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番外三

十九岁那年的夏天，慕熙和家里大吵一架，来到江南，而后因为一段经历莫名住进了邬州宾馆。

起初，他只预订了一周。

他想着，这地方没什么好玩的，并且他也没心情玩,借机躺几天休息休息罢了。

但第二天早晨八点，房间门被敲响了。

自从心脏出问题后，他每天都没什么精神，每天都要睡到自然醒，家里爸妈和保姆都不会打扰他，连沈斯安这么欠揍的人也不会，通常他会睡到中午十一点左右。

也不知道是谁这么讨厌。

他本想假装听不见,但那敲门声不绝于耳，甚至发现他不开门，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到最后甚至变成了拿巴掌拍门。慕熙睁开眼,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行动不便，艰难起来过后一张脸黑得像碳，按动轮椅上前猛得拉开门：“你们酒店就是这样服务总统套房客人的？！”门外，没有酒店工作人员，只站着一个穿鹅黄裙子的姑娘。她皮肤白净，一双杏眼亮亮的，不是一眼惊艳的类型，但非常有亲和力，眨巴眨巴着眼睛看他：“你一直不回应,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她叫什么来着？

云昭。

云导游。

他昨天给自己找的导游。

慕熙抓着轮椅扶手,咬牙切齿：“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云昭好像脑袋里缺根筋，一点也没发现他生气，手里拎着两只袋子，举起来在他面前晃，“给你带早餐啊，一日之计在于晨，咱们早上讨论讨论今天的计划，下午就可以出去玩啦。”

慕熙昨天不过一时兴起，哪知道她这么积极。他烦不胜烦，摆摆手示意她回去，“不了，上午我要睡觉。”

云昭低下头思考，突然盯着他的胳膊惊呼一声：“你受伤了啊？”慕熙一愣，又皱眉：“你昨天不就知道？”这人记性也太烂了吧？

“阿……“云昭捂住嘴巴，“看上去还挺严重……那你先吃个早饭再睡觉吧？身上有伤更要好好养着。”

慕熙皱眉，语气生硬：“我不吃。”

“吃吧，长期这样会得胃病的。”

慕熙烦到极点：“我说了我不吃！你回去！”他已经明确赶人了，但云昭非但没走，反而两手插起腰，气鼓鼓看他。这一下给慕熙又看愣住了。

他有点怀疑这人是什么游戏里的npc，还是那种过时的剧情通关类小游戏。这年头还流行这种憨傻形象吗？她想干嘛？要骂他不成？正疑惑着，对面的人突然软了下来。

云昭嘿嘿笑，一脸谄媚，不由分说把一只纸袋塞进他怀里，“那……你能给我报销一下吗？我想着你们初来乍到，特意去大老远的地方买了我们邬州最好吃的早点呢，很贵的。”

慕熙：…

是财迷npc。

他有点绷不住了，阴沉道：“多少。”

云昭开始掰手指：“我是赶公交去的，交通费便宜只要两块，唔，不过这家店在景点里面，得先买张68的门票，然后我买了三种口味的……”慕熙烦了，直接把钱夹给她：“拿去！”

云昭笑嘻嘻接过钱夹，慕熙再也不给机会，反手就把门关过来，发出“砰”一声巨响。

脾气发了，但困意似乎也轻了。慕熙回到卧房，顺手给那袋东西扔到柜子上。

他身体还受不了情绪波动，生了一场气，身体也迅速虚弱下去，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很乱，但呼吸逐渐稳定。渐渐的，一阵香气扑来。

那香气很特殊，甜甜糯糯的，是玉米经过烘烤后散发出的味道，混合一丝酥皮和牛奶的气息。

慕熙皱眉朝床头柜望过去。

口袋外，棕色油纸包装干干净净，被他扔开时散开了一点，露出两颗煎饺的翘边，香气从那里源源不断冒出来，十分诱人。他盯了一会儿，缓缓起身。

鬼使神差的，他拿起来吃了一囗。

意外的，竞然比闻着还好吃。

慕熙已经很久没吃过早饭了，大抵是那千疮百孔的胃也开始抗议，他居然罕见的饿了，一不留神就给那棕色纸袋里两只煎饺吃光了。说实话，不是什么绝世美味，但至少比家里的好吃太多了。家里的厨师一切以健康优先，绝不多放一滴油一颗盐，尤其是他生病后，已经很久没吃到活人的食物了。

没出息。

慕熙暗骂了自己一声，转身按动轮椅。

他打开房门，看见那鹅黄色的身影还蹲在屋外。听见声音，她回头看来，料事如神的样子，笑得眯起眼：“好吃吗？”慕熙：…

那一天，第一次有同龄女生进入他居住的空间，尽管只是酒店房间，但气氛也变得有些微妙怪异。

慕熙皱眉打量着云昭的背影，她却仿佛丝毫没有察觉，随手将另一只纸袋放到桌上，回头问他：“没吃饱吧？这里还有别的口味，对了，我还带了热牛奶。”

两个人坐在总统套房宽阔的餐桌前，吃着两盒卖相一般、味道不错的煎饺。一盒玉米馅，一盒猪肉馅。慕熙喜欢玉米的。云昭也没吃早饭，非常自来熟的和他一起吃，顺便聊起了天。“你是大学生吗？"她问。

慕熙闷头吃早点，有些烦躁，不想多说：“没去报道。”“为什么？”

他更烦了，“我这样怎么上学？”

云昭眨眨眼，“是哦……你身上有伤。对了，你是怎么伤成这样的？”慕熙很烦了。

他不知道这女孩哪儿来那么多话，他本就起床气严重，一句话都不想说，全凭那丁点自小养成的教养硬撑着。

但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从他受伤问到他的高中，从他的高中问到他的成绩，从他的成绩问到他的兴趣爱好，从他的兴趣爱好又问到他的家庭……他忍着烦躁一一回答，在即将爆发的前一刻，她却突然笑了。“诶，阿熙。"她已经很自来熟的称呼他乳名，笑着问他：“学校里有很多女生暗恋你吧？”

慕熙怔住。

半晌才回过神来，把嘴里的煎饺咽下去，瞥她一眼，“不知道，不关心。”云昭搁下牛奶杯，手指托着下巴，认真说：“你要是和我一个高中，我肯定什么也不做，每天只顾着看你了。”

慕熙又愣了一瞬，耳根子微红，不知怎的，竞然还有点小紧张，仰起下巴冷哼道：″看我干嘛？”

云昭一脸坦然：“你好看啊。”

慕熙手一抖，把那油纸捏出声响。

他这才发现这纸张材质很一般，他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复古包装设计，现在来看就是街边小铺里的包装。他这辈子也没吃过这样的东西。想着她的话，他心里莫名又有点抵触，还剩一颗煎饺，他随手放下，冷冷道：“别对我有什么期待，我们不是一路人。”云昭的注意力却偏了，她无视他的话，视线随着那颗煎饺移动，“你不吃了么？”

“嗯。”

“那我吃！”

云昭从包里摸出一管红色的东西，往煎饺上抹了一团酱料，就要放进嘴里。慕熙叫住她，“这什么？”

“哦，这个？“云昭把那管酱料递到他手上，“我爸做的番茄酱，做法特殊，和外面卖的不一样。”

慕熙顶着她手里那只抹了番茄酱的煎饺，满脸狐疑。云昭嘿嘿笑，“对，其实这个也是他做的。外面可买不到这么好吃的。”“你一一”慕熙怒了，脸色再次阴下来，“居然敢骗我？钱夹还我！”云昭把只饺子放进嘴里，擦干净手，从包里摸出他的钱夹。不过她没有立刻还给他，打开到钱夹左侧小窗的位置，指着上面的婴儿证件照，嘴里还嚼着吃的，有些含糊的问：“话说这真是你吗？这孩子看上去那么可爱，是个女孩吧。”慕熙：…

这厮记忆差到连他身上有伤都忘了，居然还记得照片的事。都怪沈斯安这混蛋！

“还，给，我！"慕熙咬牙切齿。

云昭咽下食物，哈哈大笑起来。

她的行为已经能算上粗鲁了。其实从昨天到刚才送早点，她对他都还算拘谨，但刚才聊那一会儿像是被触发什么机关了，越发肆意妄为起来。慕熙气得发抖。

好一会儿她才把钱夹递到他手上，“好啦好啦不逗你啦，你脾气那么坏，身体还不太好，身娇体弱的…唔，挺像个小公主。”慕熙简直要气疯了，这人到底胡说八道些什么！想他慕熙过去这十九年，除了最近这一年受了些坎坷，其他时候都是顺风顺水，谁敢这样故意挑衅他？哪怕是这一年里家庭不和，但也没有外人敢随意调侃他！

以他家的实力，有一百种方法收拾这样欺负他的人！“云昭，你给我一一”

下一秒，云昭却像是想起什么，突然起身在她随身的包里翻找，找了好一通，找出一只白色手套。

慕熙又怔住。

她又想干嘛？？

云昭拎着手套在他面前晃晃，笑了笑，“我虽然记性差，但是提醒提醒也能记起来一些。昨天我碰着你的手了，很冷，回去的路上就买了一只手套，大小应该差不多。不好意思，这会儿看到你的胳膊才记起来。”她看向他挂在胸前的那只手。

慕熙脸色瞬间白下去。

他的右手自从前阵子从楼梯上摔下骨折后，一直疼痛难忍，因为筋脉也受了伤，几乎不能动弹，即使在盛夏里也时常寒冷。大概是出于多年来习以为常的体面和矜贵，受伤后他也长期衣服整齐利落，必要场合也会穿不太舒适的正装，胳膊规规矩矩挂在三角巾里，没有任何会多舌讨论之处。

这是他这样家庭的人的习惯。

“我不要。"慕熙转过头，“哪有人大夏天戴手套。”“哈？“对面的云昭插起腰，又做那像npc一样的动作，不过这次她没守规矩，直接上来捉住了他的手。

慕熙震怒，猛然回头：“滚开！”

云昭权当作没听见，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别动，别弄疼你。”她看上去不靠谱，但动作很轻，温柔握住了他的右手掌，没有急着给他戴手套，耐心的用自己手掌温暖他僵硬的指节。渐渐安静下来，她也没了刚才的粗鲁模样。“我知道你们这种人好面子，瞎讲究，受了伤也要好看。“云昭低着头，脑袋离他鼻尖只有几厘米，“如果我没记错，你昨天穿的也是普通鞋子吧？哎，腿伤了不应该好好保暖吗？要穿厚实一点的拖鞋，要盖毯子。”慕熙倏忽抬头，鼻尖往她额头上撞了一下，他捂住鼻子道：“你懂什么？”“啧。“云昭脾气很好，小心翼翼给他戴上了手套，“我是不懂，但是我知道你很难受。来了这里，没有人在乎你好不好看，让自己舒服一些不好么？”慕熙神色一滞，面容越发苍白，没说话。

从昨天那管药膏，到今天的手套，他猜想，这姑娘或许是对他有点意思。但是……

她也的确是第一个这样关心他的人。

住院后他也收到过不少关心，老师、同学、慕家亲戚、父母朋友…大家的关心都很妥帖，问来问去就是那么几句，没人逾矩，也没人用心，更像是为了达成维护关系而必要的社交方式。

只有云昭，让他戴手套、穿拖鞋、搭毯子。她像个操心的老妈子，啰嗦，不体面，但只需要他舒服。

慕熙试着动了动右手手指。

云昭低呼一声，小心护住他的手：“轻点。”慕熙沉默看着她。

被她温暖后的手指柔软了许多，虽然动弹起来胳膊内部依然有针刺般的疼痛，但那种长期僵硬的感觉消失了，有一种在阳光安心滋养的感觉，仿佛是真正在养病。

他记起他这趟行程要去找的姥姥。

那位在他童年时抚养了他一阵子的老人。

姥姥也是这样的人，从不在乎他够不够体面，不在乎他有没有用，不在乎衣服够不够得体漂亮，只在乎他会不会着凉。出发前，他计划着，不治病了，去最后见老人家一面，算是了却遗感…“怎么了？“云昭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慕熙恍惚别过头去，“没什么。”

云昭冲他微笑，“我们邬州是个好地方，四季如春湿润温暖，虽然这会儿有点太热了，不过对你来说应该还好吧？要不要多玩一阵子呢，小、公、主？”“你再这么叫我试试？！"慕熙又生气了，回头怒瞪着她，一双眼睛亮亮的，再也没有昨天那副老成的模样。

此刻他和任何一个青春期男孩一样，脾气大、炮仗似的，容易发火着急，“你出去！”

云昭疑惑："啊，赶我走吗？”

他愤愤咬牙，一副要吃了她的样子，惨白的病容早已多了几分血色，怒道：“去给我续房！我只订了一周！”

云昭愣住。

片刻后，她又大笑起来。

她的笑声爽朗清冽，像山里潺潺溪流。身姿纤细的少女拿起他的黑色钱夹往外走，回头望他，“小公主，续一个月够么？”不知道。

够，或者不够。

慕熙没说话。

紧盯着她那轻快的背影。

他不知道要续多久。

他只是，莫名的想接近她。

想接近这个明明让人讨厌，但手掌格外温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