神去听才能听到细微的一点。他们的防护服依靠固态化学释氧材料供养,加上备用块一共能在水下坚持6个小时,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半,去除他们返回需要的路程,他们还剩下不到90分钟的操作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
在这种环境下安静地等待反而是最折磨人的一-水下的空间完全幽闭黑暗,除了照明灯之外没有任何光源,尽管早就知道这条河流已经被污染到没有任何生物生存,但人们总是会本能地惧怕未知的东西,甚至会臆想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游来游去。
长期处于这种状况里,精神显然比身体更容易崩溃,梁峭时不时地伸手拂开身前流窜的漂浮物,突然想到自己还没把这件事告诉楚洄。因为要穿戴设备的缘故,在出发前他们的终端就被统一存放了,就算他们几个小时后能顺利离开这里,也不能直接接触外部的东西,还得隔离8到16个小时,等她能联系上楚洄,最快也得明天。
…也不知道会发多少条消息。
她试图让自己去想楚洄的脸,想他说的话,想裴千诉,想1组的成员,想家里的某个角落一-这是她和席演第一次下水前柴远告知的方法一一切实的东西角让人始终感知到自己的存在,不会迷失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可她的思绪转了又转,最后却不由自主往更深处划去,同一个区域,同一条河流,梁阔和霍青燃是不是也死在这种窒闷的寂静中?“嘀一一"刺耳的求救警报猛然炸响,像是闪电劈进了耳朵,嘈杂的电流声后,一个急促的声音在公共通讯中响起,快速道:“HZ-21有逸散,HZ-21有连散,伊芙受伤了,我们需要救援。”
听到有人受伤,席演本能地接了句:“位置!”“HZ-22节点上方。”
柴远当机立断,道:“梁峭、席演、银湖,你们前去支援,如果情况严重,带着伤员立刻返程,其余人交接伤员后返回17节点。”“收到,现在出发前往支援。”
几道照明灯晃动起来,聚在一起为她们照亮了前方的路,梁峭游出HZ-17,顺着编号指引来到了21节点。
HZ-21的金属门关着,并不知道现在里面是什么情况,几团黑影聚在不远处,围着中间那个人。
见到有人影围过来过来,照看伊芙的队友立刻动了动,游至近前的席演立即喝止,道:“别动。”
“干什么,情况很危急,快带伊芙上去!”席演扶住了面色惊惧的伊芙,还是道:“别动,先让我看看伤口!”伤口在右臂上,防护服的外层复合膜和内衬都已经破裂了,血色正缓慢的涌出,在昏暗的光线内形成一小团暗色的痕迹。观察了几秒钟,席演一把抓住了伊芙的臂弯,道:“你们走,梁峭,你过来抓住她。”
几人有些犹豫,再次强调道:“带她上去。”“她已经感染了,早一秒晚一秒没什么差别!"性命攸关,席演的语气也急躁了许多,梁峭一手抓住伊芙,一手按住了她的小臂,对着几人道:“我们马上就会上去。”
“你最好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在如此危险的环境下有分歧是谁都不想看到的,离开的队友只能严厉地警告了一句,边回头边随着编号的指引消失在了前方的黑暗中。
“银湖,你抓住伊芙的腿,别让她抖了。"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席演很快就找回了状态,控制住伊芙的颤抖后,她立刻启动了对方腕机上的局部隔离模式,防护服内的微型压力阀在前臂位置闭合,将伤口区域被暂时从整体循环中切断,几秒钟的时间,供氧与温控迅速下降到临界状态。“慢慢呼吸,不要紧张,相信我,"席演一边安慰她一边安慰自己,单手打开自己防护服内侧的应急包,从里面掏出一支短小的注射剂,碎碎念道:“能行能行能行……”
注射剂是特制的,但在水压下也坚持不了多久,席演做了三秒钟的准备就果断动手,将复合剂稳稳地推入伊芙的身体,紧接着又拿出一片应急封膜贴在她的伤口上,封膜在接触体温后迅速软化,沿着防护服的裂口延展,像活物一样嵌入织层,形成一层临时的密封层。
“走!"应急处理完毕后,席演将空注射剂往包里随手一塞,推着伊芙开始上浮,说:“抓紧她,别让她抖!”
梁峭默默地担负起了开路的职责,一边抓着伊芙的手臂一边指引回程,三人要实时监控伊芙的身体状况,还要快速返程,导致精神和身体全程紧绷,到最后几乎是在战栗,连带着牙齿都在快速打战。好在有梁峭开路,他们没有在这片黑暗中浪费多余的时间,准确无误地顺着腕机找到了停在下水点的舰艇,医护组早就得到了消息,站在舰艇前方接应她们,等把昏迷的伊芙送到他们手上后,三人也耗尽了体力,席演更是爬上舰艇后就直接软倒在地。
“没事吧!“有医护人员来扶她,她摆了摆手,说:“没事,我歇一会儿。”站在一旁的梁峭也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小腿发酸,走了两步,屈膝坐在了她身边,银湖则直接趴在了地上,三个人东倒西歪地凑在了一处。“没事吧。“银湖又问了一句。
席演望着黑漆漆的天空摇了摇头,梁峭也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了一句:“伊芙会没事的吧?”
席演声音微哑,说:“7分钟内隔绝感染,当然会没事,"她说着还开了句玩笑,问:“怎么,你质疑我的专业能力?”“不是,"银湖说:“这是我第一次见水下救援。”“什么意思?“席演有些疑惑,问:“以前没有吗?”“嗯,医疗组没有人能参加水下任务,"银湖说:“以前也来过几个,从兰度或者新区,都是因为评估期被分到这里的,不管通没通过,结束了就走了。”席演扭头看了他一眼,有点不敢相信,说:“……怎么可能,这里这么危险,怎么会一个都……
她没继续往下说了,因为银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以往出事都是第一时间往水面上送,时间短的话能救回来,时间长就不一定了。”
所以刚刚在水下那个队员才会这么严厉。
席演有点结巴,问“可是……为什么?”
银湖问:“原因你刚刚已经说了,因为这里很危险。”他耸耸肩,露出一个苦笑,问:“如果是你,你会留在这里吗?”席演沉默了一一她当然不会。
联邦的资源从没有向旧三区倾斜,能从兰格利亚联邦学院FMEA毕业的学生每五年都没有十个,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评估期,这辈子可能都不会踏足止地。
“那你呢?"银湖看向了梁峭。
“不会。“她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出现了HZ-21的变故,这次的水下任务持续了整整三天,两组人以四小时为单位轮流下水,最终顺利封堵了静封岩的裂隙,剩下的污染清理就是第二行动线和第三行动线的事了,一行人回到岸边就进入了外延区搭建的临时基地,开始一系列的检查和隔离。
他们在水下待了太久,还需要一段过渡空间,防止快速减压引发的微血管损伤或气体栓塞,进入负压缓冲舱后,alpha和beta自觉地分开,进入了不同的舱门。
穿了三天的防护服被脱下放入了污染筐,身体上也随之出现了一道道深刻的痕迹,梁峭伸手碰了碰,现在还没什么感觉,也不知道后面会不会严重。另几套宽松的医疗服从无接触传送口送了进来,她拿起其中一套穿上,随便找了个舱床坐了下来。
席演选了个挨着她的位置,躺了一会儿,睡不着,侧过身去看着她,问:“在想什么?”
原本以为她会说在想水下的情形或是旧三区的情况,没想到她顿了顿,说:“想我男朋友。”
席演一时语塞,露出一个我就不该问的表情,说:“想他干什么?”梁峭躺了下去,说:“想我突然不见了,他会不会哭。”他们在水下待的时间太久,隔离期被延长至了72小时,每日还有三次固定检查,一直等到第三行动线结束他们才被允许离开污染外延区,但回到治安署后,近距离接触过伊芙的几人还得继续到医疗舱报道。“最后8小时,"医疗人员做完检查,将他们引至了单独的隔离间,顺便把随身物品也交还给了他们,说:“有什么不舒服立刻按铃。”梁峭点头应道:“谢谢。”
等隔离门被关上,梁峭蹲下身打开了置物筐,里面是自己在风台整装时候统一存放的东西,衣裤,鞋子,戒指,还没来得及上交的述职报告,以及她的终端手环。
一贴上手腕,终端就自动识别了使用者的身份,弹出一个默认大小的光屏,梁峭点了个未读讯息,光屏迅速延展,清楚地将几个聊天框并列展示在她眼刖。
消息最多的毫无意外是楚洄,但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梁峭没急着看前面的讯息,先给他回了一句:“我没事。”等了一会儿没见他回复,梁峭开始翻阅未读的讯息,系统默认会从时间最早的一条开始展示,她就顺着顺序往下看。一一准备回家了,你回宿舍和我说。
一一新买的衣服,好看吗?晚上穿给你看。一一交述职报告要交这么久吗?
一一人呢人呢人呢人呢?
一一不是说今天交完述职报告就没事了吗?去吃饭了吗?为什么不告诉我?一一算了没事,你不用告诉我你的行踪,这是你的自由,和别的omega说话也没关系,不理我也没关系。
一一梁峭你死定了。
记录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一条的时间是5月23日晚上11点37,也就是污染源扩散的当晚,后面几天再也没有新的消息。这实在不太像楚洄的作风。
思索了两秒,梁峭微微皱起眉头,直接划去了一个通讯,大概过了半分钟,通讯被接通,楚洄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说:“梁峭,我”她直接打断了他,问:“你在哪?”
他迟疑了一下,说:“我……”
梁峭从他的犹豫中确认了自己的猜想,沉声问:“你是不是在藏山市?”他沉默了。
僵持了两三秒,楚洄的情绪骤然溃堤,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低又委屈地说了一句:“我不分手……
梁峭瞬间明白过来,顿时,一股难言的情绪就涌上了心间,胸腔微微起伏着,问:“你现在在哪里?”
楚洄可怜巴巴地说:“治安署……
说着,他赶紧解释道:“我跟着研究院过来的,没有一个人偷偷跑过来……你不能和我分手…”
梁峭说:“我不是说过这里很危险吗?”
“……”
这次的任务是突发事件,保密工作没有那么好,但民众知道的也只是德尔塔河又一次发生了污染源扩散事件,这种事情一年少说也有十几回,不足为奇,楚洄当然不可能因为这样一次普通的事件从兰度过来,除非他确切地知道这次污染扩散的危机程度和具体情况。
“是你哥哥告诉你的。"梁峭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一一楚洄大概率在她失去音讯的当晚就去找了楚游,而楚游作为海地管理总署的高层官员,自然有权阻知道德尔塔河发生的事,再加上联邦舰载研究院分属联安局的技术处,每次重大事故后都会派研究组来做材料分析,楚洄就自然而然地加入了这趟行程。“我有在好好做事的,我做了数据分析,看了很多材料影像,我没有单纯来找你,我就是担心你,我想离你近一点,"他越说越委屈,道:“我错了,梁峭,你不要跟我分手。”
好一会儿,那边都只有越来越明显的哭声,梁峭对他的眼泪总是没办法,无奈地问了一句:“你哥哥怎么会同意的。”楚洄说:“我威胁他的,我说你要是出事了我也不活了,还要把他喝醉酒的视频发给他前女友。”
“……“梁峭一时无言,问:“…你现在在哪?”楚洄吸了吸鼻子,说:“一楼的信息素处理室。”“…好了,别哭了。”
“你不生我气了吗?”
“我没说。”
“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生我气了,"楚洄声音闷闷的,说:“我也很难过的,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
“你不和我说一声就不见了,那么久,我就只能去问我哥啊……本来藏山市就危险,德尔塔河填埋场污染又那么严重,你才来这里三个月,突然要去深层污染区,万一受伤怎么办,万一氧气不够用怎么办,万一出点事怎么办?”“……说要回来了又不见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都没想过我怎么办,就知道怪我,还要和我分手.……
“…“梁峭道:“这句我也没说。”
“我喜欢你,梁峭,"他的表白来的有点不合时宜,但确实是他此时此刻最想说的话,道:“所以我就是会被感情控制,你不能要求我一点都不担心心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梁峭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点破罐子破摔的赧然,说:“不习惯有人这么担心我。”
8小时隔离期结束后,梁峭在医疗舱门口见到了分别几个月的楚洄。面对面的仔细看,才发觉他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肩膀,配上额前散乱的刘海,显得十分乖顺。
他的状态说不上好,连日的奔波工作和沉郁担忧的心情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甫一见到她,他就嘴巴一抿,又一脸委屈地红了眼眶,可惜两个人不能在人来人往的舱门口接触,只能一前一后地往宿舍区走。宿舍和医疗舱距离不近,梁峭在前面带路,楚洄就不远不近地跟着,几乎走完了大半个治安署,楚洄想起两个人在兰格利亚偷偷谈恋爱的时候好像也经常这样,从图书馆到食堂到宿舍,远远近近地藏在人群里。宿舍都是单人间,梁峭住在七楼,和席演对门,楚洄跟着她上楼,临到了了又有点害怕,慢吞吞地走过去,看见她侧靠在门边的矮柜上等自己,目光温和,没有生气也没有冷漠。
一时间,这几天压抑的情绪全都涌上心头,让他再也无法忍受,迈步扑进她怀里,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房间里的灯没开,只有窗外昏沉阴诡的蓝光照进来,梁峭抱着他,想起不久前刚刚潜入的河底,不同的是她现在怀里切切实实有一个人,不用她再刻意地去追寻。
她抱紧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怕。
原来她也在害怕。
心跟着一起软了,梁峭低头贴着他的额头,手臂搭上他的肩膀,安抚地摸了摸。
楚洄带着哭腔说:“我讨厌你。”
梁峭感觉到他柔软的发尾在自己手背上轻扫,说:“刚刚还说喜欢我。”梁峭的任务暂时告了一段落,但楚洄材料评估的工作才刚刚开始,在宿舍匆匆见了一面后,两人又很快各自分头去忙,一直等到第二天晚上才再次见上面楚洄熬了一整夜,一进门就倦极地倒在梁峭怀里,安心地闻着她睡衣上淡淡的苦香,她接住怀里的人,没说什么,垂手略一用力,抱起他往床边走去。“换一下衣服。”
她一手托着他,一手卷起了他的衣摆,楚洄抬起手任她摆弄,整个人倾来倒去,最后赤着身体倒在梁峭的床上。
“先穿我的睡衣。”
他感觉自己听见了,但困倦的思绪无法思考,所以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紧接脚踝就被一只手抓住,过于熟悉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地向身后的人张开了双腿,甚至还继续往后抬高了一点腰身。
短暂的沉默过后,臀际挨了不轻不重的一掌,楚洄被打得有点懵,但实在困得没力气回头,抱着枕头委屈地问:“干嘛打我…梁峭帮他把裤子穿上,说:“你讨打。”
“才没有……“他反驳的声音几近于无,看样子真的已经困得不清醒了,梁峭帮他把上衣穿好,靠坐在床头把他半搂在怀中。意识被游丝一线牵着,让他还记得抬头讨要自己应得的东西,说:”……”梁峭的指尖摩梭到他细白的脖颈,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熟悉的信息素像丝线一样缠绕,织成了倦鸟最柔软的温床,毫无阻隔地将他包裹其中。
他终于能安心睡去了。
再醒来又是一个白天,旁边没人,身上穿着梁峭的睡衣,楚洄坐在原地懵懵地发了一会儿呆,哑声喊了句梁峭。
听到声音的人从另一个隔间出来,说:“醒了?”他问:“我睡了多久。”
她看了一眼时间,说:“14个小时左右。”“任务结束了吗?”
“嗯,在收尾阶段。”
听到这话,他总算是放下心,连带着身体也跟着松懈了下来,手臂往后撑着身体,随意地看了看梁峭的宿舍。
一个小卧室加一个小隔间,没有厨房,陈设简单,全息视讯里看到的那些东西在眼前一一复现,还有眼前这个人。
等梁峭走到床边,他就自然而然地伸手抱住了她的腰,柔软的脸颊贴着她的胯骨和腰腹轻蹭,说:“好想你。”
梁峭没说话,只是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又慢慢地滑至腰间--怀里的人跪直了身体,揽着她的脖颈仰头吻她。抿唇,张口,交缠,梁峭随着他的动作而动作着,不疾不徐地舔过他口腔里的每一处软肉,直到两个人的舌尖都开始发麻,然而主动将人勾进自己口中的楚洄却率先露出颓势,紧闭的眼皮轻轻颤动,从边缘泅出些微的湿意。“哈……等会儿……“他胸膛快速地起伏着,想要别过脸去喘口气,但双唇冈刚刚错开一点,他的下巴就被一只手用力掰了回去,令他动弹不得地再次承接这个吻。
楚洄微微睁大了眼睛。
梁峭很少会强迫他做什么一一当然,这种程度对他也不算强迫,可放在她身上就是一个罕见的举动了,楚洄盯着她紧闭的眼睫发了一会儿愣,感觉到心跳声在自己的喉咙和耳朵里响成一片。
……简直受不了。
怎样的梁峭他都喜欢,但却格外迷恋她对自己流露出一丁点占有欲或想念的样子,想到这里,身体也忍不住贴上去,被她带着热意的手压住腰臀。她的声音带着克制地喘,哑声问:“抖什么。”他腿软了。
时间和地点都不对,楚洄也做不了自己想做的事,但好这次的污染源扩散事件已经顺利解决了,梁峭也马上可以结束评估期回到兰度。离开藏山市的前一晚,席演约她和作战组的其他人一起吃饭,经过这次的水下任务,大家的关系都更近了一层一-尤其是知道伊芙已经顺利度过了危险期后,所有人的心情都不再像以往那般沉重,反而十分平和,更像是劫后余生的庆贺。
酒过三巡,大家依旧在滔滔不绝地聊着,梁峭不爱说话,自然没有参与其中,时不时地喝一口杯中的酒,坐在一旁的柴远看向她,说:“要不要出去走走?”
梁峭答应了。
她们吃饭的地点就在藏山市的主街道,按理说应该是一个城市中最繁华的地带,但一眼望去只有零星的人影,两个人并肩往前走,谁都没有主动说话。等这条路快走到尽头,柴远带着她转了方向,微微仰起头望着远方,说:“看。”
她跟着一起抬头,看到了弥亚神像。
弥亚神像是几百年前的产物,那时候这片大陆还面临着争权、饥饿和战争,直到一个政党以神学说得到了民众的拥护,开始以神的名义统治世人。弥亚神像就是那个时代最具代表性的标志,以一座巨大的山脉为基础开凿,自此千百年地矗立在这座城市边缘,梁峭曾经走近过它,渺小的身影犹如臣在它脚边的一粒细沙。
巨大向来需要消解一一石阶变矮,影子缩短,所有的一切在这种过于庞大的体量面前都变得稀薄,最后连“走近"这种动作也变得刻意,就好像不是你在走向它,而是周遭的时空在向一个静止的、亘古的核心坍缩,草木生灵、游人絮语、时间流逝,所有的参照系都在它膝下瓦解失效,存在的只有存在本身。此时此刻,梁峭站在足够远的地方望着它-一神像低眉垂目,俯瞰城市,巨大的眉弓投下深邃的阴影,微笑的脸上却满是焦黑和斑驳。那是气溶胶化合物长期存在所造成的污染,就如同近百年未曾清澈的德尔塔河,固化的污染物吸附了空气中的二氧化硫和水,岩石所凿的面目就会腐蚀录落。
神犹如此。
“走吧。“梁峭的声音散在晚风里,颀长的身影与神像背道而驰。5月27日,梁峭和席演结束了评估训练期,回到兰度参与最后的资格审查,最后的体检通过后,她们和同批一起踏上了去往联安局总基地的航艇。经过了大约两个多小时的航程,她们从狭窄的舷窗看到了目的地的轮廓一一与兰度办事处的高楼不同,联安局的总基地位于新区和旧三区的高地缓冲地带,远离城市,原本是一段被洪积雨侵蚀后的裸露岩原,后被整体改造为最高级安全系数的建筑群,不仅一整片地形被人工抬升,岩层也被重新加固过,地下结构向下延伸超过三百米,组成了一个多层封闭式的基础网络。梁峭曾经在训练时来过这里,但当时他们的初始集结地是在附近一个叫做岩海的城市,尔后行车到达距离总基地核心地带几十公里以外的边缘训练区,一直到训练结束都没有离开过那里,直到今天,她才算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看见这片基地的总貌一一
灰扑扑的大地上是连绵低伏的金属结构,沿着轮廓线,隐约能看出其表面所呈现的暗灰色反光,在这样的视角下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随着视线下降,这片低伏的金属结构也慢慢变得高大了起来,视线里能装下的东西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道巨大的、横向展开的合金界面。是一道几乎与岩层融合在一起的门。
穿过大门后,视野豁然开朗,主建筑群以环形展开,空中轨道与封闭运输管线错综复杂地切入其中,建筑表面是调光不一的信息界面和环境感应层,能实时显示内部运行状态与安全等级,梁峭的视线从这震撼的景象中环视而过,随着人群一起步入主楼。
宽阔的通道,稳定的光线,多层舱楼按照功能分区堆叠展开,所有人一路走一路看一-指挥中心、风险模拟室、数据仓库、行动调度仓,偶尔有穿着制服的人员经过,飞速瞥了他们一眼又步履匆匆地离开。简单的参观过后,一行人被带入了通道尽头的会议室,联安局的局长江长青随后到达,跟在他身后的几个高层坐到了第一排的半弧形座椅上。好长的发言。
梁峭越听眼神越散,神游天外,想东想西,直到有人将几份文件发到了他们手上,要求他们认真考虑后签署。
她随手翻过,文件上方写着几个大字,职责与风险告知,保密与限制条款。签署,上交,最前方的江长青带头站了起来,会议厅里随之响起了国歌的前奏。
肃穆的气氛中,江长青开始带领所有人宣誓,一字一句道:“我在此庄严宣誓。”
大家一句一句地跟:“我在此庄严宣誓。”“我将以生命和荣誉…”
“我将以生命和荣誉…”
“我在此庄严宣誓:
我将以生命和荣誉,投身于联邦公民安全事业,矢志不渝地捍卫所有公民在星际间的生存权利,无论其性别、背景或阶层高低,每一位公民皆应享有自由、尊严与平等的生存空间。
我承诺,忠于真理与正义,不因利益、偏见或恐惧而妥协,为沉默者呐喊,为弱小者抗争,无畏强权与压迫,揭露并抵制一切对公民生命的剥削与伤害,无论面对何种威胁与挑战,都誓死守护联邦的和平与秩序,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星际历3796年,宣誓人,梁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