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0章 无声之海  年少春衫薄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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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裹着咸腥味,从窗缝里硬挤进来,吹得桌上那叠刚打印出来的纸页哗哗作响,象一群不安分的鸽子。

陈默坐在安全屋靠窗的旧椅子上,双眼闭着,眉心微微蹙起——不象在休息,倒象在忍受某种持续不断的、从颅骨深处传来的钝痛。

他眼角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痂,干涸了,但没脱落,象是无面之城那一战留下的烙印,至今没有真正痊愈。

桌上摊开的,是第九区灾后最新的人口统计与损失评估表。那些数字冰冷、规整,却触目惊心。

整个无面之城事件,前后持续了七天。

官方对外发布的通告,咬死了“特大瓦斯泄漏引发的连锁爆燃事故”这个说法。

但陈默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印在表格里的、不带感情的数字背后,究竟藏着多少无声的尖叫与消亡。

失踪人口:两千三百馀人。

确认死亡:四百一十七人。

精神受创、出现严重认知障碍者:无法统计。

审判庭串行人员永久失联:三人。

而他得到的“回报”是——

还差一半。

陈默睁开眼,目光没什么焦点地落在桌角。那里静静躺着一部老旧的翻盖手机。手机壳是那种少女常用的淡粉色,边角已经被岁月磨得发白,屏幕上贴着一张早就起泡、边缘卷翘的钢化膜。膜下面,压着一朵小小的、干枯的淡黄色小雏菊贴纸。

那是陈曦的手机。

他几乎每天都会把它拿起来,按亮屏幕,看一会儿。看相册里她那些搞怪的自拍,看聊天记录里她絮絮叨叨的日常分享,看她最后发的那条朋友圈——一张拍糊了的路边摊煎饼果子,配文是:“今天的阿姨给我多放了一个蛋!不许告诉哥哥,他会念叨我乱花钱。”

发布时间,永远定格在了那个一切戛然而止的夜晚。

陈默伸手,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拇指按在侧面的电源键上。

屏幕应声亮起,显出那张她笑着比耶的锁屏壁纸。

就在他准备象往常一样,划开锁屏,随意翻看几眼然后放下的时候——

手机,震了。

不是来电时那种规律而持续的“嗡嗡”声。

而是一种……断断续续的、痉孪般的颤斗。微弱,却异常清淅,象是有什么东西在信号无法抵达的另一端,正用尽最后力气、不顾一切地想要传递什么信息过来。

陈默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这部手机的si卡,早在陈曦出事后的第三天,他就亲自去营业厅办理了停机。

没有卡,没有连接任何wi-fi,他甚至关闭了所有后台的通信功能。一部本质上已经与外界信号完全隔绝的旧手机,理论上,根本不可能收到任何信息,更不应该……震动。

但屏幕,确实亮了起来。

不是解锁界面,而是在通知栏的位置,毫无征兆地弹出了一条……短信预览。

发件人的号码,是一串他从未见过的、极其诡异的格式——不是正常的十一位数字,而是一组夹杂着斜杠、小数点乃至度分秒符号的、象是地理坐标般的编码:

短信的内容,只有短短一行。

不,准确说,不全是“字”。

前半段,是完全无法辨认的乱码。由扭曲的方块、问号、以及大量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体系的怪异符号拼凑而成,密密麻麻,象是信号在穿越某种极其厚重、充满干扰的介质时,被彻底碾碎、扭曲,又勉强聚合回来的“数据残渣”。

而在这片令人头晕目眩的乱码之后……

是六个清淅得刺眼的汉字:

陈默盯着这六个字。

一动不动。

安全屋里很安静,只有海风穿过窗缝的呜咽,和他自己平稳到近乎异常的呼吸声。那呼吸在某一刻似乎微微加重了半分,但立刻,就象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强行压回了那种近乎解剖台般的、冰冷的平稳节律。

他没有激动,没有颤斗,没有流露出任何“失态”的迹象。

但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透出一种缺乏血色的青白。

“……素材扫描。”

他低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屏幕上那行字,也怕惊扰了……别的什么东西。

视野中,半透明的系统信息面板无声浮现。淡蓝色的数据流开始疯狂滚动,对这条短信的来源进行锁定、拆解、逆向追踪……

追踪链条延伸出去,穿透虚拟的网络屏障,试图定位那个发信的坐标源头。

然后——

在某个无法描述的“节点”上,链条……断了。

不是被防火墙拦截,不是被高级加密技术屏蔽。

而是信号源指向的那个位置……在系统连接的所有数据库——无论是民用地理信息、联邦军用地图,还是审判庭内部那份标注了各种超凡局域的绝密文档——里,都显示为……一片空白。

彻彻底底的、干干净净的空白。

就好象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拿着橡皮擦,仔仔细细地把世界地图上那一整片局域,干干净净地……抹掉了。

——

“咔嗒。”

窗外的光线,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缓缓汇聚、天色渐变的昏暗。

而是象有人站在天际之外,“啪”地一声,关掉了某盏巨大的灯。白昼的光亮在短短两三秒之内急速衰退,从灰白跳入铅灰,再沉入一种令人不安的、深沉的墨黑。

然后,雨落下来了。

第一滴雨点砸在布满灰尘的窗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啪”一声响。

留下的不是透明的水渍,而是一道粘稠的、深灰色的痕迹,象一条肥硕的蛆虫,沿着玻璃表面,缓缓地、扭曲地向下爬行。

同时,一股浓烈到让人鼻腔发酸、喉咙发紧的气味,随着雨幕一起,铺天盖地地灌进了室内。

陈默的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个味道,他太熟悉了。

福尔马林。

他在医学院解剖室、在法医鉴定中心闻了整整五年的东西。那种用于浸泡尸体、固定组织、散发着刺鼻化学气味的液体,此刻正混合在雨水里,弥漫开来。

整个第九区,都在下这场……味道诡异的黑雨。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景象,让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漆黑的雨幕,如同倾倒的墨汁,从铅黑色的天空疯狂泼洒下来。雨点打在地面、屋顶、堆积的废墟上,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一蓬蓬灰白色的、带着泡沫的粘稠液体。空气中,防腐剂的气味浓烈到几乎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压迫着每一寸空间。

街道上迅速积聚的“雨水”,并非透明,而是一种浑浊的、近乎墨绿的暗沉色泽。它缓慢地流动着,表面浮着一层油脂般的光泽,看起来……就象是某个巨大停尸房的排水池满了,正将积存的废液一股脑倾倒出来。

陈默伸出手,推开了半扇窗户。

冰冷、潮湿、带着浓重福尔马林味道的空气瞬间涌入。他将手掌摊开,伸到窗外。

几滴黑色的雨点,落在了他的掌心。

触感冰凉得反常。

不是冬季雨水那种带着寒意的冷,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粘腻、仿佛能渗透皮肤、直接冻僵骨髓的寒意。象是触碰到了在零下冷库里存放了太久的、失去一切生命体征的物体。

系统面板自动在他视野边缘弹出,一行行猩红色的警告文本飞速刷新: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未知怨念污染!】

【污染表现形式:黑色降水,伴强烈防腐剂(甲醛)气味。】

【当前局域怨念浓度持续攀升中……建议立即采取防护措施!】

同一个坐标。

短信,和这场诡异的黑雨,指向同一个被从地图上“抹去”的地方。

陈默收回手,看着掌心那几滴墨绿色的“雨水”迅速渗入皮肤纹理,然后消失不见,只在皮肤上留下几道浅淡的、很快也消散的湿痕。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波动。

但若是此刻有熟悉他的人在旁——虽然这样的人几乎不存在——就会知道,他越是表现得平静无波,内心深处的风暴与计算,就越是激烈汹涌。

陈曦。

她的“存在”,她的怨念,在死后被系统作为特殊素材“回收”了。按照他最初的推演和计划,只要继续积累足够庞大的“人气值”,并获取另一个同等级甚至更高等级的“内核素材”,就能在某个临界点,激活那个他为之付出一切的“复活程序”。

可现在……

陈曦那部早已停机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来自深海禁区坐标的短信。

而那片被从世界记录中强行“抹除”的海域,正向第九区,倾倒着它饱含怨念与防腐剂气味的……“雨水”。

这,完全超出了他原有的计划轨道。

“嗡……”

掌心的手机,再次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陈默低头看去。

那条短信的下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极其微小、几乎要贴着屏幕才能勉强辨认的字:

“好黑……哥哥,你能听到吗……水好深……”

句子末尾的省略号,并非由正常的标点符号“……”构成。

远看是省略号,但若将视线聚焦,就会发现,那每一个“点”,都是由无数个极其细微、扭曲蠕动的乱码符号紧密排列而成。仔细看去,那些符号隐约勾勒出的……是一张张极度痛苦、正在无声尖叫的……人脸轮廓。

陈默沉默地看着那行小字,看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他拇指按下侧键,屏幕熄灭。

他将这部粉色的旧手机,小心地放进自己外套内侧、贴着胸口的口袋里。

接着,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色外套,利落地披上,同时用另一只手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林清歌。”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停顿了半秒,似乎是在确认,“陈默?”

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治安局那边特有的、此起彼伏的通信调用声和急促的电话铃声。自从无面之城事件后,林清歌身上出现了串行9【记录者】的征兆,她的感知力远超常人,这场诡异的黑雨,恐怕第一滴落下时,她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也闻到了?”陈默开门见山。

“福尔马林,”林清歌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凝重,“浓得呛人。不止是味道……我手下的人刚报上来,外城三个临时安置点的积水,在不到半小时内,暴涨了将近十五公分。水质检测仪一放进去,读数直接爆表,显示‘污染物浓度超出仪器最大量程’。”

“有人员伤亡吗?”

“暂时没有直接死亡报告,”林清歌语速加快,“但是,有两个在外围巡逻的队员,之前没来得及躲避,淋到了这雨。现在出现了严重的低温征状,体温已经降到了三十三度以下,而且还在持续下降。队医初步检查后说……说他们的体征,有点象……”

“有点象被长时间浸泡在高浓度防腐液里。”陈默替她说完了后半句,语气平静得象在描述一个实验现象。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秒后,林清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意味:“你知道这是什么。”

这不是疑问句。

她已经习惯了。从最早的敲门鬼,到后来的彘人,从红白双煞的诡婚,到席卷全城的无面之灾……每一次超出常理的灾难降临前,陈默似乎总是最先嗅到气息、甚至知晓部分内情的那个人。她曾经试图追问过缘由,但后来她学会了不再纠结于此——在第九区这片土地上,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本身就已经是种奢侈。有些答案,知道与否,并不影响求生。

“还不能完全确定,”陈默说道,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雨,“但我收到了一个坐标。”

“坐标?什么坐标?”

“黑礁港。外海三百海里处。”

林清歌明显地愣了一下。

“那片海域……”她的声音骤然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下意识的警剔,仿佛隔墙有耳,“我之前在做赵家背景的延伸调查时,翻过第九区的一些陈年旧档。黑礁港……在大概十五年前,就被联邦正式划定为‘永久军事禁区’了。所有民用航线强制绕行,附近渔民严禁靠近。官方对外公布的理由是‘海底地质结构极不稳定,存在大量未爆弹药与沉船残骸,航行风险极高’。”

“你信这个说法吗?”陈默问。

“放在以前,或许会信个七八分,”林清歌在电话那头冷哼了一声,声音里透着对官方说辞的浓浓不信任,“但现在?赵家把特训洗脑营叫做‘希望教育中心’,把人口贩卖美化成‘慈善安置项目’,连用活人献祭都能套上‘传统冲喜’的名头——这帮人嘴里说出来的理由,你反着听,往往就离真相不远了。”

陈默没有接话。

他握着手机,走到墙角那张堆满杂物的旧工作台前,伸手按下一台老式笔记本计算机的开机键。屏幕亮起,幽幽的蓝光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屏幕上显示的,正是《人间如狱》的脱机写作后台界面,光标孤零零地闪铄在第四卷最后一个句号之后,等待着新的篇章。

“还有一件事,”陈默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继续道,“这个坐标……在现存的所有地图上,都不存在。”

“什么意思?”林清歌一时没反应过来。

“字面意思。联邦的民用地理信息系统、军方的加密海图,甚至……审判庭内部那份标注了已知超凡局域和禁忌之地的绝密文档里,这个坐标映射的位置,都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地形数据,没有任何水深标记,什么都没有。”

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林清歌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经历过无面之城事件的人,都对“空白”这两个字有着近乎本能的恐惧与警剔——那代表着被某种力量强行“抹除”,从世界的记忆与记录中彻底剔除,就象那枚恐怖的“空白公章”曾经对无数人做过的那样。

“你觉得……这和‘无面之城’的源头有关?”林清歌的声音紧绷起来。

“不一定是同一个‘东西’,”陈默将笔记本屏幕的亮度调暗了一些,目光幽深,“但‘手法’有相似之处。能将一整片广阔海域,从所有官方与非官方的记录中干干净净地‘擦掉’……这需要的能量层级和对‘规则’的干涉权限,恐怕都不是小数目。”

林清歌沉默了更长时间。听筒里只能听到她那边背景隐约的嘈杂,以及她似乎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听起来似乎并不相关的话:

“我刚才……在治安局的文档室翻那些积灰的旧卷宗时,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说。”

“第九区治安局记录的‘失踪人口’文档里,从大约十五年前开始——差不多就是黑礁港被划为禁区的那段时间前后——每年都会固定出现一批‘集体失踪’案例。失踪者基本都是沿海的居民,以黑礁港附近的渔民、拾荒者、还有一些零散的船工为主。人数不多,每年大概十几到二十人不等。而所有这些案件的结案报告,都出奇地一致,千篇一律地写着:‘于暴风雨天气出海未归,经搜救无果,推定死亡’。十五年下来……累计人数,超过三百。”

“这三百多人的失踪案,有人深入调查过吗?”陈默问。

“没有。”林清歌的声音里,带上了她特有的、对那些漠视生命行径的压抑愤怒,“这些人……几乎都是社会最底层。没有正式的户籍登记,没有复杂的社会关系网,很多人甚至连一张清淅的正面照片都找不到。对于治安局来说,他们的‘消失’,只是一个需要填写的数字。大多数案子,连象样的立案侦查程序都没走,直接归档,盖章,结案,然后……翻篇。”

“三百多人……”陈默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却让人感到一种寒意,“……够了。”

“什么够了?”林清歌立刻追问。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笔记本计算机的屏幕上。那个孤独的光标,依旧在句号后面,规律地一明一灭,跳动着,仿佛一颗不安的、等待指令的心脏。

三百多人的怨念。

持续十五年。

沉在一片被从世界“记忆”中强行抹去的、深不见底的海域里。

如果说,“无面之城”是一座由冰冷的公章、繁琐的流程和堆积如山的文档构建起来的、扭曲的行政怪物。

那么,此刻正在向第九区倾倒黑雨的这片“无声之海”深处……沉眠的,恐怕是一头以尸体为食、以防腐液为血、以漫长岁月中累积的绝望与不甘为骨肉的……深渊巨兽。

而陈曦的信号……偏偏是从那里传来。

“林清歌,”陈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也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十五年前,那份将黑礁港划定为‘永久军事禁区’的官方批文……最终签署人是谁?”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快速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然后,声音停了。

过了几秒,林清歌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变得有些异样:“签批人一栏……是空白的。”

“涂改了?还是被遮盖了?”

“都不是,”林清歌一字一顿地说,“是从文档归档扫描的原始件来看,签批人那一栏,从一开始……就是空的。没有任何填写过的痕迹。但是,文档的末尾,盖着正式的审批章——‘联邦第九区特别事务管理委员会’。”

“这个‘特别事务管理委员会’,现在还存在吗?”

“我查了,”林清歌深吸了一口气,显然这个发现让她也感到有些不安,“联邦现行的所有行政机构名录、历史上的部门变更记录里……都找不到这个‘第九区特别事务管理委员会’的注册信息。它……就象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一个“不存在”的机构。

签发了一份“不存在”的禁区批文。

在十五年里,每年吞噬掉一批“不被人在乎”的生命。

而现在,那片“不存在”的禁区,将自己的“雨水”,浇在了第九区的头上。

陈默伸手,合上了笔记本计算机的屏幕。

“咔哒”一声轻响,工作台陷入昏暗。

他握着手机,转身走向安全屋的门口。

“你要去哪里?”林清歌在电话里追问,声音里透出关切和阻止的意味。

“黑礁港。”

“等等!你疯了?”林清歌的音量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些,“现在外面下着这种来历不明的黑雨,整个第九区的情况都还不明朗,污染等级未知,你一个人——”

“所以要快。”陈默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伸出手,拉开了安全屋那扇略显沉重的铁门。

瞬间,潮湿阴冷、混杂着浓烈福尔马林气味的空气,裹挟着细密的黑色雨丝,扑面而来。他眯了眯眼,目光穿透迷朦的雨幕,投向东南方向——那里,是黑礁港所在的大致方位。

“这场雨不会停的。”他对着话筒,也象是对着自己说,语气笃定得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验证过无数次的定理,“它不是自然天气。是……邀请函。”

“邀请函?”林清歌疑惑。

“恩,”陈默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凝视着雨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叫我过去。”

说完,他没等林清歌再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将手机塞进一个特制的防水密封袋,收紧袋口。

黑色的雨水打在他身上,单薄的外套很快就被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冰冷粘腻的触感顺着衣料蔓延,象是无数只没有温度的手指,正顺着他的脊椎,缓缓地、试探地向下抚摸。

陈默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黑雨浇在他的脸上。

水流滑过眼角尚未完全愈合的血痂,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深深地、缓慢地呼吸了一口这充满防腐剂味道的、令人作呕的空气。

这个味道,他太熟悉了。在解剖室里,在冰冷的无影灯下,他日复一日地与这种气味相伴。手持手术刀,划开失去温度的皮肤,分离肌肉,翻开胸腔,称量每一个脏器,记录下所有异常,试图从死亡中查找答案。五年,上千具冰冷的躯体,却没有一具……是他真正想要找到的那个答案。

但现在……

答案似乎自己动了起来,主动将线索……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不再尤豫,迈步,径直走进了无边无际的黑色雨幕之中。

身影很快被浓重的雨帘吞没。

在他身后,安全屋内,桌面上那台刚刚被合上的旧笔记本计算机,屏幕忽然……自己亮了起来。

幽蓝的光,映亮了空无一人的房间。

屏幕上,依然是那个写作后台界面。但那个原本停在句号后的光标,开始自动移动,跳跃到了新的一行。

空白的文档页面上,一个接一个的汉字,凭空浮现。

象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无形的键盘上,缓慢而坚定地……敲击着:

《人间如狱》

【第五卷:无声之海】

“在最深、最黑、最冷的水底,沉着这世上最沉默的冤魂。他们没有名字,没有面孔,甚至没有一块象样的墓碑——只有三百海里外,这一场怎么也不肯停歇的黑雨,还在替他们……无声地哭泣。”

光标跳动了几下。

然后,在那段文本的下面,又多出了一行字号稍小、笔触却显得异常用力的字:

“别怕,陈曦。”

“哥来了。”

屏幕上的字迹,在此定格了片刻。

随即,整个画面象是受到了强烈的信号干扰,猛地被一阵密集的、雪花状的噪点复盖。

在那些跳跃闪铄的噪点与乱码之中,极其突兀地……渗出了一丝声音。

那声音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淅,仿佛穿透了万米深的海水与厚重的岩层,带着无尽的回响与哀恸:

“呜——————”

低沉,悠远,苍凉。

象是一头垂死的、被遗忘在时间尽头的庞然大物,在用尽生命中最后一口气息,发出的……悲鸣与呼唤。

那是……鲸歌。

只持续了短短不到三秒。

然后,干扰消失,屏幕上的字迹与那声诡异的鲸鸣一同隐去,写作界面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只剩下窗外,那无边无际、仿佛要一直下到世界末日的黑色雨幕。

以及空气中,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几乎要将整座破败城市都浸泡成一具巨大标本的……

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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