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两个陌生人，突然成了知己。
他随手抓了把老冰糖，撒进去。
糖一碰热汤，咕噜一转，就化了。
甜味不抢戏，就轻轻一勾，让整锅绿豆沙像刚下过雨的清晨，清新又温柔。
明明刚啃完热干面、豆皮，肚子撑得像揣了俩大包子。
可闻着这股豆香，心里头就冒出一句：“我还能再干三碗！”
毕竟，主食填肚子，甜汤养心情——压根不是一码事儿。
厨房里几个帮工，早咽口水咽得无声无息。
苗侃一抬手：“先给我来一碗。”
顺手抽了张纸，擦了把脑门儿的汗。
空调开到最低了，可还是闷。
厨房热，口罩闷，想不流汗？做梦。
“来喽！”
厨师一挥手，也懒得放冰箱了，直接往碗里砸几块冰。
冰块一入汤，立马融化。
温度降到刚好——不冰牙，不烫嘴。
甜，淡淡的；凉，浅浅的。
像老奶奶的手，摸了摸你的额头。
杂粮这东西，真不是白吃的。
闻着这豆香，饿都饿不起来，只想捧着碗发呆。
窗外，美食街早排起了长龙。
人头攒动，全是盯着他手里的那碗绿豆沙。
苗侃端起来，一口闷了。
这店里的手艺，真不是吹的。
火候稳得跟钟表一样，每颗豆都熬得恰到好处，一咬就散，一抿就化。
入口那刻，不是爆裂的爽，而是温柔地在嘴里开了花。
清香不冲，甜度刚好。
没有奶茶的齁人，也没有雪糕的假冷。
但你喝完，整个人都静了。
像蹲在老院子树底下，听蝉叫了一个下午。
谁顶得住啊？
他舔舔嘴唇，没歇着。
转身叫人搬来一箱牛奶、一箱椰汁。
不是他馋，是想搞点新花样。
把绿豆沙、牛奶、椰汁，三样搅一块儿，倒进冰棍模具里，塞进冰柜。
“等冻硬了，拔出来就是童年味道。”
小时候他娘就这么干。
可那时候穷，连冰糖都舍不得多放。
现在？糖都放了，奶和椰汁，加！
不用再加糖——老冰糖早把甜味儿浸透了。
其实美食街有员工福利这回事，夏天又热得跟蒸笼似的，下了雨也闷得人喘不过气。
苗侃干脆让人从仓库拖了两台大冰柜出来，专门放雪糕、果汁、西瓜块儿这些降温的东西，给加班的兄弟姐妹们解暑。
顺便，那些常带娃来吃东西的爸妈们，也能顺手摸一根冰棍，蹭点凉快。
他本来打算做个绿豆沙冰棍，是给年纪大点、不爱吃太甜的员工准备的——清甜不腻，一口下去像小时候奶奶家井水镇过的凉粉。
结果你猜怎么着？
冰棍刚冻好，一打开冰柜，直接一毛不剩！
雪糕、水果、饮料，全都好端端地躺着，没人动。
唯独那堆绿豆沙冰棍，跟被老鼠偷了似的，一根都没剩下。
“这特么离谱吧！”楚西南屁颠屁颠跑过去，手都没摸到，空着两手回来，一脸懵：“我咋不知道咱这街上的大爷大妈，一个个都是抢购界的闪电侠？”
冰柜里那么多东西，一整天都吃不完，咋就绿豆沙被抢得这么疯？
苗侃笑得不行，顺手拍了下楚西南的肩：“你这小子，命太好，没见过超市鸡蛋打折时的场面。
这叫童年情怀懂不？小时候能吃上一根绿豆沙冰棍，跟过年似的。”
像他这种从小冰箱里冰棍管够的富家子弟，哪懂这个。
早高峰的人流越来越多，苗侃撑不住，回屋眯了一觉。
一觉醒来，手机炸了，十几个未接来电。
他一拍脑门：“哎哟我草，我昨天是不是让后勤订了武昌鱼和小龙虾？”
做鄂味，没小龙虾？那跟火锅没辣椒有啥区别？
可真正让老鄂州人念念不忘的，压根不是潜江虾——那玩意儿全国都知道。
而是另一种，藏在长江跟梁子湖交汇处，连外地人都没几个听说过的：武昌鱼。
唐朝诗人说：“秋来倍忆武昌鱼。”
元朝人也写：“南游莫忘武昌鱼。”
它不算街头小吃，可你真不吃上一回，不做上一回，那真叫人生缺了块拼图。
只有那儿的水，才能养出这么鲜嫩、肥厚、入口即化的鱼。
“鄂州武昌鱼，鱼里头的！”苗侃边嘀咕，边踩进美食街。
那辆拉水产的大货车，早就停在仓库门口了。
俩司机正吭哧吭哧往里搬货，车头坐着的师傅是个地道潜江人，黑得像炭，满头是汗，拿条破毛巾来回擦，还不忘吼：“轻点！轻点！这批鱼虾是刚从湖里蹦出来的，手一松能窜上天！”
见苗侃过来，几个人立马抬头，脸上笑得跟开闸的水库似的：
“苗老板来啦！”
“这鳊鱼，新鲜得能听见水响！梁子湖今儿早上刚捞的！”
“天热，水温正好，鱼全在长膘，一个个肥得冒油！头小肉厚，皮下一层脂，啧，这辈子没吃过这么正的！”
可不是嘛，鳊鱼都胖了一圈，更别说小龙虾了。
鄂省湖多，这会儿正是虾肥的季节。
苗侃还记得去年冬天做的那批虾，是专门从外省空运来的，个头也不小，味道还行。
可跟你现在这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比？
那叫什么？
那是泥鳅跟龙王的差距！
这会儿的虾，随便丢块肉进湖里，五分钟就能爬满一坨。
刚捞上来的，壳是亮的，腿是弹的，肉是白透的，不放调料，清水一蒸，咬一口，鲜得你眼眶发酸。
那哪是吃的？
那是舌尖在跳舞，是味觉的春天来了！
整个湖北，没人不晓得：夏天不吃小龙虾，等于白活一年。
鱼虾还在水里泡着，活蹦乱跳，连水草都绿得像刚洗过。
一看就知道，是今早刚从湖里拽上来的。
关键是，这儿离潜江几十公里，凌晨两三点就得从那边出发，才能赶在中午前到。
一路颠，一路汗，一路命。
苗侃走过来看了一眼，顺手从兜里摸出包烟，递了根给司机：“中午别走了。”
“歇会儿，中午就在街里吃顿饭，吃好了再回。”
三人眼睛当场亮得能当灯泡用。
“真……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