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第九十八章
第九十八章
月光轻盈,好似轻薄的绸缎笼罩在庭院上。周姨娘心惊胆战看着眼前如流水一样流进自己院落的赏赐,满脸的莫名其妙。
她战战兢兢垂手侍立在下首,眼角难掩岁月流逝的沧桑年迈。一众婢女提着玻璃绣球灯,悄无声息立在周姨娘身后。周姨娘手足无措:“这些、这些都是老爷赏的?”管事一改平日的趾高气扬,笑着上前恭维。“自然是老爷赏的,不然老奴哪有这个胆子?周姨娘真是好福气,这血珊瑚可是老爷亲自从南海带回来的,放眼金陵可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了。”周姨娘忧心忡忡:“可、可怎么都送到我这里来了?”管事笑睨周姨娘一眼,摆摆手让人往厢房添置陈设。他摇头晃脑。
“周姨娘可知那位陆小公子是什么来头?”周姨娘一头雾水,摆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她从袖中掏出一点碎银,往管事怀里塞去。“敢问管事,我们菀儿究竞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和那位陆小公子扯上关系了?”
在花厅的时候,周姨娘一颗心几乎都系在沈菀身上,根本无暇顾及旁的事。虽是听了三言两语,可周姨娘还是云里雾里,不知沈菀何时认得陆砚清。管事哪敢收周姨娘的赏银,忙忙摆手推拒,一双眼睛笑弯。他双手负在身后,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要不怎么说周姨娘有福气呢,周姨娘怕是不知道罢,前些日子陆小公子受了重伤,多亏四姑娘相助。那可是京城陆家,寻常人想要见上一面,可比登天还难,偏偏让我们四姑娘撞见了。”
管事抚掌,啧啧称奇。
“这叫什么,这就是缘分啊。若不是四姑娘仗义,陆小公子今日也不会出现在我们府上了。”
周姨娘惶恐不安,迟疑道:“菀儿平日都和我待在一处,她何时出府了,又是何时………
话犹未了,周姨娘后之后觉记起沈菀先前偷偷溜出府为自己请郎中一事,她识趣闭上嘴。
一些蛛丝马迹逐渐涌上心囗。
怪道她先时总觉得厢房有声音,原来真不是她病糊涂了。管事摇摇头,指点迷津。
“周姨娘如今还惦记这事做什么?”
他低声叮嘱,“陆小公子可是老爷的贵客,怠慢不得。若是他在姨娘这里出了差池,你我可是担待不起的,便是老爷,也保不住你和四姑娘。”周姨娘本就胆小怕事,听了这话,越发心乱如麻。她轻声恳求。
“这厢房太小了,陆小公子应当是住不惯的。劳烦管事同老爷说一声,另外为陆小公子安排住处。”
管事恨铁不成钢,扼腕叹息。
“周姨娘说的这是什么话,这屋子是陆小公子金口玉言定下的,谁敢说一句不好?周姨娘还是让人盯着点,切莫惹了陆小公子不快。”周姨娘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
“可若是做得不好,那我和菀儿岂不是……管事出声打断:“姨娘担心这个做什么,陆小公子今夜登门,摆明是在为四姑娘撑腰。有四姑娘这份恩情在,姨娘还有什么好怕的?”周姨娘喃喃:“可是……
管事长吁短叹:“姨娘与其杞人忧天,倒不如盯着点下人,让他们好生照看。”
说话间,不远处的乌木长廊缓慢出现两道人影。周姨娘眼尖,第一眼瞧见了陆砚清背上的沈菀,她唬了一跳,慌不择路上前,关怀备至。
“菀儿怎么了?”
周姨娘满心满眼都是担忧。
管事也跟着上前,嘴上不忘催促。
“郎中呢,快请郎中过来。”
院中所有视线几乎都落在沈菀身上。
沈菀双颊泛起红晕,羞赧躲在陆砚清肩上。月光明晃晃映照在两人脚边。
三三两两的奴仆婆子凑了上前,嘘寒问暖的声音不绝于耳,与先前的无人问津迥然不同。
管事殷勤立在陆砚清身旁,招手唤婆子上前。“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四姑娘送回房。陆小公子受累了,这种小事交给奴才便是,何必亲自动手。”
管事不住朝沈菀使眼色,示意她下来。
沈菀慢吞吞抬起上半身,正想着往下滑,忽听耳边传来陆砚清低沉的一声。“退下。”
管事愣愣站在原地,茫然无措。
陆砚清唇角勾起一点冷意:“怎么,听不懂?”管事慌里慌张,袖着双手低眉顺眼:“不敢不敢。”他飞快挥动袖子,命众人退下。
眼睁睁看着陆砚清一步步背着沈菀回房。
暖阁焕然一新,多宝阁上或是伫着青瓷瓶,或是炉瓶三事。景泰蓝三足象鼻香炉点着熏香,青烟缭绕。陆砚清是外男,自然不能入内。
隔着缂丝屏风,沈菀坐在临窗炕上,心不在焉。郎中送来捣鼓的药粉,周姨娘伸手接过,一面命人送郎中出去,一面坐在炕沿,亲为沈菀上药。
膝盖上的伤口只是看着狰狞,却并非重伤,只消安心将养两日便可。周姨娘望着沈菀红肿的双膝,泪水扑簌簌在眼眶中打转,她咬牙自责。“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他们带走你。还有三姑……”周姨娘欲言又止,捧着沈菀的脸道。
“好好的,她怎么突然嫉恨你?往日我们也不常和她走动。”隔着屏风,周姨娘悄无声息往外看了一眼,声音轻如蚊音。“今日多亏了陆小公子,不然我都不敢想夫人会怎么罚你。”周姨娘伸手在沈菀手背上拍了一巴掌,嗔怪道。“你胆子怎么这么大,竞还敢背着我偷偷将人带回来,也不怕被人发现。这样大的事,你也不同我说一声。”
沈菀小声嘟哝:“说了你肯让他留下吗?”周姨娘脱口而出:“自然不能。”
言毕,又想起陆砚清还在外面,周姨娘立刻收声,转而感慨。“不管如何,还是要同陆小公子道声谢,我听管事说,他本来都要回京了,听说你出了事,特意赶回来的。”
周姨娘为难。
“陆家并非寻常人家,应当也看不上我们这些谢礼。”怕周姨娘多想,沈菀忙开口道。
“这事交给我便是,姨娘快些回房歇息罢。你身子刚好,可禁不住受寒。”周姨娘破涕为笑。
“说什么胡话,这屋子的暖炭难不成还不够?自打我入府,可不曾见过这么多的炭火。”
沈菀也跟着笑,好说歹说,总算把周姨娘劝回房。屋内瞬间安静,只余窗外冷风呼啸。
沈菀探头往屏风后的身影看了好几眼,一颗心在胸腔砰砰直跳。她莫名想起那股萦绕在自己鼻尖的松檀香。那是陆砚清长袍上沾染的熏香。
屏风外有脚步声走近,却是陆砚清的贴身随从卫讽。卫讽年岁和陆砚清相差无几,行事却不比大人差。他朝陆砚清拱手:“公子,可要先让人备下车马?”他们本就是中途折返,卫讽摸不透陆砚清的想法,“若是快马加鞭,应当能如期赶回京城。”
陆砚清抬眉,视线似有若无掠过屏风后那道消瘦的身影。沈菀自以为藏得隐蔽,殊不知映在屏风上的人影早就暴露了一切。陆砚清不知不觉勾起唇角,眉眼间的冰霜淡了两分。卫讽好奇:………公子?”
陆砚清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喝了两口。
“前院如何了?”
卫讽一愣,随即垂首低眉:“沈老爷发落了府上的三姑娘,说是明日会送去乡下的庄子,对外只说是三姑娘染上疫病。”兴许是猜出陆砚清不想对外袒露自己的身份,沈老爷再三保证,绝不会暴露陆砚清的行踪。
送给沈菀的谢礼也早就备齐,卫讽自认为再无驻足的必要。他坦言,“若公子想要明日一早离开,我这就去……屋里忽的传来香囊落地的声音,陆砚清抬眼往里望去,他抬手,示意卫讽退下。
烛光追逐着陆砚清的影子,他起身转过屏风。缂丝屏风后,沈菀惊慌失措握着香囊,朝陆砚清讪讪扯了扯嘴角。她轻声呢喃:“我、我不是故意要听的。”沈菀起身,手足无措立在原地,一双琥珀眼眸轻抬,悄悄往陆砚清身上送去视线。
“你明日便要回京吗?”
“嗯。”
陆砚清单手负在身后,难得有耐心。
“京中有事,不可在外耽搁太久。”
沈菀垂下落寞的目光:“哦。”
她想起上回陆砚清遇袭一事,敏锐觉出那并非山匪所为。沈菀声音轻轻,叮嘱。
“那你……一路小心。”
沈菀转过身子,侧对着陆砚清,“若是再次遇险,可不一定还能碰上我这样的好心人。”
陆砚清忍不住笑了两声。
沈菀愤愤转身,朝向陆砚清,不满:“你笑什么?”陆砚清往前半步,和沈菀面对面。
两人之间靠得极近,只剩细细长长的一道光影。沈菀不由自主往后退开一步,倏尔又想起不能在陆砚清面前失了气势。她强忍着站直身子,直视陆砚清的视线。
陆砚清淡声:“沈菀,你咒我。”
沈菀张瞪双眸,当即否认:“自然不是,我怎么可能会咒你?”陆砚清静静凝视着沈菀,落在她脸上的视线冷冽专注,寸步不移。沈菀一时慌了神,视线无处落脚。
“我、我刚刚是乱说的。”
好歹是她亲手救回来的人,沈菀自是不想陆砚清再次陷入险境。她语无伦次为自己辩驳,倏地又想起陆砚清今时不同往日的身份,沈菀颤巍巍扬首。
“陆砚清,你不会真的生气罢?”
陆砚清笑笑:“你说的其实也没错。”
沈菀猝不及防:“其实我真的不是……”
“所以好心人,你要不要随我一道入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