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第八十一章
第八十一章
细雨婆娑,竹影参差。
席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今儿是易将军的生辰,前来祝寿的宾客络绎不绝。人人眉开眼笑,捧着酒盏道尽好话。
易府人烟鼎沸,一众婢女穿金戴银,遍身绫罗。衣裙惑窣在宴上穿梭。
裙摆翩跹之余,残香停留。
乐伎踩着鼓面作掌上舞,乐声伴随着雨声,飘落在陆砚清耳边。他抬手自斟自饮了一杯。
易远穿过拥挤的人潮,一巴掌拍在陆砚清肩上,说话都带着酒气。“怎么、怎么躲在这里喝闷酒?”
易远醉眼朦胧,他今日是寿星,前来敬酒祝寿的人数不胜数,满身的酒气往陆砚清身上扑。
陆砚清不动声色抬手阻拦,声音淡漠。
“离远点。”
易远恍若未闻,搂着陆砚清肩膀笑道。
“今儿可是我生辰,来,陪我喝一杯!”
言毕,立刻有人上前起哄。
“易将军,我敬你。”
“易将军,我也敬你。”
“还有我还有我。”
宾客尽欢,酒香四溢。
易远来者不拒,不多时,脸上涨上一层淡淡的薄红。他捧腹,双颊通红。
有人笑着上前,朝易远挤眉弄眼。
那人是易远的下属,平日说话也没个把门,这会见陆砚清坐在上首,稍微收敛了一点。
垂着双袖,满脸堆笑:“将军,我们几个平日承蒙将军照顾,今儿特地备下一礼,还请将军移步。”
易远皱眉,抬手指着下属,说话含糊不清。“故弄玄虚!直接送上来便是。”
下属犹豫不决,悄悄看了陆砚清两眼。
易远捧腹大笑:“你瞧他做什么,陆大人又不是外人。再说,他陆砚清什么市面没见过,难不成还会惦记我收的礼不成?”下属唬了一跳,大惊失色。
他敢在易远面前插科打诨,可在陆砚清跟前,却是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的。
下属磕磕绊绊。
“易易易……易将军说笑了,陆大人见多识广,怎会看得上我等这些…易远笑出声,一脚瑞上下属的袍角。
“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还不快端上来,磨磨叽叽的。”下属笑了两声,嗓音带了一点迟疑。
“这…可不是能端上来的。”
易远狐疑睁大眼睛,睁着一双浑浊眼珠子往前。“什么玩意,怎么还神神秘秘的?”
下属嘿嘿一笑,转身朝后面的人扬了扬手。“带过来罢。”
万籁俱寂,天地之间只剩淅浙沥沥的雨声。少顷。
琴女款按银筝,怀抱琵琶半遮面,翩翩然从缂丝屏风后转出。万物无声无息,只余琵琶在耳边奏鸣。
琴声悠扬悦耳,如清泉叮咚,又似空谷莺啼。易远酒醒了大半,双目直直望着台上蒙着面纱的女子。琴女生得一副好容颜,园中百花在她面前好像失了好颜色,可谓是燕妒莺惭。
宾客齐齐放下手中的酒盏,不约而同朝琴女投去视线。她坐在雨中,蒙蒙细雨摇曳在琴女身上,雨雾灰蒙蒙,好似薄如蝉翼的轻纱。
缥缈又灵动。
琴声空灵,纤细手指在琴弦之间来回翻动,如同跃动的蝴蝶。一曲毕,宴上众人迟迟没有回神。
唯有陆砚清再次给自己斟了一杯。
酒盏在石桌上敲出动静,惊醒了沉浸在琴声中的易远。他愣愣站了起来,手足无措。
待席下传来众人的恭维声,易远骤然回神,连着道了三声:“好!”言毕,又勾着陆砚清的肩膀,“你觉得如何?”陆砚清躲过易远的手,黑眸平静无波,宛若枯井,空洞无神。琴女踩着三寸金莲,翩跹踱步至易远和陆砚清跟前,盈盈行了一礼。“见过易将军,见过……
凤眸轻抬,琴女视线似有若无从陆砚清脸上掠过,犹如蜻蜓点水。易远自然而然接过:“这位是陆大人。”
琴女脸红耳赤,嗓音又轻柔了三分。
“见过陆大人。”
下属笑着上前,笑着恭维。
“如茗姑娘可是红妆楼的,往日轻易不出门。属下这回能请得动如茗姑娘,还是多亏了易将军。”
下属笑得谄媚,“如茗姑娘对易将军仰慕许久,若不是因为这个,我便是有心也请不来。”
如茗再次行礼祝寿,皓白手腕藏在松垮广袖中。巧笑嫣然,如茗上前两步,亲自为易远斟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今日是易将军的寿宴,这杯,如茗先公安部为净。”易远呆呆正在原地,不时拿眼珠子瞟陆砚清。陆砚清不为所动。
如茗唇角噙着笑:“将军这是瞧不起如茗的出身吗,连杯酒也不肯喝?既如此,那如茗便…
易远捧着酒盏,惊慌失措往后退开半步:“自然不是。”两只手正好握住了同一个酒盏。
易远慌乱不安,陡地松开。
不想如茗也是如此。
酒盏从两人之间滑落,“呕当”一声摔落在地。酒水四溅,惊得四周的宾客接连朝这投来目光。易远笑着摆摆手:“一时没拿稳,见笑了见笑了。”一语落下,又搂着陆砚清的脖颈往后院走。易远脚步虚浮,走得晃晃悠悠。
“我、我先去更衣了,你们先喝,你们先喝。”下属瞠目结舌立在原地。
易远大步流星,几乎是拖着陆砚清离开在众人视线。甫一跨过月洞门,陆砚清嫌恶拍开易远的手:“松开。”易远捂着红肿的手背,嘀嘀咕咕。
“你当我愿意啊。”
他转身往后看,满脸的心虚。
“他们没跟来罢?”
“没有。”
陆砚清不解,上下打量易远两眼:“你认识那女子?”易远吓一跳:“我可不认识她,你可别把脏水往我身上泼。”陆砚清半眯起眼睛:“那你这么害怕做什么?”易远支支吾吾,语无伦次:“你、你懂什么?”怕在下属面前丢脸,易远年轻那会时常在军营中吹嘘自己红颜知己遍布五湖四海。
可他身边其实除了易夫人,再无旁人。
刚刚被琴女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怕被下属嘲笑自己妻管严,易远只能拿陆砚清做幌子,躲过一劫。
偏偏他爱面子,不肯承认自己怕易夫人生气,只能拐弯抹角道。“你不知道你嫂子的性子,我若是多看旁人两眼,她回去后定会找我哭闹。我好歹是个大男人,总不能同她计较。”易远苦恼晃手。
“她那性子,也就我受得了。先前府里有个婢女私下给我做了鞋袜,她也不同我吵架,只是一个人默默在屋里流了半宿的泪水,吓得我好几天没睡着。”易远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却不见陆砚清有任何反应。他不悦扬起眼皮。
“你看着我做什么,难不成你以为我是在骗你?”易远哼哼唧唧,“我同你说,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嫂子就是这样的人,我今日不敢同那如茗姑娘说话,也是怕她哭哭啼啼。”“谁哭哭啼啼了?”
“自然是……”
话音未落,易远忽然愣住。
他僵硬着转过身子,猝不及防和易夫人撞了个正着。易夫人似笑非笑。
易远马不停蹄迎了过去,笑着说尽好话。
“夫人,你听我狡辩……不对,你听我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易夫人帕子甩在易远脸上,怒气冲冲:“一身的酒味,你还敢往我身边凑?你真当以为我不知身上的酒是从何来的?”易远大声为自己喊冤,正想回头找陆砚清为自己作证,却见陆砚清早没了身影。
易远不可思议,原地转了几圈,气急败坏怒吼。“陆砚清、陆砚清?”
长街湿漉,苍苔浓淡。
陆府上下杏无声息,静悄无人低语。
婢女遥遥瞧见陆砚清的身影,忙不迭为他挽起毡帘。暖阁幽香扑鼻,桂花的香气迎面而来,若隐若现。转过玻璃炕屏,沈菀伏在漆木案几上,手边的话本垂落在一旁。满头青丝披在肩上,如云松软。
沈菀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好似听见了脚步声。手中的话本被抽走。
陆砚清拦腰抱起沈菀,往贵妃榻走去。
沈菀迷迷瞪睁开眼:“你回来了?”
陆砚清俯身,薄唇落在沈菀唇上。
气息交织,甘冽的酒香在沈菀唇齿蔓延。
最初还是和风细雨,不消片刻,忽而转为狂风暴雨。唇角破了一道口子,沈菀疼得睁开眼,不悦剜了陆砚清一眼。一双琥珀眼眸含羞带怯,半是嗔半是怪。
“陆砚清,你做什么?”
陆砚清黑眸沉沉,一瞬不瞬盯着怀里的沈菀。沈菀被他盯得发毛,下意识想要从他怀里跳下。陆砚清眼疾手快握住了沈菀的脚腕,眸色微暗。“你不问我今日做了什么吗?”
沈菀先是一怔,而后忍俊不禁。
“不是去了易府给易将军祝寿吗?”
陆砚清满身的酒气浓烈,沈菀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疑惑。“陆砚清,你喝醉了?”
陆砚清就着沈菀的手,栽在她掌心。
眉眼间攒着一股无名的怨气。
“你都不问问我见了什么人吗?”
陆砚清压着怒气道。
沈菀莫名其妙:“不都是你的同僚吗,还能有谁?”她一面扶着陆砚清起身,一面往外唤人备下醒酒茶。“你这是喝了多少,怎么醉得这般厉害?”沈菀莫名其妙。
真想着将陆砚清扶上榻,不料陆砚清反身将她压在榻上。锦衾往下压了一压。
陆砚清几乎整个身子都倾倒在沈菀身上。
沈菀差点喘不过气,握拳砸向陆砚清的肩膀,恼怒不已:“陆砚清,你给我起来……
“沈菀。”
陆砚清偏首,在沈菀颈上轻轻咬了一口。
“你心中……当真有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