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第28章
傍晚的风卷着浓烈的腥气拂过时嚣脸颊。
在有意的控制下，她身上的脏污不算多，至少和身后的尸山血海相比已经足够整洁了。
她朝着不远处的悬浮车走去，奇怪的是战斗已然结束，楚珈玉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迎出来。
不对劲。
想到虫母拥有的诡谲能力，她加快脚步，推开悬浮车的门。入目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楚珈玉蜷坐在座位上，脑袋一点一点的，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了平日里灵动的眼眸，她的脸色泛起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唐未靠在驾驶系统旁，单手按着太阳穴，原本锐利的眼神变得涣散，连她进来都没能第一时间察觉。
乔疏则半倚在唐未肩头，呼吸浅促，整个人蔫蔫的，往日里大大咧咧的劲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人皆是一副昏沉困顿的模样。
时嚣赶忙跃上车，先伸手轻轻推了推楚珈玉的肩膀：“珈玉，醒醒。”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刺破笼罩在她们意识上的薄纱。
楚珈玉身子猛地一颤，闷哼一声，如同从一场黏稠的噩梦中骤然被唤醒。她猛地睁开眼，漂亮水润的蓝眸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混沌。在看清眼前人是时嚣后，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头痛。她抬手死死捂住额头，小巧的眉头紧紧蹙起，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嘶，头、头好疼……小嚣你回来了？我们这是怎么了？”唐未和乔疏也被这动静惊醒，脸上是与楚珈玉如出一辙的茫然，三人你看我我看你，表情都是一片空白。
乔疏声音带着沙哑：“发生什么事了，我脑袋跟被人砸了一样。”时嚣皱眉，心里提防起来。
那只喜欢说奇怪话的虫子临走前还伤害她的朋友，下次见面一定要讨回来。但她直觉对方的本体不在这里，不然刚才她也不会在知道她是幕后主使后还轻易把虫放走。
啧，一只麻烦的虫子。
她将荆棘玫瑰手环递还给楚珈玉：“机甲手环还给你。绑架你的虫子被我解决了，不过幕后主使另有其虫，叫什么虫族女王，本体不在这里，下次再抓她给你报仇。”
楚珈玉下意识接过手环，冰凉的金属贴到掌心冻得她一激灵，脑袋逐渐清醒。
她愣了足足三秒，才消化完时嚣话里的信息。她小心翼翼抬起眼，语气里满是无措：“虫子？什么虫子？”这下轮到时嚣愣住了。
她歪了歪头，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就是外面那些虫子啊。”
铺天盖地的虫族、楚珈玉鼓足勇气将手环扔给她的画面、虫族女王的自说自话，全都在她脑海里清晰回放了一遍。
怎么全程参与其中的楚珈玉像是完全不知情一样？楚珈玉顺着她的话看向窗外，被吓了一大跳。“刚才你被绑架，我们追过来，然后一大堆虫子围攻，你把机甲手环直接扔给我，我把它们都清理了，你不记得了？”时嚣说着目光扫过旁边同样一脸懵的唐未和乔疏，两人同时摇头。楚珈玉攥着手环努力回想，脑海里只有一片模糊的混乱，像是有一层厚重的雾挡住了所有细节，只残留着一点模糊的印象。她小声呢喃：“好像……我是有把手环扔给你，但是具体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我一点都记不清了，尤其跟虫子相关的事情我一点也不记得。”“我也是。"唐未坐直身体，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只记得刚才突然浑身发软，变得特别困。”
乔疏点点头：“就像突然断片了一样。”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对刚才发生的虫族袭击、虫族女王现身毫无记忆，只拼凑出些许模糊的碎片。
时嚣看着她们的样子，脑海里瞬间闪过虫族女王那句自得的话。她有掌控意识的天赋，没夸大。
时嚣抿了抿唇：“是那只虫子干的，她能影响人类的意识，模糊记忆。”本以为这番没头没尾的话会让失忆的三人产生许多疑问，可出乎意料的是，她们只是彼此对视一眼，便毫无保留地接受了这个说法，没有任何质疑。楚珈玉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角，眼神坚定又信赖：“小嚣说的我都信，你不会骗我们的。”
乔疏拍拍胸脯顺气，微微眯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打心底里觉得你可以相信，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好像也是这么想的，就觉得跟着你肯定没事。”她又补充道：“记忆虽然模糊，但当时那种信任你的感觉似乎还保留着。”“虫母诞生的传闻居然是真的。”
唐未沉默了一瞬，抬手将微乱的长发撩到耳后。理智回归，她理清脉络后语气凝重地开口：“先别管记忆的事了，官方的人很快就会到，到时候一定会仔细盘问。我们三个都没有刚才的记忆，只有时器记得所有事，你们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时嚣抬眸，不解地看向她。
楚珈玉顿时挺直腰板：“不好，他们一定会把小嚣单独监管起来，说不定…她后续的话没说出来，但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唐未的眼神锐利起来，分析给她们听：“虫母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她篡改了我们的记忆，只留你一个人清醒，就是想让官方怀疑你是她特意安排的棋子，一旦怀疑成立，他们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你，尤其你没有什么特殊背景，独身一个人来到帝都星，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拿捏。”人类向来多疑，尤其是军部和政方那些习惯了深思熟虑的人。在紧绷的局势下，越是特殊的人越会被忌惮。“他们没有脑子吗？“乔疏听得有些紧张。“帝国真正有脑子的都进研究院了，谁还搞政治。”唐未说完发现把未来的自己也一同骂进去了，又改口说：“没办法，现在帝国风气就是这样，安逸太久，那些无所事事的人就尽搞内斗了，不过等涉及人际关系的事情他们又会变得无比聪明。”
乔疏失望："跟我想象中高大上的官场完全不一样。”唐未不屑地轻嗤，一甩长发，眉眼间流露出世家继承人的傲气：“等我上位风气就不一样了。”
楚珈玉听得心慌，紧紧攥着时嚣的袖子：“那怎么办呀？虫母出现的事肯定要告诉他们的，不能瞒着。”
“当然要说，但要换个说法。“唐未看向时嚣，“时嚣，你把刚才发生的所有事原原本本复述一遍，一点细节都不要漏。”时嚣点了点头，将虫族女王拉拢自己、王虫被斩杀的全过程娓娓道来。她语气平淡，另外三人却听得心惊肉跳。
等她讲完，唐未揉了揉眉心，沉声道：“被虫母认定为人类最强者还被拉拢，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我们百分百信任你，但换作其他人肯定会怀疑你才是被洗脑的那个。”
一个十八岁的没有任何特殊背景的女孩，被异族认为是最强者，说出去谁能信？
“所以我们必须统一口径，把小嚣摘出去。“唐未的目光扫过窗外的虫族尸山，眼神一凛，“伊甸园为了保护客户隐私，内部没有监控，按你说的拆迁区也被虫母扫过尾，没有留下痕迹。以防万一我现在就使用权限删除车内所有录像。她说着，将瞳孔对准悬浮车的识别屏，虹膜扫描成功后快速在光屏上敲击，片刻后抬头：“搞定，所有录像都删了，到时候所有说不清的地方，全都推给虫母的记忆干扰。”
楚珈玉立刻举起手，主动请缨：“我来说，我就算有异状也没人能动我。”唐未无奈地摇了摇头：“傻小玉，你已经被绑架两次了，早就成了焦点。你本来转去机甲系就费了很大力气，再被怀疑很可能会被剥夺学习机甲的资格。楚珈玉失落地放下手。
她帮不上忙了。
“这次我来。"唐未挺直脊背，眼神坚定，“我爷爷不会让我出事，我们唐家也不会允许他们随便剥夺继承人的学习资格，顶多就是多受点盘查监管。再说了，我家世代从政，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算是家传绝学。”乔疏手心冒汗，紧张地吞咽唾沫：“我还没见过这么大场面啊。”唐未郑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为友则刚！”“那我们到底该怎么说啊？"乔疏混乱地抓了把头发。“别慌。"唐未开始组织语言，“我们不用编得太完美，官方的人不是傻子，能通过细枝末节推测出来。大致脉络不变，但是到了十九区之后的事我们要统一囗径。”
她顿了顿，说出编好的故事：“就说虫母没有消除我的记忆，她直接向全人类宣战了。”
楚珈玉：“！”
“这样能行吗？"乔疏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安，“虫母会不会拆穿我们？”“不会。“唐未笃定地摇头，“时嚣说了，她现在还在虚弱期，轻易不会露面。而且她那么高傲，怎么可能屈尊降贵跟人类解释？她不屑于做这种事。”时嚣想了想，点点头道：“好像是这么回事，她刚才的态度跟宣战也没什么区别。”
作为话题中心心的主要当事人，她出奇地冷静。融入人类社会这段时间她也明白了一些浅显的处事道理，那就是必要的时候要隐瞒一些事实。
比如她在帝都星系摆了个名义上的小摊的事，比如她没有缴税的事。咳。
但她总体来说还是遵纪守法的，她没有恶意就是了。“那就这么定了。“唐未一锤定音，“我们再细化一下细节，就说虫母选中我，是因为我心中的欲望最大，这样还能侧面提醒官方，虫母会在人心动摇的时候侵入意志，这也符合时嚣说的事实。”
时嚣认真点头：“她是这么说的。”
乔疏小声插话：“怎么感觉这所谓的虫族女王有点漏勺。”“可能确实太强大所以没有顾忌了吧。"唐未说，“我打牌摸到四个二带俩王也会选择明牌。”
“确实。“楚珈玉叹气，“毕竟直到五个世纪前人类都是被虫族压着打的。”“那第三方势力呢？"她想起时嚣提到的挑拨离间的势力，连忙问道。唐未狡黠地笑了笑：“这个嘛，肯定得添油加醋地说。”“就说虫母彻底诞生，虫族已经狂妄到不屑于隐藏。“她快速敲定。时嚣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这么一讲，还真贴合她那副高傲的样子，封你做虫族翻译官。”四人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仔细核对细节，从遇到异常服务生的时间地点，到悬浮车驾驶的过程，再到王虫和虫族女王现身的对话，每一个环节都反复确认，保证她们的说法分毫不差。
等所有细节都核对完毕，时嚣原本清亮的眼神渐渐变得呆滞。她垮着肩膀，一脸生无可恋：“好复杂，比跟虫族打架还累。”楚珈玉立刻上前抱住她的胳膊，娇俏的脸上满是认真：“别怕小嚣，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们的！我好歹是……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猛地想起时嚣和乔疏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她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闭上了嘴。可下一秒，时嚣的声音就平静地响起：“珈玉，明明都是王族，你家里对你好差，不说像虫族那样，但也不能一点资源都不给你吧。”楚珈玉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慌乱道：“小、小嚣，你怎么知道的？”
“虫族女王说的。"时嚣如实回答。
楚珈玉的眼神黯淡下去，愧疚地看向时嚣和乔疏，低声道歉：“对不起，一直瞒着你们，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因为外界的因素影响我们的关系。”乔疏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戳了戳她的脸蛋：“我早就知道啦，也就小嚣两耳不闻窗外事，才一点都猜不到。说起来，我当初主动跟你接触还是因为你的姓氏呢。”
时隔这么久再提起初遇，乔疏已经能轻松地笑着说出来当初的私心，没有丝毫芥蒂。
时嚣看着楚珈玉愧疚的样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认真：“我能理解你，你家里那样对你，不想提也正常。”
“我家里对我怎么了？"楚珈玉没听懂时嚣的话。“你家里人完全不管你，你说我是第一个真正认可你学习机甲的人，他们作为家人为什么不认可你不支持你呢？"时嚣皱眉，“安逸的生活固然好，但你已经选择了机甲这条路，可我没有看到他们对你选择的正向态度，以至于你一直在自我怀疑。”
她见过爸爸妈妈阅读儿童教育书籍，书上说了，爱是能力范围内给孩子提供更好的帮助，而不是不管不顾不闻不问。楚珈玉先前的表现明显缺乏自信。
她一旦认定某个事实，认知便变得格外固执：“你不想提他们很正常。”楚珈玉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时嚣的家人会倾尽所有支持她的理想，在时嚣的认知里，被爱的人就该拥有无尽的资源与宠爱，她的世界很单纯，根本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皇家内部的规矩与身不由己。
一时间，她竞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解释，只能讷讷地说：“等以后我介绍你们认识我的家人，他们对我挺好的。”
时嚣：“我用了半天时间就让於森学会尊重你了。”她显然没信，认定的事实半点都没动摇，还搬出於森举例。楚珈玉哑口无言。
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
解释说因为妈妈不希望自己与母族闹僵？这样说只会加深时嚣对她家人的偏见。
但她知道时嚣是在心疼她，因为心疼她所以不认同她家人的做法。“其实吧。“乔疏说出自己的想法：“爱肯定是爱的，只是给的不是你想要的。”
她能懂楚珈玉的意思，也能理解时嚣的想法。时嚣还是不太能理解，但她说：“或许你可以试着去告诉他们你想要什么，如果他们不给的话也别沮丧，总之有我们。”别人不疼的猫猫她来疼。
时嚣手又痒了，揪住了楚珈玉柔顺的发尾。楚珈玉眉眼弯弯：“好呀，要是他们对我不好，那就小嚣养我。”“嗯哼。"时嚣毫不犹豫点头。
唐未也不能理解皇家的作为，她的目标是从政，家中长辈因此一直努力给她拓展人脉，就像爷爷认识时嚣以后第一反应是介绍她们年轻人认识。不过每个人的思量不一样，她的思维不像时嚣那样单向，时嚣的家庭关系纯粹到只有直系亲属。
于是她适时开口岔开话题：“虫母还说别的了吗？”“没太注意听。"时嚣想了想补充道，“他们潜伏了很久，我误入绑架案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他们以为我是故意的。”
唐未眼神一沉：“我之前听过一些传闻，帝国联邦藏着一股不为人知的第三方势力，看来是真的，只是没想到和虫族有关。”她顿了顿，又想起不久前收到的消息：“前段时间帝国联邦信息中心还遭遇了攻击，现在想来都是他们的手笔。”
“原来还有这种事。"时嚣若有所思点头。她不由得想起连不上星网的主脑蓝蓝，心底悄悄升起一个念头，等以后她一定要买下最好的技术供蓝蓝升级。
四人刚把所有口供核对完毕，远处就传来了整齐的引擎声，皇家骑士队姗姗来迟。
宫廷管家第一个从飞行器上冲下来，看到周围密密麻麻的虫尸，又惊又怕。惊讶于虫族的出现，后怕于楚珈玉的安危。她沉着脸瞪向身后的骑士队员，怒不可遏：“第二次了！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家伙有什么用处！”
骂完之后，她快步冲到楚珈玉面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她，生怕她受一点伤。
当看到楚珈玉手腕上为挣脱束缚挣扎出来的伤口时，管家立刻心疼得不行。“公主殿下，您受伤了！”
她扭头：“还愣着干什么，治疗喷雾！”
骑士队员被骂得羞愧不已，弱声道：“等一下，有虫族出没，得先做完整的体检才可以进行治疗，以防万一病毒感染。”“一点小伤而已。"楚珈玉一脸骄傲地扬起下巴，炫耀似的晃了晃手腕，“阿加莎，你没看到，我刚才可勇敢了，还帮小嚣一起对付虫子呢！”在管家面前她像个炫耀的孩子。
看着自家小公主自信明媚的笑脸，管家紧绷的神色渐渐软化，无奈又宠溺地叹了口气：“是是是，殿下最勇敢了，下一次或许您就可以驾驶机甲自救了。““那当然。“楚珈玉挺胸抬头，眼神里满是憧憬，余光看向身边的时嚣。如果不是小嚣，她根本不可能有现在的成长，更不可能拥有这样勇敢的底气。
就在这时，另一支更整肃的军队赶到现场，是第一军团的队伍。楚珈玉被绑架，尚且能算作皇家私事，但如此大规模的虫族出现在帝都星，性质已经彻底变了。
第一军团的士兵们面色凝重，他们都是去过边境对付过虫族的，自然知道眼前这一幕背后的威胁。
理论上全帝国最安全的帝都星竞然会出现大批虫族。这简直不可想象，这已经是一级危机事件了。喻锡跟在游元起身边，一同走到虫尸堆旁。游元起没有第一时间去找人，而是蹲在最大的那具虫尸前，触摸虫骸的外壳，眉头微蹙。
这是一具王虫的尸体。
他常年驻扎边境，与虫族厮杀无数次，对虫族等级特征再熟悉不过。可奇怪的是，这只王虫分明才死了没多久，体内的能量却流失得干干净净，完全不符合刚死亡的虫族状态。
像是被其他东西吸收了所有能量。
也确实有一个生物可以做到这点，那就是……虫母。只有虫母能让王虫心甘情愿贡献所有的能量。喻锡站在他身边，摸了摸手臂上泛起的鸡皮疙瘩：“能看出来什么吗？”他是个文职人员，还是不太见得惯这种场面，通常来说也不会参与这种案件。
但上次的绑架案与超级机甲有关，这回信息部部长一听说公主殿下被二次绑架就觉得一定有大消息，一脚把他踹来协助调查。他本来觉得无所谓。
反正只是一起为了超级机甲的绑架案，据悉公主殿下没有受到实质伤害。况且负责这个案件的是第一军团，有他好表弟在他摸摸鱼就行。结果没想到牵扯出了虫族。
他一边心疼自己又要开始没完没了写报告，一边又怜悯起直面恐怖虫族的公主和她的朋友们。
可转念一想，这群学生居然能杀死这么多虫族，公主的朋友未免也太厉害了吧？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吹捧大于实绩的二代圈子吗？说好的大家只是朴素地刷刷履历呢？
这么想着，喻锡的目光扫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楚珈玉身边的时嚣，眼睛猛地一亮。
他连忙抬手碰了碰游元起：“老弟，你看那是谁！”可他转头却发现游元起的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就知道时嚣在这里。喻锡不由得嘟囔起来：“你早就知道？时嚣和小公主，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认识啊。”
在他的认知里，时嚣还是那个从偏远星球来的普通年轻人，会做点机甲机械。
没想到才过去没多久，居然和公主殿下关系上升这么亲密了。游元起确实不惊讶。
来的路上他已经调取了沿路所有监控，看到时嚣的脸时，他就知道楚珈玉绝对不会有生命危险。
他和时嚣交过手，虽然不是正经的对战，但足够知道她的实力绝不弱。只是他也没想到会出现虫族，甚至出现王虫。幸运的是时嚣比他以为的还要强大，成功解决了所有麻烦。不远处，楚珈玉依偎在时嚣身边，紧紧拉着她的胳膊。她牢记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虫母对时嚣的特殊对待，刻意把时嚣护在身边，不想让她被官方盯上。
看到游元起朝这边走来，楚珈玉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怯意。游元起跟她哥哥是至交好友，她当然是认得对方的。但她有点怕游元起。
游元起常驻边境积累了一身铁血军功，这几年都没有回来过，因此他们上次见面的时间还得追溯到几年前。
那一回游元起刚从边境剿灭虫族回来，一身遮掩不住的煞气，淡淡瞥过来的眼神冷得像冰，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心心理阴影。她强扯出一个笑容：“游哥。”
她向朋友们介绍：“这是我哥的朋友。”
她不知道该怎么介绍，第一军团团长的委任才下来不久，她不清楚保密时间有没有过。
犹豫过后她只能这样介绍了，总之提到她哥应该也能联想到游元起身份不简单。
时嚣抬眸看了游元起一眼，很自然地说道：“认识，他是我搭档。”“搭档？和他？"楚珈玉猛地转过头，惊讶地看向游元起。她知道这位游少将性格孤僻，朋友极少，没想到居然会和小嚣有交集，听上去关系还不错。
她在心底暗暗感叹，小嚣也太耀眼了，连这样的人都能交好。时嚣记起什么，有些不高兴地看向楚珈玉：“你哥哥的朋友都来了，他本人怎么不来？”
楚珈玉心里一急，担心哥哥在时嚣心中的形象更差，可她又怕游元起，不敢直接问，只好转头看向喻锡：“小喻哥，我哥哥怎么没来啊？”“你哥临时去处理一件大事，正在开会。"喻锡解释。“这边确认安全，我马上给他发个消息，等他那边结束会议就赶过来。”楚归澜收到了联邦上将艾瑞尔的入境请求，如临大敌，只能通知游元起过来，把妹妹的安危托付给最信任的人。
楚珈玉苦恼地垮下脸。
难怪来的是第一军团，游元起负责这起事件的话有点难办呀，这位可不好忽悠。
她咬了咬唇，眼神又坚定起来。
为了人类存亡，虫母的事必须坦白，同时为了朋友，她也必须把谎圆到底。乔疏看出她的紧张，悄悄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楚珈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慌乱。
她的紧张在旁人看来只是受了惊吓后的正常反应，倒是没有引起怀疑。游元起的目光落在时嚣身上：“牵扯到虫族，需要你们配合做笔录。”说完又添了一句：“不用紧张，只是例行询问而已，结束后还会做个身体检查，以防有病毒感染或者虫卵寄生，都是常规流程。”时嚣表示了解。
果然和唐未说的一样，官方必然会将她们四人分开一对一询问细节。他对话的对象神色平淡，喻锡和楚珈玉却同时转过头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游元起一口气说这么多人话？唐未在心底暗叹，该来的总会来。
时嚣扫过周围忙碌的陌生面孔，看向游元起主动开口：“能不能由你来问我？”
游元起眉眼几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好。”很快，四人被带回第一军团军团总部。
她们没有被带去冰冷的审讯室，而是被安排在了氛围相对轻松的会议室，也算给了公主足够的体面。
喻锡跟在一旁，笑着缓和气氛，顺带安慰几个年轻学生。临进不同的会议室前，唐未突然停下脚步：“能给我一杯热水吗？”借着这个机会四人快速交换了眼神，彼此眼中的坚定与安抚不言而喻。“当然可以，给她们都准备一些茶水吧。"喻锡最好说话不过。时嚣看向与自己面对面落座的游元起，牢记着唐未的话。朋友们都在努力帮她，她绝对不能拖后腿。她按照提前编好的口径，一板一眼地讲述经过。“我察觉伊甸园的服务生神情不对劲，然后发现他失去了记忆，就知道情况不妙炒…是因为我看到一只小飞虫从他领口飞出来，总觉得怪怪的就跟着飞虫出去……黑车？因为它开得太快了，像是要甩掉追查，所以我直觉就是它带走了珈玉……当时情况紧急，我只能无证驾驶……是的，我对路线不熟悉，是乔疏提供的路线，她从前住在十九区……之后的记忆就很模糊了，只记得驾驶机甲和虫子打了一架…我以前生活的地方有很多虫子，打架是家常便饭了”游元起坐在她对面，做完记录后按照惯例问了几个细节问题，她都一一从容回答，语气同心跳速度一样平稳。
笔录很快结束，她是第一个结束的。
游元起起身，让她去做体检。
走在走廊上，游元起忽然开口：“明天我有空，要来工作室吗？”有关机甲的事时嚣当仁不让，立刻点头道：“好啊。”她余光瞥见游元起身边的喻锡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喻锡在心底哀嚎。
大哥！你才是我亲大哥！刚处理完虫族事件！接下来的调查工作还要他们信息部门大力推动！能不能别当着他的面旁若无人地聊其他事情啊！能不能尊重一下廉价劳动力！
游元起似乎完全读懂了自家表哥的目光，但他十分坦荡：“笔录结束了，我现在是你的搭档。”
时嚣蕴起笑。
有游元起在身边，她觉得惬意了很多，两人自然而然地聊起了机甲改进方案。
时嚣随口说道：“最近要忙起来了，有不少机甲要做呢。”话音落下，游元起突然沉默了。
喻锡看看两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时嚣一脸茫然，不解地看向他们。
喻锡冲她使劲挤眉弄眼，可时嚣还是没看懂。无奈之下，喻锡只能小声提醒：“营业执照。”时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大大方方说出了无照经营的事实。她眼神飘忽，为自己辩解：“我没在帝都星摆摊。”喻锡尴尬地呵呵笑了两声，假装自己没听到，心底却暗暗紧张，生怕旁边这位军团长责任感发作，直接把人扣下来。可预想中的斥责并没有来。
游元起态度平常地看着她：“我看了监控，你的驾驶技术可以直接考驾照。”
时嚣笑容不自觉扩大：“真的吗？”
“嗯。“游元起颔首，“你很有天赋。”
“我也觉得是。"时嚣毫不谦虚地应道，又虚心请教，“那机甲驾驶证书呢？需要办什么手续？”
两人又聊起了机甲驾驶证书的申请流程。
只有喻锡脚步越来越沉重，慢慢地落后好几步。他注视着前面相谈甚欢的两人，难以掩饰震惊。这个世界是不是出问题了？
游元起不是个眼里只有机甲和战斗的人机吗？什么时候能跟人正常交流了？还是在没有人迁就他的情况下！
那么他和楚归澜这些年面对的那个执拗、寡言、不近人情的人机是谁？难道他不配拥有一个会说人话的弟弟吗？
喻锡在心底疯狂咆哮，真该让王储殿下也过来亲眼看看这台完全不人机版的游元起，总不能只有他一个人被震得回不过神。他琢磨片刻，给楚归澜发去消息，把他妹妹安全无虞的事情先交代了，然后再大吐苦水，斥责游元起的双标行为，鼓动对方跟自己一起讨伐。另一边，楚归澜刚结束冗长的会议，听完这边发生的全部经过，刚放下心来就看到好友的消息。
他忍不住扶额笑。
同样是一起长大的交情，喻锡居然到现在都没发现，游元起只是表面人机，内里比谁都通透。
他从小就刻意树立起一副不近人情的冷淡天才形象，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就算是公然拒绝家族铺好的安稳路，毅然决然奔赴最危险的边境前线，也没遇上过真正强硬的阻拦。
只因他脑子一根筋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
楚归澜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吩咐身边亲卫：“把接下来所有行程全部推掉，我要去接珈玉，她一定吓坏了。”
哪怕汇报里清清楚楚写着楚珈玉自始至终表现得非常镇定，但他一时半会儿还改变不了妹妹柔弱的刻板印象。
他面色复杂，轻声自语：“我以为她撑不下去的，也一直希望她能继续原本无忧无虑的生活。”
毕竟以眼下的局势来看，人类与虫族之间必然会有一场惨烈恶战，继续学习机甲的话不管是现役军队还是还在校园的学生都要开始频繁接触虫族相关的占斗知识与实战训练。
可现在事实证明他好像错了。
楚珈玉在改变，她越来越坚韧，越来越勇敢。一想到妹妹最近脸上越来越多的笑容，想到她总兴致勃勃提起新交的几位朋友，楚归澜心底便软成一片，由衷地为她感到开心。他当即让亲卫将帝国中心区域属于自己的机甲训练场划给楚珈玉，并且吩咐名下所有能源储备从今往后任凭楚珈玉取用，无需报备。“只是父亲母亲那里不太好说。"他有点头疼。父亲母亲对妹妹的期许还是老一套的玩意，不谙世事地长大，然后门当户对的联姻。
“就让我这个哥哥来承担所有压力吧。”
他有了决断。
而迟迟没收到楚归澜回复的喻锡，整个人都蔫蔫的，只能眼巴巴望着前方两人聊些深奥难懂的机甲专业问题，半句都插不上嘴。直到时嚣被带去做体检，他总算逮到机会凑到游元起身边。他大声指责：“你变了，你今天说的话比过去一年都多。”游元起的目光始终落在体检室关闭的门上，淡淡道：“过去一年我在边境，跟虫子没话可说。”
喻锡…”
这算冷幽默吗？
天噜啦！人机居然学会开玩笑了！是不是背着他偷偷加载了人类语言包！游元起懒得理会他的大惊小怪，打开光脑调出另外三人的笔录报告。楚珈玉、唐未和乔疏的口供逻辑清晰环环相扣，和时嚣的说法完全对得上，怎么看也找不出破绽。
可游元起薄唇微抿，唇角向下的弧度显示他此刻心情并不开朗。他调出伊甸园门口的监控录像，定格在时嚣随手捏死小飞虫的画面。这个画面和四人所说的“发现服务生不对，注意到小飞虫后追出去"吻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
在四人的描述里，所有和虫族相关的事宜都是时嚣一马当先，可虫母的对话对象却是唐未，唐未本人给出的理由是虫母认为她内心的欲望最强。这个理由细想下来根本站不住脚。
她们没有撒谎的必要，除非……
除非真相说出来，会让其中某个人陷入危险。这个人不可能是身份尊贵的楚珈玉，不可能是背景深厚的唐未，更不可能是履历乏善可陈的乔疏。
只有时嚣。
她本身就存在很多特殊的地方。
游元起的脑海里闪过那些被一招毙命的虫尸，闪过王虫体内干涸的能量，闪过时嚣面对虫族时那份超乎常人的冷静。她很了解虫族，甚至可以说常年接触，在刚才的笔录里她陈述对抗虫族的过程时也是这么说的。
但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喻锡就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发什么呆呢？”游元起回过神，举在半空的手停滞一瞬，随即快速签下自己的名字。喻锡探头一看：“你给时嚣当担保人？反正有小公主在呢，她肯定给她朋友做担保，这事跟虫族有关，你就别掺和了吧。”涉及虫族事关重大，四个当事人都不能随意离开，必须有身份足够的人做担保。
游元起收起文件：“我是她的搭档，搭档之间最该彼此信任。”这话是说给喻锡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
喻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嘛，你的人机味总算回来了。”他的光脑响起，是楚归澜的消息。
他看了一眼，笑道：“得，咱们日理万机的王储殿下终于回我了，他来接小公主了，我去找他。”
他离开后没过多久，时嚣做完体检走了出来。体检用了最先进的设备，结果出来得很快。她拿过自己的报告，对着上面各项数值不语。身体健康，无任何异常，无寄生痕迹。
无异常阿……
她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所以她真的是人类。
“在想什么？“游元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时嚣收起那点怅然，抬起头笑了笑：“没什么。”“我请你吃烤红薯。“游元起说，“上次没来得及。”“好哇。"时嚣立刻答应下来。
她正看到等在外面的楚珈玉三人，她们马上也要进入体检室，于是转头跟三个朋友挥手告别：“你们回去好好休息，我跟我搭档走啦。”三人今天折腾了一整天，早已疲惫不堪，都各自在等家里人来接。时嚣打了个手势，意思回头星网联系。
楚珈玉看着时嚣跟随游元起离开的背影，不高兴地撅起嘴。她知道担保的程序，本来以为自己可以作为时嚣在帝都星唯一亲近的人给她签字担保，没想到被游元起抢先了。
心底的怨念竞然压过了对游元起的惧怕。
另一边，时嚣和游元起并肩走出第一军团总部，晚风微凉，街道上已经亮起了暖黄的灯。
刚走几步就遇到了熟人。
“我记得你，范三吴。"时嚣记性很好，喊出了他的名字。范三吴挥开热腾腾的烟雾，定睛一瞧发现是他们，高兴地迎上来：“新鲜烤红薯，只要九块九。”
时嚣想起上次差点被坑的经历，毅然摇头，拉着游元起径直走过。“别走呀，都是老顾客了，九块九给你们俩怎么样！”时嚣充耳不闻。
游元起失笑，反过来拉着她来到自己常买的那家烤红薯摊。这家红薯确实好吃。
红薯外皮烤得焦脆，剥开后内里金黄软糯。时嚣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小口咬下。
温热香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与虫族战斗的疲惫，心底的怅然，全都被这股暖意驱散得干干净净。她眼角眉梢都染上喜悦，眼睛亮晶晶的，由衷感叹：“好吃，搭档你人真好。”
她心想有个靠谱的搭档真不错。
游元起看着她脸上洋溢着的纯粹快乐，原本想问出口的那些疑问又咽了回去。
晚风轻拂，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将所有的暗潮都暂时藏在了温柔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