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长街湿漉,马车前悬着两盏雕花玻璃描金宫灯,暗黄烛影悄无声息劈开夜色的一隅。
马车缓慢穿过雨幕,淅淅沥沥的雨珠敲落在车顶。季翎拢着一身红刻丝镶灰鼠皮的斗篷,时不时掀起帘子往外张望,一双眼睛熠熠生辉,好奇不已。
零星雨丝飘摇在季翎手心,沈菀上前阻拦。“夜里冷,不许玩水,也不怕着凉。”
季翎眼睛亮晶晶,扑倒在沈菀怀里撒娇。
“娘亲,明月楼还没到吗?”
“快了。”
小孩子受不住寒意,沈菀往手上的鎏金暖香炉中添了两块银丝炭,塞到季翎怀里。
“先拿着暖暖手。”
刚刚出门得急,她竞忘了多带一个暖手炉出门。沈菀向来畏冷,季翎双手缩在袖中,死活不肯接。“我不冷,娘亲自己留着用罢。”
他还搬出季庭静做挡箭牌,“若是爹爹知道,又该怪我不会照看娘亲,我才不要他笑话。”
沈菀无奈挽唇:“胡说什么,还不快抱着。”一推一拒。
推操间,沈菀手中的暖手炉应声落地。
暖手炉碎了满地,砸开满地燃着星星之火的银丝炭。沈菀眼疾手快搂住季翎,避开溅起的星火。玉荷唬了一跳,忙忙拿茶水浇在炭火上。
吡的一声响。
红光渐消,只剩残余的青烟徐徐往上冒起。玉荷松口气,忙命人洒扫干净,转身望向沈菀:“夫人没烫着罢?”溅起的火星子在沈菀披风上烫出小小的一个洞。玉荷心疼坏了:“这披风是夫人最喜欢的,早知如此,刚刚就换一身了。”沈菀笑笑:“你又不是神仙,哪能料事如神。”她揉着酸胀的眉眼,“也怪我不好,没拿稳。”玉荷关切:“夫人今日一直心神不宁,可还在担心公子?”沈菀抚着心口:“我也说不上来。”
从听到有贵人来访开始,沈菀一颗心总是七上八下,心乱如麻。出门前还摔不小心摔了一个茶盏。
她叹口气:“不知为何,总觉得不安。”
玉荷轻声宽慰:“公子做事向来有分寸,夫人且放宽心才是。”说话间,忽见外面有人拦车,竞是明月楼的掌柜。掌柜点头哈腰,隔着车窗向沈菀行礼。
“夫人恕罪,今夜明月楼有贵人在,恐怕不能接待夫人了。”沈菀:“我、我夫君可还在楼上?”
掌柜连连点头:“在的在的,季大人如今正陪两位贵人喝酒呢。夫人今夜来,是来接大人回府?”
沈菀轻轻"嗯"了一声。
掌柜:“那小的先去给季大人报信,夫人可要小的代为传话?”沈菀思忖片刻:“别的倒也不必了,送些解酒茶上楼便是,还有一一”沈菀攥了攥掌中的丝帕,拿季老夫人做借口。“告诉他母亲托人送了信来,如今送信的人还在家里等着呢,让他早些家去。”
掌柜叠声应下。
眼前忽然闪过一道黑影,一人从自己身边穿过,飞快往明月楼跑去。沈菀的惊呼随后响起:“翎儿跑出去了,快,拦住他!”趁人不备,季翎一溜烟窜入明月楼的后门。他并非第一次踏足明月楼,驾轻就熟沿着木梯拾级而上。仗着身量小,季翎躲躲藏藏,很快将紧随其后的掌柜甩开。大摇大摆穿过长廊。
季庭静往日时常关顾的雅间冷冷清清,一个人影也没有。季翎好奇在门口探头探脑,疑惑出声:“人呢?”烛火高照,连廊查无生息,静悄无人低语。季翎疑窦渐生,挠着后脑勺退出门,自言自语:“爹爹怎么不在这里?”倒退两三步。
倏地,季翎撞上一堵人墙。
他心中暗道"不好”,还当是掌柜上来抓人,迫不及待往旁跳开两三步。猝不及防对上陆砚清冰冷如霜的一双黑眸。季翎张瞪眼睛,错愕:“你怎么在这里?”敞开的雅间空荡,季翎后背抵着榻扇木门,目光戒备,上下打量陆砚清两眼。
咄咄逼人:“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在明月楼?”季翎低声嘟哝,“今日比试我没在书院见到你,你不是爹爹为我请的武师傅。”
思及上回差点命丧陆砚清手中,季翎眼中的敌意渐深,一瞬不瞬盯着陆砚清。
“我爹爹今夜也在明月楼,若他知道你欺负我,定不会饶了你。”陆砚清轻哂,对季翎的狐假虎威嗤之以鼻。季翎不悦,扬高脖子涨红了脸:“你笑什么,我同你说正经的呢。我爹爹对我可好可好了。”
陆砚清无言以对:“有多好?”
季翎哼哼唧唧:“反正、反正就是最好的,这世上再也找不出比他对我更好的了。”
他摆出凶巴巴的表情,“若是爹爹知道你上回做的事,你以为他会轻易放过你。”
季翎自知实力悬殊,识趣越过陆砚清,准备溜之大吉。“今日算你走运,我还有事,不同你计较了,待…”陆砚清单手提起季翎,面不改色往楼上走。季翎双手双脚在空中乱蹬:“你做什么?我要找爹爹告状,我要……转过连廊,陆砚清泰然自若推开其中一扇门。屋内两人闻声,齐齐转过头。
季翎大呼小叫:“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转眸对上案旁的季庭静,季翎"哇"的一声,踉跄着朝季庭静跑去,开始告状。
“爹爹,他欺负我!”
季庭静眼睁睁看着陆砚清提着季翎进屋,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他慌乱挡在季翎身前,正色:“翎儿,不许无礼。”余光眼角中瞥见季翎脸上的泪水,季庭静于心不忍。“陆大人,不知翎儿何处得罪了您,我先向你赔罪,只是翎儿还小,陆大人这般吓唬,未免太过分了。”
季翎怯生生躲在季庭静身后,哪还有平日的嚣张跋扈。陆砚清瞥一限季翎,轻笑:“纵子如杀子,季大人难道没听过吗?”季庭静不卑不亢:“陆大人言重了,翎儿虽小,却也不是不知礼数的孩子。”
季翎委屈拽了拽季庭静的袖子,哭诉:“爹爹,上次在马场,他拿箭射我。”
季庭静面色骤变,大怒:“什么?”
皇帝坐在上首,笑着摇头:“这事倒怪不得陆大人,上回在马场,我也在,陆大人应是错将季小公子当作刺客了。”皇帝开了口,季庭静自然不敢驳回,垂手侍立在下首,只是眼中仍有不甘。季翎瞧出季庭静心情闷闷,在案下握住季庭静的拇指。“爹爹,我没事的。”
季庭静心疼回握。
陆砚清冷眼看着眼前的父子情深,忽见外面有人匆匆来禀,说是季夫人在楼下,正寻季翎无果。
季庭静猛地站起身,广袖掀翻案上的酒壶,汩汩酒水淌落满地。拢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
皇帝不明所以,慢悠悠递了一个眼神。
“季大人这是怎么了?”
众人的视线齐齐落在季庭静脸上,季庭静强行咽下心中的惊慌失措,朝皇帝躬身行礼。
“让大人见笑了,下官近来身子欠安,内子不许我在外吃酒。教她看见了,又该同我生气。”
季庭静赧然,欲言又止。
皇帝捧腹大笑:“季大人从前的风流韵事我也有所耳闻,怎么如今竟这般畏内了?”
他擎着郎窑红釉杯,“这般有本事,我倒是想见见季夫人了。”季庭静心惊胆战,后背沁出薄薄的一层冷汗。他掀袍跪地,诚惶诚恐,“内子只是乡村野妇而已,不敢污了大人的眼睛。”
皇帝挑眉:“乡村野妇能入得了你季公子的眼?”季庭静叩首:“下官不敢。”
皇帝漫不经心:“我听闻你自成亲后改性子,能将你收服得服服帖帖,想来也是她的本事。”
季庭静垂眸,额角冷汗滴落。
无意瞥见对面的陆砚清,季庭静喉咙滚了一滚,汗流浃背也不过如此。“内子胆子小,没见过什么世面,恐御前失仪,还望大人…见谅。”季庭静再次伏地叩首,久久不曾起身。
抵在地上的双手轻轻颤抖。
冷汗如雨下,沾湿了里衣。
屋内落针可闻,噤若寒蝉。
皇帝盯着季庭静看了片刻,忽而笑道。
“罢了,我不过随口一说而已,起来罢。你若不愿,我也不会强求。”如释重负。
季庭静紧绷的眉眼舒展,磕头谢恩。
“谢大人体恤。”
皇帝转向下首跪着的奴仆:“去同季夫人说一声,就说季小公子在这……你这是还有话说?”
季庭静眼中忐忑,目光追随着奴仆,薄唇抿成一道直线,唯恐奴仆说错话。奴仆实话实说:“倒也没什么,只是季夫人让小的带了解酒茶过来,还说季老夫人从金陵送了信过来,让季大人早些回府。”皇帝推崇孝道,闻言,朝季庭静点了点头。“既是季老夫人寻你有事,那还是早些回府罢,正好我也累了。”季庭静再次伏地叩首,恭送皇帝离开。
皇帝拂袖阻拦:“不必送了。”
明月楼前车马簇簇,光影亮如白昼。
沈菀在马车旁等了半日,也不见季翎的身影,心急如焚。玉荷跟着跺脚:“这掌柜究竟是去哪里了,这么久也不见出来。”她反手握住沈菀的手腕,轻声宽慰。
“夫人先回车上等着罢,这会雨大,仔细淋湿了。小公子机灵,想来不会出什么大事。再说,公子也在楼上呢,他总会护着小公子的。”玉荷循循善诱。
“便是知州大人,也不能拿一个小孩子做筏子,为难了他去。”话虽如此,可自从在马车上摔了手炉后,沈菀心中的恐慌越发汹涌。“你再去找人问问,千万别让翎儿冲撞了贵人。”玉荷应声而去。
雨还在下,丝丝缕缕的寒意穿过雨幕,笼罩在沈菀身上。乌云浊雾,明月楼前供着两盏珐琅戳灯,榻扇木门半掩,隐约可见里边来回走动的身影。
皇帝立在楼梯上,撑着栏杆俯瞰底下交头接耳的奴仆,好奇。“外面怎么了?”
掌柜闻声上前,袖着双手满脸堆笑:“没什么,只是季夫人在外面等急了,正找人寻小公子呢。”
透过细细的一道门缝,模糊可见外面的重重人影。陆砚清皱眉,朝卫讽瞥了一眼。
卫讽会意,即刻出门赶人。
皇帝抬手拦住:“不必了,深更半夜,兴师动众反倒惹人注目。门外可是季家的奴仆?”
掌柜躬身回话:“是,只有季夫人和奴仆六人。”皇帝颔首:“走罢。”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外走。
门前的沈菀踮高脚尖张望,一颗心如掉在油中灼烧,来回翻滚。榻扇木门缓缓推开,光影泄出。
还未等沈菀看清来人,忽有狂风吹过,沈菀手中的油纸伞骤然脱手,滂沱大雨瞬间浇落在沈菀身上。
玉荷惊呼一声,忙忙撑伞过去,手忙脚乱拿丝帕擦去雨水。她急不可待:“都是死人吗,还不快过来搭把手。”三三两两的奴仆撑伞过来,数把油纸伞横七竖八挡在沈菀头上、身前。玉荷推着沈菀仓皇往马车走。
陆砚清迈步出门,只看见一众奴仆跟在女子身后,簇拥着上了马车。说不出的狼狈凌乱。
大大小小的油纸伞挡住了陆砚清所有的视线。陆砚清默不作声收回视线。
果真是难登大雅之堂。
连着两回见到人,都是一样的窘迫。
马车上,玉荷着急忙慌寻来衣裙,为沈菀更衣。嘴上喋喋不休:“那起子懒东西,也不知道看着点,白白让夫人淋了雨,好在车上的衣裙是现成的,不然可怎么捱到府里。”沈菀张了张唇。
玉荷嘴快:“夫人放心,小公子找到了,如今正同公子在一处。”她压低声音,“我听闻楼上的贵人也走了。”沈菀诧异:“刚刚那些……”
彼时手中的油纸伞被掀翻,沈菀一心念着避雨,并未细看。她凝眉:“我瞧着那些人,像是行武出身,不是寻常的奴仆。”只是一方知州而已,出门会有这么大的排场吗?沈菀心中疑虑又添了两分。
玉荷为沈菀倒了一碗热茶,亲自递到她手中。“兴许是知州故意找人来给公子施压的,不是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吗?他若是有心给公子一个下马威,总得借借别人的势。”沈菀愁容满面,推开玉荷递来的热茶:“先不喝了,我出去瞧瞧。”总要见到人,她才能安心。
雅间花团锦簇,青绿古铜鼎紫檀木香案上供着炉瓶三事。季庭静远远听着马蹄声渐行渐远,肩上的担子忽的减轻,重重呼出一口气。苍白的面色逐渐有了血色。
还好。
还好陆砚清并未和沈菀撞上。
皇帝出行,身边暗卫众多,季庭静的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他甚至找不到机会向沈菀传递消息。
好在今夜有惊无险。
心有余悸。
季庭静大跨步回到自己的茶案前,一把拎起案上的茶壶,径直往口中灌去。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水顺着喉咙一路往下,呛得季庭静连连咳嗽。季庭静后知后觉自己错拿了酒壶。
这是明月楼自己酿造的梅花酒,酒劲十足。喉咙如有火烧,季庭静趣趄往前,脚步虚浮。脑子晕晕沉沉。
担惊受怕了整整一夜,如今终于卸下肩上重担。季庭静撑头伏在案前,眼皮沉重,昏昏欲睡。季翎不明所以,上前搀扶,他左右晃动季庭静的手臂,下巴抵在他肩上。“爹爹,你没事罢?”
“没事,我……”
皇帝和陆砚清刚走不久,兴许隔墙有耳,季庭静及时收住声,朝季翎摇摇手。
“爹爹只是有点醉了。”
季翎有样学样,也跟着季庭静趴在案上:“那我陪爹爹一起。”他挪至季庭静身前,心虚,“爹爹,我是不是做错事了?”季翎隐隐察觉,陆砚清的官职比季庭静高出许多。他瘪瘪嘴,“那个陆大人欺负你,我不喜欢他。”季庭静扬眉,眼中难得流露出几分清明:“你不喜欢他,那翎儿喜欢谁?”“喜欢爹爹,也喜欢娘亲!”
季翎张开双臂抱住季庭静腰身。
可惜他人小手短,怎么也环不住季庭静。
酒劲渐渐上来,季庭静晃晃悠悠,笑着拍开季翎。“别闹了,仔细摔着你,去找、去找”
梅花酒的后劲远远超出季庭静的预想,他狠命揉着眉心,艰难开口。“去找、找管事,让他送我回府。”
含糊不清吐出一句话,季庭静倒在案上,一睡不起。季翎目瞪口呆,他一人折腾不了季庭静,只能往楼下搬救兵。遥遥看见沈菀的身影,季翎大喜过望,笑着扑入沈菀怀里。“娘亲,爹爹吃醉了。”
沈菀蹙眉:“还当真是喝醉了,醒酒茶喝了吗?”季翎摇摇头。
玉荷提裙上前:“夫人,先送公子回府歇息罢,总不能在外面睡一宿。”雅间在长廊尽头,转过缂丝屏风,空中酒香漂浮。季庭静醉熏熏伏在案几上,脖子涨得通红。一双醉眼惺忪,连来人都辨不清。
沈菀快步走上前,轻声抱怨:“怎么喝成这样,这是喝了多少?”掌柜跟在后面,笑着赔罪:“这是新出的梅花酒,酒劲比寻常酒都大,想来是季大人没留意,不小心喝多了。”
他本想唤人上前,扶季庭静下楼。
季庭静死活不肯让旁人碰,只肯让沈菀搀扶。沈菀无奈挽起唇角,由着季庭静倚靠在自己肩上。楼梯逼仄窄小,仅容一人穿行。
沈菀小心翼翼扶着季庭静,侧着身子缓缓往下走。醉酒的人比平时沉了许多,沈菀几乎用尽力气。她一心扑在季庭静身上,差点一脚踩空,从台阶上摔了下去。好在季庭静眼疾手快将人拽住。
他红着眼睛,口中含糊:“你、你才喝醉了,我都没摔。”沈菀又好气又好笑,愤愤拍了下季庭静的手背。“好好看路。”
季庭静认命站直身子,听话往下:“哦。”两人侧着身子,慢腾腾从楼梯挪下。
季庭静东倒西歪,走路跌跌撞撞。
沈菀险些拽不动人。
季庭静伸手指着天花板:“我、我有话同你说,很要紧很要紧的话。”沈菀只当醉鬼说胡话,好声好气哄着人。
“知道了,回家再说。”
季庭静刹住脚步,透过朦胧醉眼望着沈菀:“不行,不能等到回家。”身影摇摇欲坠。
季庭静朝旁歪去,跌坐在太师椅中,口中念念有词。任凭沈菀怎么拉也不肯起身。
玉荷无计可施:“夫人,怎么办?”
沈菀不想和醉鬼计较:“送些解酒茶过来罢,喝了再走,总不能在路上耍酒疯。”
夜色弥漫,雨幕清冷。
陆砚清行出两里路,忽见前面的金吾卫过来,说是皇帝的玉佩不见了。金吾卫拱手:“陛下找了许久也找不到,想来应是落在明月楼。陆大人,可要我立刻派人回去寻找?”
陆砚清一身石青色氅衣,头戴蓑笠。
冷厉黑眸隐在茫茫夜色中,无端让人心生畏惧。金吾卫低下脑袋,态度恭敬。
陆砚清冷声:“可有玉佩的样式?”
金吾卫从袖中掏出画纸。
陆砚清伸手接过:“不必派人了。”
他身下的宝马不比寻常马匹,可日行三百里,快如疾风。陆砚清看向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卫讽,沉声叮嘱。“看好陛下,我很快回来。”
声音落在雨幕中,很快,风中只有策辔之声回旋。马蹄飒飒,踩破了夜色的平静,溅起了一路的雨珠。雨势骤急,豆大雨水如大珠小珠从天而降,噼里啪啦打在陆砚清蓑笠、肩上。
陆砚清面无表情,疾驰穿过夜幕。
明月楼前车马依旧,季家的奴仆垂手侍立在马车旁,并未离开半步。奴仆手中提着羊角宫灯,昏黄光影照亮了半片雨幕。陆砚清眉头紧锁,不想同季家的人有过多纠缠。思忖片刻,陆砚清翻身下马,避开前门乱哄哄的奴仆,翻过院墙直往楼上而去。
雅间还未洒扫,案上还有先前陆砚清喝了一半的酒水。找了一周,陆砚清最后终于在角落找到皇帝丢落的玉佩。陆砚清不多作停留,原路折返。
忽听楼下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
陆砚清身影一僵,不可置信往楼下望去。
瞳孔骤然缩紧。
烟雨朦胧,窗前树影婆娑,阴阴润润照在屋内。季夫人一身藕荷并蒂莲纹盘金锦裙,鬓间缀满金银珠翠,蓬松乌发如云。那张脸,和沈菀一模一样。
她正伏在喝得酩酊大醉的季庭静身旁,一手端着茶碗,一手挽着季庭静。沈菀眉眼弯弯,轻声细语哄着自己的夫君喝下解酒茶。那双琥珀眼眸中,是季庭静从未见过的温柔缱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