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番外一
许多年前的邬州,是江南地界上最不起眼的几个小城市之一,旅游业不发达,工业更是一般,唯一算得上特产的只有枇杷。云家还住在街上时,家门口就种了一颗枇杷树,云粹出生那年种下的,等到云昭出生时,已是年年初夏硕果累累。云家父母没有摘去卖,都留给他们两人吃。云昭儿时最期盼的事有三件,第一件是哥哥放学,第二件是屋前枇杷成熟,第三件就是放学的哥哥带她去摘枇杷。幼稚园的最后一年,云昭五岁,学校每天五点放学,而她要在学校等到六点。
云粹每天下课后都是以最快速度赶来,老式自行车骑得飞快,匆匆往门口一停,气喘吁吁跑进来接云昭。
“哥哥!“云昭听见声音搁下手里画笔,蹬着两条小短腿跳下凳子,一把扑进那清瘦的怀抱里。
云粹十五岁,正是青葱少年时,个子很高,蓝白色校服上永远有淡淡的茉莉花洗衣粉香气。
他把她抱在怀里,温柔摸她脑袋,“昭昭今天在学校画了什么呀?”云昭小小的脑袋埋在他脖颈间,大声道:“画了枇杷树!”云粹笑起来,揉乱她细软的头发,“又馋了。”幼稚园大班的许老师在屋外打扫卫生,擦擦手走过来,说:“粹儿,上次就跟你说了别那么着急,骑那么快多危险啊。臭小子,刚才我以为是一道大风从门口刮过去呢。”
云粹回头望向许老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我这不是怕昭昭等久了嘛。”
“你们兄妹俩呀,真是没一个省心。"许老师是个上了岁数的女人,明明憋着笑,面上却要推推眼镜佯装生气,“下次遇到锈姐我可要告状了,你们俩等着一起挨揍吧!”
云粹笑着抱起云昭往外跑,“许老师,我明天给您带枇杷来,拜托别告诉我妈啦!”
一路小跑出来,云粹把云昭搁在自行车后座专属小椅子上,笑得眼眯眯,同她商量:“昭昭,哥哥今天得去王叔那边一趟,你和我一起去,乖乖的,回去过后我陪你玩七巧板好吗?”
云昭鼓起脸颊,“不行不行,哥哥要回去给我摘枇杷!”云粹又揉揉她头发,少年清秀的脸上浮出深深的困惑,“自家种的没那么甜,你怎么就那么爱吃啊?放心吧,知道你馋,今早出门前就摘好了。”云昭睁大眼睛:“真的吗?”
“当然,哥哥骗过你吗?"云粹歪脑袋。
云昭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一圈,仔细琢磨着,“那我同意!”云粹呵呵笑,翻身上车,“我们昭昭就是最聪明可爱的小朋友。”夏季的黄昏,凉风习习,霞光漫天。
云昭穿着母亲前日刚买来的公主裙,抓着哥哥的白衬衫乖乖坐在后座。她在幼稚园疯玩一天,静下来时就要犯困,不知不觉中靠着云粹的背睡了一觉。睡醒后,就来到了王叔的铺子。
时年初中三年级的云粹学习正是忙碌之时,但好在他脑子聪明,学习从不费劲,成绩也好,每周都会挪出一天时间来镇上王叔修车铺里帮忙赚点补贴家用云家的经济条件一般,有了二胎后压力大了一些,虽然吃穿不愁,但也没什么结余。云粹打小懂事,想着能给家里分担一点是一点。一起来的还有他两位朋友,都是镇上中学的学生,两个人成绩还不错,一高一矮。
两人远远站在屋檐下冲他们打招呼。
高个儿男生叫漾子,短发瘦脸,吊儿郎当对云粹吹口哨:“今天也这么磨蹭啊,小粹。”
这会儿港片和古装剧正是流行,他总笑话云粹是“小翠”,云粹脾气好不跟他计较,兀自抱起云昭进院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漾子走过来揽住云粹肩膀,满脸坏笑:“你放学跑太快,错过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云粹随意挑挑眉:“你这次数学又比我高一分?”“比云粹数学高一分"是漾子初一的战绩,也是初中三年来考过最好的成绩,硬生生让他吹牛一学期。那时不懂事,现在想来只有害臊。漾子怒而拍他:“我呸!”
云粹笑得眼弯弯,倒是他怀里的云昭醒了,她睡得迷迷糊糊醒来就看见自己哥哥挨打,当即张牙舞爪护住云粹,转头瞪漾子:“坏漾哥,不准你打哥哥!”漾子愣了,不可置信指着云昭:“你你你你这小丫头片子,亏得我上次从城里给你带那么大根棒棒糖!”
云昭:“那也不准你打哥哥!”
云粹看着他们吵,笑得满眼温柔。
三人在外面打闹,矮个儿的那位小伽抱着东西从内屋走出来了。小伽性格斯文怯懦,年纪也略小一些。他垂着眼把东西递给云粹,“拿去看看吧。”
云粹把云昭放下,接过来仔细看了好一会儿。他脸色没变,认真看完后收进包里,没表态,转头指着院里的桌椅说:“昭昭,去画画吧。哥哥要开始干活儿了。”
宽阔的修理铺院子里,云昭总是坐在角落画画,其他三人便在院子正中间干活儿,云粹永远在最靠近她、最方便看到她的位置。男孩子天生对机械感兴趣,他们三人又生得聪明,配合起来总是有条不紊。在云昭记忆里,那时的哥哥总是穿着一身蓝白校服站在正对她的位置,像超人一样自信从容的解决所有问题。
她每每抬头看向他时,他都抬眼朝她看来,有时他们三人谈笑玩闹,云粹望向他时,其他两个人也回过头来。
他们总爱逗她,但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夏夜里,蝉鸣褪去,柔和的灯光落在朴素温馨的院子里。这是她童年里最安宁的记忆。
有云粹在,她永远是小孩。
童年的云昭很爱画画,在幼儿园时她就画同学、画滑滑梯,在修理铺她就画哥哥、画各式各样的车子。
小伽给她倒热水过来,指着她面前的画问:“昭昭,为什么只画你哥哥?我和漾哥呢?”
比起玩世不恭的漾子,云昭还是更喜欢温和的小伽,她嘟起嘴巴,在蓝色的人儿旁边添了两个黑色一高一矮的火柴人。“喏,漾哥、小伽哥哥。“云昭拿短短的手指去指,逗得小伽笑。小伽蹲在她面前,说:“昭昭,要是你哥哥去城里上学,你会不会想他?云昭一下子愣住了。
她刚满五岁的脑袋显然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问题,一听哥哥要走,眨巴眨巴眼睛就要大哭出来,刚嚎一声,就被云粹伸手抱进怀里。云粹手臂修长,指间轻拍着她的背安抚,转头笑看小伽:“别吓唬我妹妹啊,她晚上要是做噩梦了,你来我家跟我一块儿哄。”这时漾子也凑过来,贱兮兮对云昭说:“昭昭的哥哥要去城里上大学啦!”云昭“哇”的彻底放声大哭。
四下里乱作一团,云粹把人抱紧了哄,笑着踹漾子,“走开走开,再胡说八道明天的作业自己写。”
儿时的云昭脾气极大,但也极好哄,云粹抱着哄几分钟就不哭了,但趴在他怀里不肯下来,画也不要了,一下要挂在他身上耍赖皮。云粹总是宠她,俯身拎起自己和她的书包挂在肩头,抱着她悠悠往外走,“今天活儿干完了,咱们回家。”
小镇的夜晚总是安静祥和。
回家路上人很少,但路灯与月光皆明亮,抬眼便能望见不远处的家。云昭窝在云粹怀里,云粹索性不骑车了,一路稳稳当当抱着她。四野间,云昭听见自己哥哥的声音十年如一日的温柔。他试探似的,笑着问她:“昭昭,哥哥如果去城里上学,你会不开心吗?”云昭刚哭过,声音像蜜蜂似的嗡嗡,“嗯,哥哥不许去。”云粹便轻轻的笑。
沂水镇是一座邬州城边缘的小镇子,离市中心有一两小时的车程,邬州一中就在市中心,据说每年邬州市成绩最好的初中生们都会去那里。繁星挂在夜空,忽闪忽闪,像妹妹那双明亮的眼睛。云昭年纪小容易犯困,她趴在云粹肩头,在云粹轻缓的步子里,眼皮接连不断耷拉下去。
半梦半醒中,她听见云粹说:“哥哥哪也不去。”他望着如水夜空,喃喃细语:“沂水中学也挺好的,你哥哥我在哪里都能考好,不是非要去城里……
少年志气像夏夜里最凉爽的风,轻快利落又干干净净,带着面对一切的勇气。
走到家门口时,云昭醒了,云粹单手抱着她,转身将怀里一张叠了几叠的纸扔进垃圾桶里。
他笑起来时有两颗浅浅的虎牙,眉眼温润弯似月牙,望着云昭,悄声说:″昭昭,帮我保守秘密好么?”
云昭却脑袋懵懵的:“什么秘密?”
云粹那张笑脸微怔,笑意不反浓,抱着她缓步走向光芒里:“秘密是哥哥今天多吃了两颗枇杷糖,昭昭别告诉妈妈……云昭依偎在他怀里,小声嘟囔:“哥哥要吃糖,昭昭的全都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