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chapter30
席演和翟墨所在的勘探点位于梁、裴二人侧上方,是一个人为开凿的空腔,与其他腔室并不相连,震动发生时,二人同样进入了一个三角区躲避,在等待途中通讯背景发生了一次极短的失真,随后原本稳定的低频回波就突然变厚,佐佛整片水体被什么东西笼罩。
正当二人不明所以的时候,恢复正常的公频通讯中就传来了虞方澈的喊声,紧接着就是迫切的求援,两人意识到情况不对,立刻游出了空腔,但没想到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下方已经倒塌的通道。在意识到梁峭和裴千诉还没出来后,席演整个人都懵了一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立刻俯身朝入口冲去,停留在观测点的虞方澈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开始向作业艇发送坐标,道:“塔楼下方矿壁出现倒塌,人员还未撤离,氧气含量显示正常,定位稳定,生命信号持续存在,通讯无回应,立刻支援,我再重复一次,塔楼下方……
“梁峭!千诉!回话!"翟墨第一时间重复喊话,试图从上方寻找裂隙,公频中已经传来了宁元心的回应,道:“这里是外侧观测位,三组已经下水,三组已经下水,人员信号已锁定,立刻保证空腔外围环境安全,确认人员位置……”“轰一一"塔楼上方再次传来了低沉的闷响,声音沿着水和岩层传递过来,变成一种让人本能地感知到危险的震动,一层层像是岩皮一样的矿化碎片在水中翻滚碰撞,细小的沉积物被瞬间扬起,原本在探照灯中还算清晰的视野在瞬间就被浑浊吞没。
翟墨敏锐地躲开一块扑来的黑影,依靠腕机快速回到席演身边,及时制止了她还想往前的动作。
“先撤一一不能再往前了!”
“她们还在里面!”
两句话的时间,整座塔楼轰然倒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中间挤压,释放出了一股短促而爆裂的冲击流,翟墨拉着席演迅速往下沉,勉强将两个人的身影塞入了一个狭窄的三角区内。
无数的乱流中,眼前的一切都混沌不可视,唯有呼吸和心跳被一遍遍地放大,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两个人的腕机同时开始了闪烁,一下、又一下一一短短的瞬间被无限拉长,泥沙和絮影在眼前飘逝,那两个代表着梁峭和裴千诉的定位点轻轻跳动着,在下一秒失去了光芒。“啪一一”
灯光亮起,楚洄走进卫生间,疲倦地揉了揉脸,随手拿起置物架上的发夹夹起长发一-眼睛还有点肿,但不细看应该看不出来,他对着镜子打理了一下自己,换好衣服走出家门。
今天天气还不错,九月了,阳光不冷不热地正正好,天空是初秋特有的那种淡蓝,薄薄一层,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绸缎似的,楚洄坐进车里,白净的脸整个浸在阳光下,纤密的睫毛盛着一抹淡金。今天几号?14?
他确认了一下日期,又闭上眼睛一一后天就是梁峭生日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置顶的聊天框里只有寥寥几句话,都是梁峭发的,说等她回来好好聊聊,不是想和他分手,每一条他都看了很多次,想回又没有回。她不在的日子实在太长了。
物理意义上的漫长,心理意义上的难熬,尤其是那通并不愉快的通讯结束后,他一下子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心力,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事无巨细地给她分享自己的一切,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应和归来。现在看到与她有关的东西,心里生出的只有委屈和无力。他这次绝对不会那么好哄了,绝对不会再因为她一句话就毫无底线地原谅她。
等她回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又想哭了,怎么回事……他现在怎么动不动就想掉眼泪。楚洄用力捂住眼睛,试图把泪意逼回去,可温热的水液还是一点点地沿着指缝溢了出来,他恨自己的不争气,一边骂一边擦,眼睑、脸颊、下巴,最后擦了擦指缝,那个戴了很多年的戒指依旧完好如初绕在自己的指间,在太阳底下泛着漂亮的光泽。
这个戒指是梁峭的。
想起两个人互换戒指的那一晚,他又含着泪露出点几不可察的笑意,沿着手指轻轻转了转戒圈,最后蜷起指节,放在唇下珍惜地吻了吻。梁峭……
16号那天梁峭果然没回来,楚洄有所预料,但还是有些失望,把两个月前就准备好的礼物收进柜子里,准备等她回来自己打开。讯息也没有,大概还在执行任务,他一直等到快零点,才别别扭扭地给她发了句生日快乐,边发边在心里说服自己,生日是生日,并不代表他不生气了,等她还回来了还是得说清楚。
然而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打开终端,他还是没有收到任何期待的回音,看着那条孤零零的生日快乐,他皱着眉头往上翻了翻,感觉有点不对劲。她原本的通讯日是半个月一次,但前面几条消息都只间隔了一两天,说明她这次任务没有限制通讯,按理说应该是能收到他的讯息的。难道说又限制了?
梁峭现在的任务保密等级很高,他知道一点但不多,抿着唇思考了半天,勉强压下心底的那丝不安,起床洗漱准备上班。虽然这几天心情不是一般的差,但实验进度倒是突飞猛进,可惜楚洄没力气庆祝成功的实验,撑着下巴在同事的呼声中默默记录着数据,直到被某个忘形的同事握住肩膀前后摇动,说:“楚工!终于达标了!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多久了吗?多亏了你啊!你真是天才一一”
“呕一一"一股莫名的恶心随着身体的晃动着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楚洄迅速按住了对方的手腕,用另一只手括住自己的嘴。对方愣了一下,面对周围同事谴责的目光,迅速松开手,迟疑道:……我没用力啊!”
楚洄忍不住了,一把推开他,起身往盥洗室跑。漱了好一会儿口,他才把那股恶心勉强压下去,微微吐出一口气,回到办公室,刚刚摇他的同事立刻走上前来关切地询问道:“楚工,没事吧?”他摆摆手,声音低弱,说:“没事。”
这两天没怎么好好吃饭,大概是胃不舒服。他理所当然地这么认为,拿起水杯走到隔壁的休息室,倒了杯热水坐在窗前小口小口地喝。
体检中心的通讯就是在这时候弹出来的,他没仔细看是谁,在感受到震动后随手划开,就听见一个极为亲和的声音道:“请问是楚洄楚先生吗?”“嗯,哪位?”
“这里是联邦医疗舱体检中心,恭喜您在7月20号做的婚前预检通过了,您放心,孩子很健康,详细报告会在后续发到您的邮箱中,里面有详细的孕检时间,您记得按时来检查哦。”
“什么……孩子?"在听清他在说什么后,楚洄整个人都愣住了,手中的水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眼睛也不自觉地睁大,好一会儿才将那几个关键字排列组合后理解含义,不可置信地问:“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怀孕了?”“对呀,"通讯那头的omega不明所以,说:“您自己不知道吗?”“我……”
他傻了,喉咙卡壳,根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短短几秒钟被无限拉长,眼前的一切全都开始扭曲、颠覆,整个世界被解构重塑后再倒转回原位,好一会儿,他总算反应过来,微微仰起头,用颤抖的指尖盖住了发红的眼眶。
难以言说的情绪从身体里每一根神经末梢卷起,迅速地形成滔天巨浪一一是那次一一是他没给自己弄干净的那次发热期。那次的发热期是半夜来的,还提早了两天,以至于梁峭没来得及做事前的避孕措施就在半梦半醒间被他吃了一次,而omega在这种特殊时期本来就做好了怀孕的准备,更何况眼前的是她一一大概在被临时标记的时候他就下意识地打开了生.殖腔,事后梁峭走得太着急,所以没有做后续的避孕措施,当然,那天他心情太差,委屈得要死,自然也没有想起来。居然怀孕了…
怪不得,怪不得他这段时间动不动就想哭,怪不得他刚才突然犯恶心,原来……
他控制不住指间的颤抖,轻轻贴上自己的小腹,小心翼翼地再次确认道:″……你们没弄错吗?”
omega笑了笑,说:“楚先生您放心,检查报告就在这,我们不可能弄错的,等会儿发到您邮箱里您可以自己看,后续有什么问题也可以联系我们,第一次孕检就在下周哦,希望您准时到检。”
“…好,”楚洄答应:“我会来的。”
“好的,那再次恭喜您,祝您生活愉快,再见。”挂断通讯,楚洄浑身泄力,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一股酸软,发了好一会儿呆,他才重新直起身子,打开邮箱找到自己的详细检查报告,信息素指标、激素检测、影像学检查,诊断结论一一
生.殖腔内可见规则孕囊结构,囊壁完整,位置居中,未见异常回响,目前胚胎发育状态稳定,建议进入omega孕期管理流程,定期检测信息素与激素水平,避免高强度信息素刺激,保持稳定伴侣标记环境……他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看完,几乎难掩心中带着欣喜的复杂心情,抬起双手掩面流泪。
他有孩子了,和梁峭的孩子,还有不到八个月就会出生,和陈云浅的女儿一样,小手小脚。
“这里是德尔塔a区加密频道,我是林愈行。”他要现在告诉梁峭吗?可是她还没回消息,能不能收到也未可知。“…救援行动已经结束,德尔塔水下城第389号、第390号观测点出现三次塌陷,人员定位停止反馈,生命信号消失,氧气用量超时72小时。”不,还是当面说,他要把孕检单打印一百份贴在家门口,等她回来第一时间就能看到,让她什么都不告诉他,让她和他划清界限。“……此次事件为突发性水下坍塌事故,暂时排除人为因素,事故点在后续勘测中显示了极高的不稳定性和危险程度,无法进行遗体打捞环节。”沉郁了许久的心情终于因为这个消息放松了许多,楚洄擦干净眼泪,看着窗外温暖的秋阳,垂手摩挲着自己尚还平坦的小腹。“……后续行动中,在第908号观测点擒获可疑人员四名,经审问,四人交代相关罪行,系私人组织非法开采沉构晶,身份清晰,罪行明朗,非反环组织成员,现已押解至兰度,其余空腔未见异常,深潜-A47特别行动宣告结束,本人申请与二组成员返回兰度处理后续事宜,望批准。”“同意返回。”
“啪一一"耀目的灯光亮了起来,脚步声从走廊尽头响起,哒、哒一一席演穿着联安局的制服,和翟墨虞方澈并排坐在一起,安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顺着指令起身、坐下。
“…接下来宣告一则讣告,
联邦公民安全局后勤三部第七行动处成员,梁峭,代号暴君,裴千诉,代号幽灵,于星际历3801年9月11日,在执行标号为′深潜-A47'的特别行动期间,于禁三区近海区域发生突发性水下坍塌事故,经多方交叉确认,已排除二人生还的可能性。
事故详细报告如下……
…由于任务性质涉及未公开海地风险资料,相关行动详情按联邦机密等级进行永远封存。联邦公民安全局依据条例第92条,确认其二人在行动中履行职责,符合殉职认定标准……
…现要求第七行动处处长林愈行指派专员,与家属完成殉职通知,并同步履行保密告知程序一一
…很遗憾,我们永远失去了她们。”
“梁峭,风险与安全学院。”
“哦,我知道你,我妹妹一直想追你来着,她是个omega,怎么样考虑吗?”
“你好,裴千诉。”
“席演。”
“席演……
“翟墨,哦,我知道,你也是兰格利亚的,动工院的……你好,我是裴千诉,这是梁峭……悬崖峭壁的那个峭。”
“小心点,方澈……这游戏很简单阿……今天午饭真的很难吃,回兰度了来我家……没想到吧,梁峭这种性格也有男朋友……“嗯。”
“我会的,谢谢。”
“”这边……小心。”
“下次见。”
下次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