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第四十九章
晚风清越,明月高悬。
眼前是不断后退的风景,清风擦过脸面,好像轻柔的纱丝抚摸过眉眼。底下青砖白瓦楼里烛光映染,热闹长街两边摊贩不绝,更远处一幢数层高巍峨壮丽的高楼无声伫立,凌空翘起的飞檐下一盏青铜钟微微摇曳。方不盈趴在小乞背上,被冷风带走了身上的血腥气。充斥在鼻间浓郁的血腥味消散,转而是清风带过来树木花草还有烟火气浅淡的芬芳。
脑中混沌退去,眼神恢复清醒,她搂紧小乞的脖子,头一次从这个视角看待偌大京城。
“这就是你平时看见的盛京吗?”
小乞背着她,身轻若飞燕,在屋脊之间跳跃翻腾,背着她宛若无人,一点没有流汗大喘气。
他身上衣裳沾染团团血迹,好在此时沉沉暮晚,底下人看不清他们样子与衣裳颜色。
风卷起乌发,两人发带纠缠,一墨色一绯红色,绯红色发带上挂着两串银色小铃铛,铃铛随着晚风上下浮动,发出清脆的叮铃铃声响。方不盈伏在小乞脖颈旁,铃铛响在耳侧,她轻声问。“那是哪里?”
小乞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是那幢巍峨高大檐角有青铜钟的高楼。“青羊宫,一处官家观景台。”
方不盈瞭望那处,眼神朦胧。
“站在那里,一定能俯瞰整个京城。”
小乞顿住,脚步一转,拐个弯朝青羊宫掠去。青羊宫平时只有皇宫及钦天监的人过来,此时天色已晚,整个宫殿寂寥无人,只有最底下立着两位昏昏欲睡的守门卫。他轻功卓绝,没有惊动这两位守卫,背着方不盈,轻盈几步,翩然跃上高台。
把方不盈放在屋脊上,他坐到旁边,轻轻喘息。这一路踩着屋顶飞行没有多消耗力气,倒是攀爬这处五六层高的高台,略耗了些许力气。
坐上高山屋脊,探手一勾,好像就可以摘下朗朗悬月。方不盈伸出手,去勾恍惚近在眼前的明月,手掌抓握,却只能抓住一捧清风。
辉月笼罩下,她莹白脸蛋上那片血迹格外惹眼,好像洁净芙蓉花瓣被淤泥污浊,隽丽的江南水画图被墨渍浸透纸面。小乞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枚手帕,这枚手帕是那晚从她枕边抄走的,后面舍不得还给她,就一直藏在怀里带着。
他捏起手帕,轻轻擦拭她脸蛋。
方不盈身子一颤,立马扭头看他。
“脏了。”
他将手帕上的血迹展示给她看。
望见手帕上的血迹,方不盈浅浅攥住拳头。来到安全地方后,方才一路压抑的惊惧,后怕,慌张,忐忑,难过统统袭上心\间。
她此刻好想痛哭一场,将所有后怕与痛恨发泄出来。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
一把投入小乞怀里,紧紧抱住他,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眼泪鼻涕流了满脸满怀。
小乞霎时僵住,手指擎着手帕一动不动,好似怀里躺着个易破碎的珍宝,叫他不知该如何触碰。
他慢慢放下手指,搁置于膝盖上,呈现一个环抱的动作。两人身影投映在屋脊上,恍惚他紧紧拥抱住了她。不知过去多久,哭泣声渐歇,怀里人颤动两下,慢慢挪开脸蛋。所有恐慌情绪发泄完后,冷静重新掌控意识,方不盈用手帕抹了抹眼。“对不起,我太狼狈了。”
小乞声音干涩。
“没事,你想哭就哭。”
方不盈沉默了会。
“谢谢你小乞,如果不是你过来,我恐怕没办法躲过此劫了。”小乞道:“我说过,我会庇护你。”
她抬起脸看他,还半倚在他怀里,一只手轻轻按着他胸膛。明月下那双眼眸被泪水洗过,变得澄澈而清灵。“庇护我,包括愿意为我杀人?”
“是。”
方不盈呼吸一顿,她紧紧盯着他那张面具,倏忽闭上眼,轻轻抬首,吻了上去。
面具冰凉,薄如蝉翼。
嘴唇落在上面,仿佛覆上一层冰肌玉骨的冰蚕丝。小乞蓦然睁大眼,身形僵硬,彻底没法动弹了。明月高悬,投影成对,两人身影融合在一起,斜斜映在屋脊上,仿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晚风卷起墨色发带与绯红色发带,相互触碰,浅尝辄止,忽又分开,在空中盘旋一圈,终于紧紧缠绕在一起,铃铛叮铃声不止,恍如湖边柳捎一下一下排过湖面。
湖面荡起涟漪,由边靠里,逐渐圈大范围,直至最后整片湖面都恍如春水碧波,荡漾不止。
方不盈缓缓睁开眼,身子退开稍许。
小乞眼神呆滞,整个人处于失神中。
两人就这样维持着动作,沉默了好一会。
方不盈脸颊泛起红晕,轻轻咬唇。
“小乞,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小乞缓慢眨眼,掌心紧紧攥着那枚手帕,都把手帕一角濡湿了。“我……”
方不盈等了半响,没有等到下一个字,不由抬眸看向他。那张面具通体银色,透着冰凉感,此时面具上嘴的位置,印着一方殷红小巧的唇印。
那是她刚刚留下的。
方不盈睫羽轻颤,轻声开口。
“小乞,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我可以摘下你的面具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