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chapter35
楚洄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
急促的脚步声像是踩在耳边,明亮的灯光亮了又灭,无数话语从四面八方灌进耳朵,四肢被钳制,双腿被分开。
疼痛像从骨缝里溢出来,一开始还只是一阵一阵的,到后面就愈发强烈,持续不断地煎熬着他,他想要大叫出声,费力地仰起头,最后只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气音。
看着在眼前忙碌的无数双手,他费力地把“孩子”这两个字送出喉间,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一个人能停下来听他说,仪器的滴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像把尖刀一样刺入他脑中。
“滴一一”
“滴一一”
灯光闪烁,顺着走廊一盏盏地熄灭,唯有手术治疗舱的微光勾勒出站在门前的三两人影。
一门之隔外,楚游担忧地看着紧闭的舱门,下颌微绷,问:“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吗?”
“孩子本身因为缺乏活性信息素,整体的活动就会比较低,我们已经做到实时监测了,但有些状况还是没法避免的,实在抱歉,楚部长。”Omega出现胎停最常见的原因就是信息素维持不稳,就像楚洄这样,尽管孕体表征正常,但信息素还是出现了断层,再加上他一直受到心心理原因和抑制剂的双重影响,很容易就会使omega与胎儿的信息素链接逐步断裂,这种环境性脱停因为没有明显的临床征兆,以至于十分具有隐匿性。楚游神色难看,道:“你们说过可以注射信息素原液。”“正常是没问题的,如果omega状态不稳定也可以在孕晚期进行引产,使用营养舱来延续孕程,但您也知道,楚洄在孕早期经历了巨大的心理刺激和情结起伏,而且按照记录,他曾经最长经历了50个小时的失眠期,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只依赖信息素原液…
医生顿了顿才继续说:“30周正处在孕晚期的双信息素共振维持期,原本就需要双信息素口口,信息素原液不具备情绪反馈调节能力,也没办法根据omega的状态实时改变。”
“其实像楚洄这样的情况不是个例,omega确实适合生育,但他们对信息素的要求也是三个性别里最高的,现在的医疗手段虽然可以模拟信息素环境,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的心理状况。”
这话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楚游心里一沉,不敢想楚洄如果知道孩子也没了会怎样一-他甚至连你还会有孩子的这种话都没办法安慰,安静了好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手术治疗舱常亮的指示灯,躁郁地揉揉眉心,问:“接下去怎么办?”
“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尽快分娩,转移到人工维持环境,我们会尽力抢救,但我还是必须告诉您,希望并不大。”楚游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说:“我知道了。”“…其实这个孩子就算生下来了也可能会有很多信息素并发症,后续治疗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会很………医生多劝了一句,但看着对方苍白的脸色还是闭了嘴,说:“您先休息一下吧。”
楚游靠墙站着,脑子闷闷地疼--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简直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光亮起又灭掉,日出日落,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变快了起来,脚步声,说话声,一份份通知书被送到自己面前签字,他抬手起笔,脑子里的画面一帧帧地闪回,出现的最多的就是楚洄和梁峭在一起开心的画面。为什么偏偏要这样呢,他从小到大过得这么顺遂幸福,难道就是为了平衡这个时候所遭受的伤害吗?
楚、游一一他默默写完这两个字,边签边想,弟弟会不会怪他,想,他们似乎已经很久都没好好说过话了。
放下笔,他又呆坐在原地,身后的病房传来痛苦的叫声,他听在耳中,却不敢进去。
手腕上的终端响了,是谷胤。
他接起来,闷闷地嗯了几声,最后哑声道:“孩子没了。”就在他以为楚洄会慢慢好起来的时候,上天又剥夺了弟弟最后的、仅剩的希望和寄托。
楚游捂住额头,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应该做什么,其实从梁峭的死讯传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无计可施了,有时候爱就是那么要生要死的东西,世界上也真的会有一个人不能没有另一个人。
通讯那头,听到这个消息的谷胤沉默了几秒,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地喊了声楚游。
他心心中一涩,一直强撑着的肩膀终于垮了,深深地低下头,肩膀一点点地颤抖起来。
楚洄是被小腹的酸胀痛醒的。
刚睁开眼,他就下意识地想摸自己的肚子,然而刚要抬手他就发现自己的手臂被绑在了床上,医生举着一支试剂想要给他注射,他十分茫然,嘶声问:“是什么?”
“止痛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身体比脑子更快反应,他下意识地挣扎起来,阻止说:“不、不行,我怀孕了,我不能用止痛药……
医生一愣,看了一眼他渐消的小腹,犹豫道:“孩子已经……”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下去,低下头想要给他继续注射,但楚洄却拼命地挣扎,道:“不要……滚、滚开!不要碰我!”捆缚带实在太紧了,像是有人提前知道了他会挣扎,所以趁着他昏迷的时候将他绑在了床上,楚洄挣脱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微凉的液体一点点地注进身体,脑袋猛地扬起,紧接着又迅速泄力,整个人都软了下去。肚子……为什么,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浑身都是冷汗,酸胀的痛苦在全身蔓延,脑子费力地转了几圈,终于想起了一点脱困的技巧。
“一一不能乱动!快按住他!"刚刚恢复自由的左手再次被按住,楚洄抬起腿,用力屈膝向他们踢去,趁着几人躲闪的空当,他一把夺过针管跑下了床,将自己蜷缩起来躲到窗台上。
他凶狠又警惕地看向他们,一手举着注射剂,一手护着肚子,说:“走开,别碰我的孩子。”
一个医生面露不忍,开口道:“孩子在半个月前已经…“闭嘴、闭嘴!它好好的!它没死!“他浑身都开始战栗,说:“早上、早上我还感觉到它动了!它很健康……它很好,我会把它好好生下来,这是我和梁峭的孩了……”
门砰得一声被打开,楚洄吓得整个人震了一下,但还是死死握着那支注射剂,迅速指向刚刚走进来的人。
是楚游。
“小河……“他抬起双手想要安抚他,说:“你冷静点……已经好几天了,自从楚洄醒来发现孩子没了,就一直处于精神极度不稳定的状态里,他怕他伤害到自己,只能用捆缚带将他绑在床上,没想到他今天竞象挣脱了。
“梁峭死了……哥,梁峭死了……“他简直痛苦得无以复加,卑微地恳求道:“我只有它了…求你了哥、别碰它好不好………求求你……”“小洄,"他心酸难抑,说:“你现在需要休息,回来好吗?”“不、不……“他摊开所有想要祈求一个怜悯,说:“我知道是我的问题,我没有保护好它,但我真的努力了,我努力吃饭、努力睡觉……可是我吃了就吐,还总是要做梦,我梦见梁峭我就睡不着,我也不能吃药,只能睁着眼睛……我好不容易才到今天……才把它养到这么大,你不能带走它,把它还给我……楚游无计可施,只能顺着他的话,说:“好……我马上带你去见孩子,你先回来,到我这边来……
楚洄颤抖着和他对视,似乎在确认他话中的真实性,正当楚游以为他要松动的时候,他又往后缩了缩,道:“不,你们把孩子抱过来……“它状态不好,还在维持舱里,你不是知道吗,“楚游又靠近了一步,说:“你下来,我马上带你去见它。”
“不……你们骗我……"他挥舞着手中小小的注射剂,在楚游再次靠近的时候起身向窗口扑去,然而原本可以任意开合的玻璃窗此刻却牢牢紧闭着,他像是一个被锁在牢笼里的困兽,撞得头破血流也找不到出路。双手还是被禁锢了,他挣扎到抽搐,撕裂般的尖锐疼痛席卷至胸口,再被血液泵送至全身,牙齿下意识地咬住了舌头,直到嘴角溢出了一缕鲜血。“小洄!”
“注射镇定剂、快点!”
脑子有瞬间的清醒,但来不及多想就被彻底拽进了混沌的深渊,恍惚中,口中被塞进了一块软布,代替他的舌头被咬住,他想要躲开一双双钳制住自己的手,弓起身子保护自己的孩子,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令人安心的地方,最后只能倒在一片乌黑中大口大口地喘气,发出像囚鸟般痛彻心扉的哀鸣。眼前出现一团模糊不清的光,冰凉的液体顺着眼尾没入鬓发。真好,他又有眼泪了。
闭上眼睛,零碎的声音和光混成了一团,他不断地往下坠,坠入没有尽头的空洞之中,整个世界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很久很久之后,他终于重新看见了光,看见了大雪和结冰的路面,看见自己的身影从实验楼走出来,走向道路那头等待自己的人。是梁峭。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围巾和及肩的头发都被风吹起,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道风中的残影,随时都会在眼前消失,但那时的他并未觉得有什么,和朋友作别后就迅速走到了她身边,问:“你怎么来了?”梁峭说:“今天结束比较早。”
“哦,”他脚步微转,和她并肩往前走,问:“我还以为是因为照片?”“什么照片?”
一一发在smoni上的一张合照,一个陌生的青年和楚洄站在一起,姿态虽然说不上亲密,但也绝对超过了普通朋友的界限。“你没看见?"他看了她一眼。
梁峭平静地否认道:“没看见。”
“那他约我明天出去吃饭,你说我要不要去?”“随你。”
“吃我们上次去吃的那家。”
“都行。”
“他要送我回宿舍怎么办?”
“让他送。”
“你觉得他怎么样?”
“挺好看的,有联系方式吗?”
“喂一一"他拧眉去看她,下一秒又反应过来,翘了翘唇角,问:“你还说没看见。”
梁峭幅度很小的挑了挑眉,这是她习惯性的动作之一,他最近才发现,很快她就问出了自己想听的话:“那是谁?”他更忍不住笑了,问:“你很在意?”
“之前说了不能对我沉默。”
“所以是什么关系?”
“和我们差不多的关系。”
“又一一”
“是你哥哥。”
“嗯?"他睁大眼睛,道:“你怎么知道?”“他挂了工作牌,写了名字。“第一次介绍自己名字的时候他就说了自己的哥哥叫楚游。
“……啧,“他无语了,才明白过来梁峭一直在逗自己玩,但转瞬又想到细处,带着一点得意问:“看这么仔细,我都没发现。”“嗯。”
“嗯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嗯。”
“之前说好不这样的。”
“梁峭。”
“哦。”
“……“他暗自生气,嘟囔道:“说一句吃醋了会死啊。”身旁的alpha弯了弯唇。
下课的人群汇到了同一条主路上,又从岔口四散而开,风拂过秋叶吹过来,梁峭解下了带着自己体温的围巾,轻柔地搭在了他的肩上。“帮我系。”
………别闻。”
“你自己围上来的。”
“那还给我。”
“我冷。”
系好最后一圈围巾,梁峭感觉到背后有一股强烈的视线,偏头往后看,只有一片陌生的人潮。
“怎么了?”
……没事,"她按捺住心中的异样,示意他继续往前走,说:“走吧。”汹涌的人潮从自己的身体里随意穿过,楚洄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那对相携离去的背影,短短两个字呼唤卡在喉间,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声。梁、峭一一
回头啊,看我一眼……
这不是真的……
兰度不应该有雪天,也不应该有结冰的路面。他和梁峭在谈恋爱的时候不会正大光明走在一起……世界因为他的清醒而动摇了,嘴里尝到了血腥味,紧接着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下来,身边流动的人群,随风拂动的树叶,说话声、风声、水声,全都停带在了这一秒,所能感受到的只有一股庞大的寂静。梁峭梁峭梁峭梁峭……
他穿过人群追上去,终于又找到了她的身影,可走上前去一看,那张脸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仓皇地回头继续找,是她、不是她、是她、不是她一有什么东西在流失,从自己的心里和身体里,……楚游跪在床头用力抱住了他,说:“很快就好了,很快就好了,没事的、没事的…”
挣扎的手臂被两只手牢牢禁锢,镇定剂被全部推入血管,怀中的人终于平静了下来,软软地靠在他的臂弯中,面无表情的脸呈现出一种无机质的冷白,逐着玉石俱焚般碎裂的平静。
“小洄,你听我说……孩子已经…“喉管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根本没办法把剩下几个字说出口,胸腔剧烈的起伏着,最后只能用力抱紧了怀中的人。……哥,”他轻声说:“梁峭不肯原谅我。”一定是梁峭还在怪他,所以才会连孩子都要一起带走,不愿意给他留下任何同她有关的东西。
如果这一刻能有一场雪该有多好,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淹没口鼻,淹没血管与呼吸,他会带着孩子的尸骸埋入雪中,等日光彻底照彻大地的时候就化作水汽消散,随风入云,化雨入海,无骨也无灰,和大海融为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