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阴气，是从地底深处漫上来的。

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就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同时从脚底一寸一寸地往上摸。

阴冷、潮湿、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

艾薇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扭头看向陈平。

陈平站在她旁边，脸色很白，白得几乎跟那些孤魂差不多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府那扇紧闭的大门，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艾薇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她知道，是舍不得。

林桂花倒是比他们两个都坦然。

她站在一群孤魂中间，东瞅瞅西看看，还时不时跟旁边的孤魂搭两句话。

那些孤魂大多目光呆滞，有的根本不理她，有的木然地转过头，又转回去。

林桂花也不在意，依旧笑嘻嘻的，像是在赶一场迟了很久的大集。

“桂花嫂子。”艾薇忍不住开口。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谢谢，想说对不住，想说以后每年清明她们都会去给她烧纸。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哪一句都不够分量。

林桂花回过头，冲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亮，在这阴森森的地府门前，竟让人觉出一丝暖意来。“艾薇姑娘，别苦着脸，嫂子我这是去办大事，又不是去送死，再说了。”

她压低声音，往陈平那边努了努嘴，“你帮嫂子看好那小子，别让他犯傻。”

艾薇点了点头，眼圈却红了。

嘎吱。

那扇沉重得像是从天地初开时就立在这儿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了。

门缝里漏出的光不是阳世那种暖黄，而是一种幽冷幽冷的青绿色，照在脸上，让人忍不住打寒颤。

门内站着两排鬼差，一个个面无表情，手执长戟，目光如刀，在门前候着的孤魂身上扫过来，扫过去。

“时辰到！”

一道拖着长音的喊声从门内传出。

紧接着，一个手执名册的文官模样的鬼差走了出来，开始一个一个地核验身份。

“张老三，寿终正寝，准！”

“王刘氏，病故，准！”

被点到名字的孤魂一个接一个地走进那扇门。

有的脚步轻快，像是终于等到了这迟来的解脱。

有的磨磨蹭蹭，一步三回头，好像还有什么放不下的牵挂。

轮到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时，她忽然冲着阳世的方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哭喊着她的小孙子没人照顾了。

鬼差们不等她哭完，便将她架了进去。

陈平深吸一口气，盘膝而坐，闭眼。

嘴里默默念起蛊术融合的口诀。

这口诀，还是当初老道教他的，说是千年前一个高人留下的法门，能将活人的魂魄与孤魂暂时融合，骗过阴差的法眼。

老道教得很仔细，一句一句地拆解，一个手势一个手势地纠正。

陈平学得也认真，但他从来没想过，真正用上这一招的时候，融合的对象会是林桂花。

口诀起，一道微不可察的光芒从他体内浮出，像是一条细细的丝线，缓缓朝林桂花牵引过去。

林桂花站在那里，没有躲，也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平，嘴角还挂着那抹熟悉的笑。

当那光芒触碰到她魂魄的一瞬间，林桂花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的指尖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将她从这个世界慢慢地擦去。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陈平一眼。

那一眼，有很多话。却一个字都没说。

然后，她化成了一道极淡极淡的光，融入了陈平的眉心。

陈平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只觉得一股冰凉的、柔和的力道涌入他四肢百骸，像是冬天里的一阵风，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他听到了林桂花的声音，在他心里，很轻很轻：走。

陈平睁开眼睛，站起身。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方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而是重新变得坚定。

他知道，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林桂花用她最后的机会给他铺了这条路，他不能辜负她。

“艾薇，你在这儿等我。”他转头对艾薇说。

艾薇看着他，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融进他身体里似的，“陈平，”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答应过我的，你还有很多人要照顾。”

“嗯。”

陈平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我知道。”

他松开了她，转身朝那扇大门走去。混合在一群孤魂中间，低着头，弓着背，脚步迟缓。

他的魂魄气息被林桂花的孤魂气息完全覆盖，乍一看，跟旁边那些飘荡了不知多少年的孤魂没什么两样。

门口的鬼差正在盘查，一个接一个，查得很仔细。

轮到陈平前面那个孤魂时，鬼差忽然吼了一声：“站住！你这生死薄上为何少了一页？”

那孤魂吓得浑身一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鬼差大手一挥：“押下去，重审！”

陈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轮到他了。

那执名册的文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翻了翻名册，眉头微皱。“林桂花，横死，已成孤魂。此次入册，系崔判官恩典。”

陈平低着头，学着那些孤魂的样子，木然地站着。

他在等待。

许是前一个孤魂出现的问题，对方迟了好一会儿，文官合上名册，挥了挥手：“准。”

就这么一个字，陈平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低着头，混在队列里，一步一步走进了那扇门。

当他的脚步终于踏入地府的那一刻，身后传来大门缓缓关闭的轰鸣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拳头，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嫂子，进来了。

地府里面的景象，比陈平想象的要更加压抑。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到处都是灰色的雾气。

鬼差们押着一队队魂魄来回穿梭，哀嚎声、锁链声不绝于耳。

陈平混在队伍里，一边走一边暗暗记着路线。

孙出纳之前给他画过一张图，虽然画得潦草，但大致方位还是能辨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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