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第八十九章
第八十九章
若相遇在幼时(一)
寒冬凛冽,朔风彻骨。
沈府前院花团锦簇,金石为窗,白玉为地。一众奴仆婆子穿金戴银,遍身绫罗绸缎。衣裙翩跹,款步渐入堂屋。沈夫人头梳高髻,鬓间缀着珠翠,腕间垂着金灿灿的虾须镯,一派的雍容华贵。
一身大红羽缎貂皮大氅笼在肩上,沈夫人怀里抱着鎏金珐琅铜手炉,一面用铜箸子轻拨香炉中的灰。
她漫不经心抬起眼眸,一双凤眸凌厉美艳。“你刚刚说……谁来了?”
婆子垂手侍立在下首,毕恭毕敬回话:“回夫人,是四姑娘。”沈夫人脸上流露出几分嫌弃:“今儿是老爷的寿宴,她不好好待在屋里,跑过来前院做什么?”
婆子低垂着脑袋:“老奴听说是周姨娘病了,四姑娘前来求夫人请郎中看诊。”
“前儿不是才病了,怎么今儿又病了?难不成她是纸糊的美人灯不成?“沈夫人轻哂,嗤之以鼻。
“嬷嬷如今年岁也大了,竞连老祖宗的忌讳都忘了。今儿是老爷大喜的日子,好端端请郎中过来,若是让客人瞧见了,还以为是老爷身子………沈夫人抬起手,染着水仙花汁的手指抵在唇珠上。婆子忙不迭垂首拱手,笑着道。
“夫人说笑了,周姨娘是什么身份,老爷又是什么身份?她怎好同老爷相提并论。”
沈夫人弯唇笑笑:“说的也是。”
她慢悠悠倚在青缎软垫上,眼中淌落出几丝轻蔑。“老爷本就不喜欢四姑娘,若是瞧见她在这里,指不定又要大动肝火。“沈四姑娘在府里如同透明人,无人会放在心上。婆子心领神会,笑着接话。
“到底是夫人想得周到,四姑娘有你这样一位母亲,真真是她前世修来的福分。老奴这就送四姑娘回去,省得她招惹老爷动怒。”话落,又朝沈夫人拱手拜了一拜。
冷风侵肌入骨,寒意几乎渗透骨血。
沈菀一身半旧的青绫袄子,一张小脸冻得发白,她瑟瑟发抖蜷缩在朱柱后,目不转睛盯着那一面猩红毡帘。
廊下婢女三三两两凑在一处,窃窃私语在空中蔓延,不时传到沈菀耳中。“那是谁,大冷天怎么站在那里,也不嫌冷。”“瞧着不像我们院里的人,守园子的婆子也真是的,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我这就去把她赶走。”
“你回来!那位可是府里的四姑娘,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我当是谁,原来是四姑娘。周姨娘院子的人,怎么跑我们这里来了?我还当是谁来打秋风了。”
“夫人向来不喜欢周姨娘院里的人,可别平白连累我们。”尖锐刺耳的笑声时不时传到沈菀耳中,沈菀垂首低眉,双手在空中搓了又搓。
手指僵硬通红,心急如焚。
她已经在廊下等了半个多时辰了,却迟迟不见嬷嬷出来。婢女落在沈菀脸上的视线犹如针扎,沈菀低垂着眼皮,耳尖涌起阵阵羞赧。帘拢响处,沈菀慌乱上前。
站得久了,她双足发麻,险些规趄摔落在地。沈菀拖着冻僵的双脚,赳趄扑上前,出口的话在空中化作白雾。“嬷嬷,夫人怎么说?”
婆子面不改色摆摆手,笑容和蔼可亲。
“夫人自然是念着周姨娘的,只是今日府里琐事繁多,等夫人得空了,自是会请郎中过去照看周姨娘的。”
婆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会天冷,四姑娘还是先回去罢,冻坏身子可是不值当的。”
沈菀不肯离开,拽着婆子的衣袂哽咽。
“得空是何时,姨娘病了四五日了,今儿怎么也唤不醒,我怕姨娘她、她会病死过去……
沈菀泣不成声,哭噎着哀求,“嬷嬷,我求你…我求你救救姨娘。”婆子当即上前,大手捂住沈菀双唇,她狠狠瞪了沈菀两眼。“要死,今日是老爷的好日子,可不能闻哭声的。”沈菀哽咽着抹去眼角的泪水,抽噎着:“我、我不哭。”她吸了吸鼻子,依旧不肯轻易放婆子离开。“姨娘病得厉害,烦请嬷嬷再帮忙通传一声。我知道母亲事多,只要见到郎中,我立马就走。”
婆子冷笑两声,一改先前的温和。
“夫人贵人事多,哪里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沈菀着急:“可是……
婆子轻飘飘瞥了沈菀一眼:“我不是同你说过了,等夫人得空,自会遣人去请郎中。还是你不相信夫人?”
沈菀手忙脚乱,语无伦次:“我自然是相信夫人的,只是怕姨娘撑不到明日。嬷嬷,我求你让我见见夫人,我只想见夫人一面。”婆子不耐烦:“周姨娘吉人自有天相,自会没事的。”沈菀颤抖着身子,还想再说什么。
忽听屋里传来沈夫人懒洋洋的声音。
沈菀面上一喜,挣扎着想要进去,却听沈夫人轻飘飘丢下一句。“嬷嬷呢,怎么还在门口磨蹭?”
婆子大惊失色,慌忙催促沈菀离开。
沈菀神色慌乱,冷不丁被婆子往外一推,整个人直直从台阶上摔落,连着滚了好几圈。
衣袂上沾满灰尘泥土,沈菀捂着酸疼的肩膀,眼睛泛红。“我、我要见母亲。”
她挣扎着想要往里闯。
婆子单手拎起沈菀,大跨步往外走,她嘴上骂骂咧咧。“见什么见,你想害我不成?”
屋内时不时飘来欢声笑语,路过的婢女奴仆纷纷朝沈菀投来异样的眼神。沈菀双手在空中扑腾:“你、你放我下来。”可惜她不过八岁,力气自然比不过常年做脏活累活的婆子。婆子轻而易举将沈菀丢出院外,她高高在上立在台阶上,面露鄙夷。“还不快走,若是惹了夫人和老爷生气,连周姨娘也有了不是。”婆子一路走,一路骂。
“真真是晦气,也不知道挑日子,偏偏撞上今日。”沈菀哭着往前,婆子皱眉转身,疾言厉色。“夫人都发话了,还不快走?”
沈菀嗓音被风吹得干哑生疼:“我找母亲,我要找母亲!”嘶哑的哭声还未出口,婆子立刻上前紧紧捂住沈菀双唇,不留情面将她往外丢去。
“周姨娘还没死,你哭什么丧。”
她扬起手掌,凶神恶煞。
“四姑娘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若是惹了夫人不痛快,你和周姨娘都别想好过。”
婆子往上翻了一个白眼,“四姑娘也不想周姨娘拖着病躯,来为你说情罢?″
一句话,堵得沈菀哑口无言。
她怔怔立在原地,手肘和双膝摔得生疼。
眼泪无声滑过脸颊,沈菀一瘸一拐往回走。行至半路时,倏尔见梳着双螺髻的青萝匆忙朝她跑了过来。沈菀一惊:“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照顾姨娘吗?”青萝红着眼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捧着一块丝帕,递到沈菀眼前。
“姑娘,姨娘她、她吐血了!”
绣着兰花的丝帕上是一瘫殷红的血迹,沈菀两眼一黑,身子摇摇欲坠。来不及多想,沈菀猛地甩开青萝,飞快朝周姨娘院子跑去。冷风在耳边呼啸掠过,风呛入沈菀喉咙,呛得她连声咳嗽。沈菀一步也不敢停歇,拼了命往前跑。
周姨娘住的院子偏僻荒凉,越往里走,愈发僻静无人。墨绿软帘挽起,沈菀双膝一软,扑倒在周姨娘榻前。屋舍空荡荡,半点摆设也无。
沈菀双眼垂着泪水,抽抽嗒嗒:“姨娘,姨娘你看看菀儿,你看看菀儿!”周姨娘脸色苍白,半点血色也没有。
手臂干枯,几乎称得上骨瘦如柴。
青萝紧随其后,也跟着沈菀落泪:“姑娘,这可如何是好。夫人、夫人智应遣人去请郎中了吗?”
沈菀哭着摇头,脸上眼泪不住往下淌落。
她哭得撕心裂肺:“我、我没见到母亲。”青萝两眼一黑,手足无措:“那眼下怎么办?若今日再请不到郎中,只怕姨娘真的……
后面的话青萝说不出口,只是望着沈菀一阵无言。双膝在地上跪得生疼,沈菀撑着床榻站起,忽的心生一计。“今日是父亲的生辰,后门那边指不定无人看守。”青萝错愕:“姑娘,你是想出去请郎中?”她扑在沈菀跟前,“姑娘万万不可啊,若是让老爷和夫人知道,你定是要受罚的。”
沈菀哽咽:“受罚我也认了,我总不能亲眼看着姨娘病逝。”青萝从地上站起,毛遂自荐。
“我替姑娘去罢,我不怕受罚。”
沈菀摇了摇头:“不行,你不能去。”
她温声安抚,“怎么说我也是府里的四姑娘,即便真的被发现,左右也不过是禁足两月。”
可若换做青萝被发现,可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沈菀握着青萝的手腕,“你留在这里照看姨娘,我去去就回!”后门果然如沈菀所言,婆子忙着吃酒赌钱,笑成一团。趁着婆子背过身去,沈菀一溜烟从她身后跑到街上去。她甚少出府,往日出门,坐的也是马车。
怕被人牙子拐走,沈菀一路提心吊胆,战战兢兢。一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四处搜寻医馆的影子。终于,眼前晃过"医馆"两字,可惜是在巷子深处。沈菀心中一喜,慌不择路拐道穿过长巷。
青石涌路,长巷墙上长满青苔。
倏地,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攥紧了沈菀的脚腕。沈菀惊呼一声,一道孱弱的声音从阴影传来:“救、救我”日光洒下的地方,那人的衣袂沾满斑驳血迹。沈菀瞳孔骤缩,瘫坐在地。
她望进了一双深色的眼眸。
几乎毫不犹豫,沈菀用力将人推倒在地。
头也不回跑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