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第八十六章
第八十六章
一一沈菀,陆砚清。
一一沈菀,陆砚清。
一一沈菀,陆砚清。
春风拂面,沈菀鬓间挽着的镂空兰花珠钗在日光中荡下细碎的光影。沈菀不可思议仰着脑袋,目光所及,皆是自己和陆砚清的名字。流露出震惊之色的不止是沈菀一人。
青萝跟在沈菀身后,恨不得伸长脖子张望。抬手在红绸带中翻找半日,竞找不出旁人的名字。她迟疑转向沈菀,身影有瞬间的局促。
“夫人,这些红绸带是山寺的僧人写的,还是陆大人…”“是他。”
淡淡的两个字飘落,沈菀轻启红唇,怅然若失。她认得陆砚清的字迹。
姻缘树上系着的红绸带,都是出自陆砚清之手。成百上千的红绸带迎风而动,斑驳光影淌落在沈菀眼角。青萝难以置信瞪圆眼睛。
红绸带上的墨迹早就干透,隐约还有发白的迹象。也不知道陆砚清是多早晚写下的这些红绸带。青萝凑到沈菀跟前,轻声细语。
“夫人,可要我找寺里的僧人问问?”
她总觉得陆砚清不像是能做出这等事的人。沈菀垂首挽唇:“不用了。”
跟在陆砚清身边多年,她还不至于连他的笔迹都认不出。青萝眼中的讶异更甚,欲言又止:“可陆大人他”话犹未了,陆翎忽然从偏殿跑出,左右张望,四下搜寻沈菀的踪影。沈菀暂且将红绸带的事抛在脑后,提裙朝陆翎走去。“这么快就抄好了?”
陆翎衣袂上还有未干的墨水,就连手上也沾染上不少。沈菀从袖中掏出丝帕,一点点细细擦拭陆翎指间的脏污。陆翎上下打量沈菀两眼,满腔疑虑在眉眼蔓延。他盯着沈菀,好奇看了又看。
沈菀抬手勾住陆翎的下颌,不明所以。
“看什么呢,这样认真?”
陆翎狐疑凑上前,一张小脸几乎递到沈菀眼前,近在咫尺。“母亲,你眼睛怎么红了?”
沈菀唇角笑意渐敛。
她不动声色掩去了脸上一闪而过的慌张。
笑着和陆翎解释。
“没什么,不过是刚刚被风沙吹迷了眼。”沈菀俯身,“翎儿出来做什么,可是手酸了?”陆翎目光从沈菀脸上收回,摇摇头。
他只是抄经抄一半,回首见四下没了沈菀的踪迹,出来找人罢了。沈菀笑眼弯弯,牵着陆翎往回走。
“怎么越长大越黏人了,从前可不见你这样。”陆翎哼唧两声,为自己喊冤。
“才没有。”
他不忘将脏水往陆砚清身上泼,“从前是陆……是父亲,他总拦着我同母亲见面。”
陆翎和陆砚清剑拔弩张,两人势同水火。
沈菀劝和多回,都是无果而终。
她无奈勾唇,直截了当揭穿陆翎的小心思。“是你自己不想见他罢?”
她早就发现,有陆砚清在的地方,陆翎都会避开。陆翎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阵心虚。
他勾着沈菀的手指,趁机说陆砚清的坏话。还不忘拿沈菀刚刚的话搪塞。
“母亲不是说我不喜欢谁都可以吗?我就是不喜欢他。”陆翎巴巴望着沈菀,期盼沈菀和自己站在同一阵营。“母亲,你觉得父亲如何?”
沈菀一时语塞:“他…”
心口五味陈杂,沈菀脑中思绪万千,一时竞不知该如何评判陆砚清。陆翎絮絮叨叨:“我觉得他对母亲一点也不好,上个月母亲头疼,他都不知道。”
沈菀好笑道:“上个月他人在金陵,如何知晓?”沈菀不喜欢旁人监视,陆砚清在府里上下的眼线早就撤走。没有旁人的通风报信,若是沈菀不说,陆砚清自然无从得知。陆翎可不会为陆砚清说好话。
“那是他对母亲不上心。若是换做我,就不会连母亲生病都不知道。”陆翎说起陆砚清的坏话,滔滔不绝。
大多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连陆砚清回府晚了一刻钟,也被陆翎摆到明面上说。
陆翎言之有理。
“我听易钰说,若是他父亲晚归,定是和狐朋狗友一道去吃酒赌钱。父亲肯定也去了。”
陆翎模仿易夫人的口吻,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也不知道去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偷偷摸摸的。”沈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不过是一刻钟而已,他能做什么?”“谁知道呢?”
陆翎仰着脑袋,和沈菀说笑。
“若是我散学,定是一刻也不会耽搁,马不停蹄跑回家,我才不会像他一样。”
陆翎搂紧沈菀的手臂,“母亲在我这里,是最最要紧的。”一语未落,却见周姨娘款步从偏殿走出,她脸上还带着笑。“刚刚还说祖母是最要紧的,怎么一会不见…又改口了?”陆翎怔忪立在原地,耳尖泛起点点红晕,羞赧万分。“祖母,我……”
周姨娘向来拿陆翎当心肝,自然不会同他计较这种细枝末节。她搂着陆翎的肩膀,轻声细语。
“怎么出来了,可是在里边坐着觉得无趣?”周姨娘抬眼望向沈菀,“我方才瞧见他们在后山放纸鸢,不然我等会也带着翎儿一道过去?”
沈菀笑笑:“也好,我让他们送纸鸢过来。”青萝闻言,立刻命人回府取来。
不消片刻,管事已经将纸鸢送到山门处。
青萝自告奋勇:“夫人,我下山去取罢。”沈菀摇摇头:“你在这陪着姨娘和翎儿,我去去就来。”她沿着山路逶迤往下,满山遍野的绿意闯入沈菀眼中。山门前停着一辆眼熟的马车,管事点头哈腰,双手空空如也。沈菀心下疑惑,又觉管事并非办事不力的人。“……纸鸢呢?”
管事脸上攒着笑,往后退开半步,好让沈菀上车。“我手上长着茧子,怕不小心扯坏了,就没拿出来。”沈菀忍俊不禁:“又不是什么娇贵的玩意。”管事正色:“那是大人亲自做的,奴才可不敢大意。”沈菀:“怎么把那个拿出来了?”
那是陆砚清先前心血来潮做的纸鸢,可惜做好后一直是绵绵阴雨,还不曾拿出来过。
沈菀一面说,一面挽起墨绿车帘。
一只手先她一步抬起了软帘。
金灿灿的日光洒入车中,照亮了陆砚清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沈菀脚步一顿,脸上难掩错愕:“你不是入宫了?”话犹未了,沈菀身影趣趄,猝不及防摔到陆砚清怀里。陆砚清宽厚掌心揉捏着沈菀纤细修长的脖颈。漆黑的眼眸一寸寸往下。
明明陆砚清什么话也没有说,沈菀却莫名觉出一点恐慌。她往后退开半步,目光戒备落在陆砚清脸上。沈菀双眸灼灼:“这是在寺里,你想做什么?”陆砚清挑眉,漫不经心抬起眼皮:“我做什么了?”揉着沈菀脖颈的手指一点点加重力道。
陆砚清喑哑声音落在沈菀耳畔,明知故问。“沈菀,我做什么了?”
灼热气息化作阵阵颤栗,沈菀身影不由自主抖了一抖,几乎瘫在陆砚清掌中。
纤薄素腰盈盈一握,陆砚清一手掌控。
指腹如星星之火,沿着沈菀脊背一路往下。沈菀声音好似变了调。
她窝在陆砚清肩上,手掌撑在陆砚清肩上。“翎儿、翎儿还在后山等我。”
陆砚清眸色一暗:“让管事去。”
沈菀狠命瞪了陆砚清一眼:“这是什么话?若是他问起我,你让管事怎么回?″
沈菀起身想要离开。
陆砚清握着她手腕的手指陡然用力,沈菀挣脱不得,只能干瞪着一双眼睛:“做什么?”
声音软绵绵,半点震慑力也没有。
陆砚清眼中飞快掠过一点笑意。
他垂首:“你想要我做什么?”
嗓音带笑。
沈菀凝视着陆砚清那双黑眸,莫名想起姻缘树上挂满的红绸带,一时之间竞无言以对。
陆砚清察觉出沈菀的心不在焉,倏然松开人。“在想什么?”
“你尔……”
斟酌片刻,沈菀蓦地开口,“陆砚清,你信佛吗?”陆砚清一顿,眉宇间似有若无掠过几分诧异。若是从前,他肯定不信的。
陆砚清身居高位,从不信神佛,也不信因果报应。他向来是遇鬼杀鬼、遇魔杀魔。
从前的陆砚清不信神明保佑,更无敬畏之心。对陆砚清而言,只有无能之辈才会将自己的私欲寄托于神明。可后来有一回沈菀生病,连着发了两日的高烧。这在太医眼中不算大病,可那时陆砚清竟觉出一点微妙的胆怯之意。他害怕沈菀会不治而亡,害怕她会离自己而去。生平第一次,陆砚清虔心向神明祈求,期盼沈菀平安无虞。沈菀早不记得那次来势汹汹的高烧,只隐约记得那些日子陆砚清日夜伴在自己榻前,连奏折都是送到她暖阁批阅。
她无端生出几分疑虑。
“只是寻常的风寒而已,哪里有你说得这般严重。”陆砚清定定望着沈菀,一言不发。
沈菀撑不住这样灼热的视线,转首别开视线。山风拂过,马车前悬着的灯笼摇摇晃晃,如同姻缘树上挂着的红绸带。沈菀低声呢喃:“红绸带……也是那次写的?”陆砚清轻轻应了一声:“嗯。”
沈菀垂眸,唇角挽起一点无奈。
“若我真的先你一步离开人世…”
陆砚清黑眸一沉,指腹抵在沈菀的唇珠上,挡住了沈菀未尽的言语。陆砚清声音沉沉。
“那我会随你一起。”
他温柔地搂住沈菀,脸上没有半分玩味揶揄。“我说过,即便你死了,我也不会松手。”他会和沈菀合葬在一处,生生世世都不会分开。陆砚清慢条斯理把玩着沈菀的指骨。
……沈菀,我说到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