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3章 水鬼敲门  年少春衫薄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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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刚过。

第九区上空的黑色雨幕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愈演愈烈,绸密的雨丝几乎连成了瀑布。

街面的积水已经涨到了大多数普通民居的窗台高度,浑浊的墨绿色液体拍打着墙壁,整个城区看起来不象陆地,倒象一片正在被无声淹没的、绝望的孤岛。

残存的路灯在厚重雨帘后顽强地闪铄着,投下忽明忽暗、摇曳不定的昏黄光晕,这些光线被不断波动的水面反射、扭曲,在建筑物外墙上映照出各种诡异的、仿佛活物般蠕动变幻的虚影。

新华街,一号居民楼,五楼的一户普通住宅内。

王阿姨紧紧蜷缩在客厅那张老旧的布艺沙发里,浑身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

她早已换上了最厚的冬衣,甚至裹了一条毛毯,可那股寒意并非来自气温,而是从骨头缝里、从心底最深处渗出来的,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客厅的空调早就被她亲手拔掉了电源——她怕,怕机器运转的冷气,会把外面那些随着黑雨来的、“不该存在的东西”……吸引进来。

但恐惧本身,似乎就是最好的催化剂。

午夜十二点零三分。

厨房里,那个老式不锈钢水龙头,毫无征兆地……自己转动了。

不是拧开时正常的“哗哗”水声。

而是一种极其沉重、极其缓慢、夹杂着粘稠液体流动与气体挤压的怪异声响,象是一个肺部积水的垂死老人,在黑暗里艰难地、一声接一声地喘息:

“呼……嗬……呼……嗬……”

紧接着,浓稠的、近乎墨汁般的黑色液体,开始从龙头口汩汩涌出。

一开始,王阿姨还以为是楼里老旧的污水渠道终于承受不住压力,爆裂反水了。

她心里甚至闪过一丝荒谬的庆幸——如果是渠道问题,至少还是“现实”范畴内的麻烦。

直到那些从水槽溢流出来、顺着瓷砖地面缓缓蔓延的黑色流体,象是有生命一般,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因为惊恐而撑在冰凉地面上的手指指尖。

不是污水。

是头发。

很长、很粗、湿滑冰冷的黑色头发。每一根都粗得象筷子,表面覆盖着某种滑腻的、仿佛深海藻类的粘液,末端那些细小的毛鳞片倒竖着,刮擦过皮肤时,带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刺痛感。

这些头发如同拥有独立意志的黑色毒蛇,正源源不断地从那个仿佛连通着无底深渊的水龙头口“生长”出来,顺着水槽边缘垂落、堆积、然后向着客厅……蔓延。

“啊——!!!!”

王阿姨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连滚爬爬地从地上蹿起,头也不敢回地冲回客厅。

她死死记住了白天在街坊邻居间口耳相传、后来甚至被治安局用简陋喇叭反复警告的“规则”——不要接触黑雨积水!

不要接触任何从水里出来的、看起来异常的东西!

那个快递员当街“炸开”的恐怖画面,已经成了这片街区所有人共同的噩梦。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哆嗦着摸出手机,用几乎冻僵的手指,近乎本能地拨通了治安局的紧急报警电话。

“嘟……嘟……喂?第九区治安局,请讲。”接线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沙哑,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和其他接线员急促的应答声。

“救命!救救我!新华街一号楼五楼!我家厨房……水龙头里冒出来好多黑色的头发!活的!它们会动!在往客厅爬!”王阿姨语无伦次,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调。

“新华街一号楼……好的,警情已接收。请保持镇静,待在相对安全的高处,不要接触异常物体。我们已通知外勤第三分队,他们会尽快前往处置。”接线员的回应流程化,但那份“尽快”听起来是如此苍白无力。王阿姨甚至能听到对方在说完这句话后,似乎立刻又接起了另一个更加紧急的调用。

治安局……已经焦头烂额,自顾不暇了。

王阿姨绝望地挂断电话,跟跄着退到沙发最里面的角落,紧紧抱住自己年仅八岁、因为惊吓过度而只会低声啜泣的孩子。

她把头深深埋进孩子的颈窝,试图用母性的本能驱散那彻骨的寒意,但耳朵却背叛了她,无比清淅地捕捉着从厨房方向持续传来的、越来越响的诡异声响——

那“呼……嗬……”的声音,此刻听起来,越来越不象水流,反而更象是……有什么体型巨大、隐藏在渠道深处的未知存在,正通过那个狭窄的龙头口,贪婪而费力地……吸气。

就在这时——

“砰!咚!咣当——!”

一阵更加刺耳、更加令人心悸的声响,猛地从卧室附带的浴室方向炸开!

不是普通水管因水压变化产生的“嗡嗡”或“咚咚”声。

那是一种极其尖锐的、仿佛生锈的金属渠道被某种巨大力量从内部强行扭曲、撑裂时发出的尖啸!

紧接着,是沉闷的、粘稠液体被高速推动、夹杂着固体颗粒摩擦管壁的“咕噜咕噜”声,听起来就象某种拥有消化系统的庞然大物,正在黑暗的渠道深处……沉重地吞咽。

有东西。

有东西顺着下水渠道……爬上来了。

王阿姨虽然看不见,但一种源于生物本能的、对顶级掠食者靠近的恐惧,让她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感觉自己就象被丢进透明鱼缸里的饵料,正被黑暗深处无数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死死锁定。

就在她精神紧绷到极限、几乎要崩溃的刹那——

“咚、咚、咚。”

她家那扇老旧的防盗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沉重、缓慢,间隔精准得如同节拍器。

每一声都结结实实地砸在厚重的金属门板上,力道大得让整扇门连同门框都随之微微震颤,簌簌落下陈年的灰尘。

敲门声停顿了大约一秒。

死寂。

然后,又是三声。

“咚……咚……咚……”

单调,规律,带着一种非人的耐心与冷酷。不象是在请求进入,更象是在进行某种死亡的倒计时,或者……发送一张无法拒绝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邀请函”。

王阿姨的理智,在这多重恐怖的夹击下,终于崩断了最后一根弦。

门外的怪物,至少是“可见”的威胁。

而厨房和浴室里那些看不见、却正从她赖以生存的“现代文明血管”(水管)中爬出来的东西,代表着无处可逃的绝境。

两害相权……她宁可面对门外那个!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肾上腺素,给了她一股虚弱的力气。

她猛地从沙发角落里弹起来,赤着脚,跟跄着扑向大门,颤斗的手伸向冰冷的金属门把手——她要打开它!她要冲出去!哪怕外面是瓢泼黑雨,是更广阔的恐怖,也比困死在这个正在被无形之物吞噬的囚笼里强!

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她的动作,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僵住。

一个几乎被恐惧淹没的“常识”,如同溺水者最后抓住的稻草,猛地浮现在她混乱的脑海:

敲门鬼的规则。

那个早在“无面之城”之前,就曾短暂肆虐第九区、被记录在早期《人间如狱》章节中的恐怖存在。

开门,是死。

不开门,等到规则时间耗尽,也是死。

唯一的生路,在于“正确的应对”,而那个应对方式……她早已记不清了。恐慌早就碾碎了大部分细节。

王阿姨的手悬在门把手上方,剧烈地颤斗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整整十秒钟,她象一个僵硬的雕塑,只有胸腔在失控地快速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短促而破碎,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窒息。全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限,仿佛再施加一丝一毫的压力,整个人就会象拉过头的橡皮筋一样,“啪”地一声,从内部断裂。

然后……

敲门声,停了。

厨房水龙头里那如同巨兽喘息的“呼呼”声,也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浴室方向传来的金属扭曲尖鸣与沉重吞咽声,同样归于寂静。

前一秒还充斥各种恐怖声响的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种比喧嚣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寂静。

只有她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在耳膜上咚咚撞击。

王阿姨的眼睛瞪大到极限,布满血丝,她甚至不敢眨一下,就那么直勾勾地、死死地盯着眼前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生死界限的金属门板。

她在等待。

等待不知道何时会再次响起的敲门声。

等待寂静之后,可能降临的、更加无法理解的恐怖。

然而,直到窗外深沉的夜色开始褪去,天际泛起一层病态的、灰白色的鱼肚光……

直到那笼罩城市整整一夜的黑色暴雨,像被一只无形巨手关掉了闸门,毫无过渡地骤然停歇……

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切都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

只有地板上残留的、已经干涸发黑的污渍,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淡淡的福尔马林与海腥混合的怪味,证明着昨夜的一切并非噩梦。

——

几乎在同一时间,距离新华街不到两公里的一处临时征用的废弃仓库内。

这里被简单改造成了治安局的前沿应急指挥点之一,此刻却只有陈默一人。

他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前,面前摊开着一台处于脱机状态的笔记本计算机,旁边散落着好几份从治安局文档室“借”出来的、纸质泛黄的旧日怪谈事件记录。惨白的应急灯光打在他脸上,让他的肤色看起来有种缺乏血色的冷感。他的眼神专注而冰冷,如同法医在解剖台前凝视一具复杂的尸体,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很快,偶尔会骤然停顿,眉心微蹙,象是在脑海中激烈地推演某个极其艰深、违背常理的“医学难题”。

在他的意识深处,一个特殊的“视角”正清淅地同步传递着信息。

那是“敲门鬼”李明的视角。

作为李明的“创造者”与“叙事锚点”,陈默与其之间存在一种超越普通控制关系的深层链接。他不仅能命令李明,更能共享其部分的感知——尽管这种感知经由诡异本身的扭曲滤镜,呈现出一种光怪陆离、非人化的景象。

此刻,通过李明的“眼睛”,陈默“看”到的世界,是王阿姨家浴室下水渠道内部的景象。

李明的形态早已脱离了最初的人形,更象是一团由浓郁阴影、断续骨骼轮廓与凝固恐惧情绪聚合而成的、可以随意变形的怪物。它那两只由阴影构成的手掌(如果还能称之为手掌),正有节奏地拍击着陶瓷下水渠道光滑的内壁,发出那规律而沉重的“咚咚”声——这正是“敲门鬼”规则的内核体现:它敲击的并非物理意义上的门,而是生者内心的“恐惧之门”,是心跳的共振,是求生欲与绝望感碰撞的回响。

而就在李明所在渠道的不远处,另一个分支渠道内,陈默通过李明的感知,“看到”了另一个正在蠕动的“存在”。

那是一个完全由无数纠缠、蠕动、湿滑的黑色长发,以及某种半透明、粘稠的未知液体构成的聚合体。形态不定,时而象一团膨胀的海藻,时而又隐约勾勒出扭曲的人形轮廓。

水鬼。

一个陈默在之前的“创作”与“遭遇”中从未记录过的、显然源自这片“无声之海”的低阶深海怨灵。

它正在试图沿着渠道“上浮”。

其目的,并非简单地杀死王阿姨——虽然死亡是其规则运行的必然结果之一——而是要对她进行“强制征召”与“同化”。将这个已经被黑雨浸染、身体乃至灵魂都初步被深海规则打上印记的人类,拖入水的世界,转化为它的“同类”,或者说,转化为那片“无声之海”延伸向陆地的……一部分。

两种截然不同的怪谈规则,在这狭窄、肮脏、弥漫着异味的城市下水道里,发生了直接的、无声的碰撞与较量。

陈默通过李明的感知,清淅地捕捉到了这种规则层面的“摩擦感”。

敲门鬼李明的规则内核是“恐惧的仪式性收割”。它制造绝望的困境(敲门),给予虚假的选择(开或不开),然后在目标精神崩溃的顶点,执行其既定的“死亡程序”。整个过程带着一种扭曲的、近乎宗教仪式般的严格逻辑。

而水鬼的规则,则更加原始、粗暴。是“强制拖拽与同化”。它不给予任何选择,不讲任何仪式,其规则本质就是“接触即污染,沉溺即归属”,是物理与精神层面的双重吞噬与融合。

两种规则碰撞的瞬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出乎意料的结果。

李明虽然是低阶诡异,但它有一个在此刻堪称决定性的优势——它没有实体,或者说,它的“存在”不依赖于呼吸系统、血液循环等生命体征。它是由怨念、恐惧、死亡记忆等“非物质”要素构成的规则造物。

水鬼试图用其最本能的攻击方式——“制造溺水环境”来侵蚀、瓦解李明。汹涌的、饱含怨念的黑色“水流”(实质是高度浓缩的规则污染)试图灌入李明的“形骸”。

然而,水流径直穿过了李明那阴影与概念构成的躯体,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就象试图用水流去冲散一道影子,徒劳无功。

反过来,敲门鬼那基于“恐惧”与“绝望”的规则力场,开始对水鬼产生作用。水鬼本身或许并不懂得“害怕”,但作为规则具现体,它本能地抗拒“规则被干扰”、“目标被阻挠”的状态。这种“受阻感”本身,就象一种针对其存在基础的负面侵蚀。

浴室下水渠道内的无形对峙,大约持续了三十秒。

对于规则层面的碰撞而言,这已经足够漫长。

终于,那团由头发和粘液构成的水鬼聚合体,发出了一声尖锐到刺耳、仿佛高压水流强行挤过狭窄金属裂缝的凄厉哨音:

“咻——!!!”

它开始收缩,退缩,放弃了对这个“目标”的争夺。如同潮水退却,迅速沿着复杂的渠道网络向下方、向更深处滑去。

它并非被“击败”,而是判定在此处与另一个怪谈进行规则消耗战得不偿失。它感知到了这个“猎物”已被另一股诡异力量标记或“守护”,而它此刻的力量,尚不足以在对方主场同时应对两个不同的规则源头。

就在水鬼彻底缩回渠道深处、即将消失在黑暗水网的前一刹那,整个渠道系统里,回荡起一个极其模糊、被水流和渠道扭曲得几乎无法辨认的……词汇。

陈默摒息凝神,通过李明那高度敏锐的、对“异常”的感知力,全力捕捉到了那个音节的残响。

“归……乡……”

发音古怪,嘶哑,带着浓重的、不属于陆地语言的喉音与水泡破裂声,却又被某种庞大而统一的意志,强行“翻译”或“烙印”成了能够被人类语言系统勉强理解的汉语词汇。

归乡。

它要“归乡”。

那片漆黑、寒冷、无声的深海,是它唯一的、永恒的“家乡”。

而所有被这场黑雨淋湿、被打上印记的“陆地居民”……最终,都要被“带回”那个“家乡”。

陈默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足足一秒,眸光沉静如深潭。随即,他以更快的速度敲击起来,一行行文本出现在屏幕上一个特殊的、加密的文档中:

【观测目标:深海低阶怨灵(暂命名:水鬼)】

【特性概述:具备物理与精神双重‘强制同化’能力,以液态(尤其是黑雨污染水体)为媒介活动,擅长通过城市供水/排水系统渗透、狩猎。其‘同化’过程伴随剧烈生理异变(参考‘外卖员’案例)。】

【规则弱点初步判定:对‘无呼吸须求’、‘非物质实体’类目标(如敲门鬼)规则效果显著减弱或无效。】

【生存规避建议(草案):1绝对避免接触黑雨及污染积水;2封闭住所内所有与水直接连通的渠道出口(如地漏、水槽);3如听见异常水声(非自然水流声),立即远离声源,切勿试图探查或回应——声音可能携带强制性的精神同化暗示。】

【灾难扩散预警:此单位展现出明确的‘利用城市水网进行扩散’的行为模式。一旦其成功污染城市内核供水或排水枢钮,可能导致规则污染呈指数级扩散,引发局域性、系统性的生存灾难。】

【关键情报待解析:‘归乡’概念。疑似代表其(及背后更高位存在)的终极行动目标——将所有‘污染标记个体’强制转移至‘无声之海’。需评估此为个体执念,抑或是某种预定的、大规模的‘收割’或‘迁徙’计划。

敲下最后一个字,陈默“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计算机的屏幕。

他站起身,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临时指挥点那扇脏兮兮的窗帘缝隙里,已经透进了黎明时分苍白无力的天光,映照出外面黑雨停歇后、却依旧被浑浊积水浸泡着的第九区街景。

雨停了。

水未退。

陈默走到窗边,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街道。在那些颜色深暗、缓缓流动的积水表面之下,他的视线仿佛能穿透浑浊,看到无数个模糊的、相互纠缠又彼此分离的阴影正在缓慢蠕动、汇聚。象是深海的鱼群,在退潮后遗留的浅滩水洼中,暂时蛰伏,等待着下一次涨潮的指令。

他下意识地调出只有自己能见的系统界面。那个像征“复活陈曦”进度的数字,以及支撑他“书写”与“干涉”现实的“人气值”储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每一次象刚才那样,精细地操控敲门鬼李明去与其他规则造物对抗、试探、收集情报,都需要消耗巨量的“能量”。那不仅是人气的燃烧,更是他自身精神与某种“叙事权柄”的透支。

时间……不多了。

波塞冬生物科技已经带着他们那非人的傲慢与深海的秘密强势入场;无声之海的低阶爪牙(水鬼)开始在城市渠道系统中活跃;来自陈曦那部早已停机的手机的、指向深海禁区的诡异短信,如同一根冰冷的针,时刻抵在他的心脏上。

不能再按部就班地慢慢积累了。

陈默转身,从折叠桌上拿起那本跟随他许久、边缘磨损的黑色皮质笔记本。他走到窗边,借着熹微的晨光,看向新华街的方向。

远处,一辆车身上满是泥点的治安局巡逻车,正艰难地驶过及膝深的积水,歪歪扭扭地停在王阿姨那栋楼下。徐坤第一个跳落车,蹚着水,神色紧张地冲进了单元门。紧接着,另一辆车上,林清歌也推门落车,她的动作看似镇定,但陈默能看出她眉宇间压抑的沉重与急迫。

陈默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翻开笔记本,找到空白的一页,用那支从不离身的黑色钢笔,笔尖悬停片刻,然后落下,写下了一行力透纸背的字:

【林清歌的锚点与使命:于陆沉之世,持记录之笔。活下去,见证一切,直到……我的终章到来。】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涟漪,以书写者为中心,悄然扩散出去。

远处,刚刚踏进楼门的林清歌,脚步毫无征兆地顿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穿透楼道里昏暗的光线和窗外弥漫的晨雾,似乎直直地“望”向了陈默所在的这个临时指挥点的方向。

她当然看不见数公里外、隐藏在废弃仓库里的陈默。

但就在刚才那一刹那,她清淅地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冰冷的、却又带着奇异“注视感”的波动,轻柔而有力地拨动了一下她精神世界中那根新生的、属于【记录者】的弦。

她感受到了“作者”的凝视。

感受到了自己被“写入”叙事洪流的刹那。

陈默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合上笔记本,转身,毫不尤豫地走向指挥点那扇通往后方小巷的铁皮后门。

他必须去做一件事。

一件只有他这个“作者”、这个与陈曦有着最深羁拌的人,才有可能做到的事。

他需要亲临那片被从世界地图上“抹去”的禁区,亲眼去看一看“无声之海”的真正面目,去感知那片水域深处翻涌的,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与意志。

而且,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猜想,正在他心中逐渐成形——关于那条短信,关于陈曦的信号为何会从那个地方传来,关于“复活”与“归乡”之间,可能存在着的、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关联。

陈默的脚步很快,甚至显得有些急促,这在他身上是极少见的情态。他沿着仓库内部昏暗的走廊快步前行,却在经过一处堆满废弃杂物的拐角时,突然停了下来。

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他的意识深处,那伴随他穿越、给予他“作者”权能的系统界面,猛地弹出了一行前所未有的、闪铄着刺目猩红边框的警告:

【最高优先级警告!检测到超大规模规则污染源进入‘活性苏醒’阶段!】

【污染源强度等级:无法准确判定(初步估测≥ ss级)】

【警告:该污染源活性波动已对周边半径50公里范围产生不可逆的规则扭曲效应。强烈建议宿主立即撤离此局域,最大安全距离未知!重复,立即撤离!】

猩红的文本如同警报灯,在他紧闭的眼睑后反复闪铄。

陈默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此刻却仿佛沉淀了整片“无声之海”的黑暗,幽深得令人望之心悸。

他没有流露出丝毫尤豫或恐惧。

相反,他径直走向了这处临时指挥点内部,一个他早已事先探查过的、被改造成简易武器储藏室的小隔间。

他打开了一个积满灰尘、显然很久无人动过的军用绿色金属箱。

箱子里没有先进的自动武器,只有一把保养状态很一般、甚至有些部位能看到暗红色锈迹的老式左轮手枪,以及一个装着六颗黄澄澄子弹的纸质弹壳。

这是他从“前世”作为法医的职业遗物中,唯一保留的、与“杀戮”直接相关的物品。法医陈默的手,只握过手术刀和解剖剪,从未真正扣动过扳机。

但“作家”陈默……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去书写一个或许需要用子弹、鲜血、以及超越生死的执念,才能填满篇章的故事。

他动作熟练(这份熟练来自何处?)地退出转轮,将六颗子弹一颗颗压入弹巢,合拢,手腕一抖,转轮归位,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然后,他将这把沉甸甸的、带着铁锈和枪油混合气味的武器,插进了腰间特制的枪套。

转身,推开了通往仓库后巷、同样被积水浸泡的铁门。

门外,是黑雨初歇、但积水未退、天色依旧阴沉压抑的第九区黎明。

他迈步,走了出去,身影很快融入那片泛着诡异光泽的、动荡的水世界。

身后的临时指挥点内,空无一人。只有那张折叠桌上,那台被他合上的笔记本计算机,屏幕在他离开后不久,忽然自己……亮了起来。

幽蓝的背光映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空白的文档页面,那个孤独的黑色光标,开始规律地、一下一下地闪铄。

如同一颗在胸腔外跳动、等待着最终指令的……

心脏。

【序章:水鬼敲门】

【待续……】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波塞冬生物科技集团总部大楼。

位于第五十三层,需要最高权限才能进入的“深潜项目”内核实验室。

崔丽正站在一个足有小型游泳池大小的、圆柱形透明强化玻璃培养皿前。皿内注满了不断缓慢循环的、颜色深黑粘稠的液体。

液体中,悬浮、蠕动、纠缠着无数根难以计数的、长长的、粗细不一的黑色条状物。仔细看去,那些东西的“表面”正在发生肉眼可见的细微变化——原本光滑的“发丝”上,正在“生长”出极其细小的、半透明的、如同鱼鳃般的薄膜结构,并且开始有节奏地开合,仿佛正在努力适应,将这充满诡异成分的液体,当作可供呼吸的“空气”。

崔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满足的、甚至带着几分陶醉的、与其平日冷艳形象完全不符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一种信徒目睹神迹般的狂热。

“很好……”她开口,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种湿滑的、仿佛喉间也含着液体的粘腻感,“适应性远超预期……它们已经开始学习在‘陆地环境’下,利用‘养分’了。”

“那么,下一阶段的推进计划呢?”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空旷的实验室另一侧响起。

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播,更象是直接回荡在崔丽,以及实验室里其他几名身穿白色研究员制服(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们颈侧也有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鳞片反光)的人员脑海深处。

声音的来源,是培养皿另一侧,从那黑色粘稠液体中……缓缓“浮现”出的一个“形体”。

那勉强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但完全由不断流动、变幻、偶尔凝聚出类似器官型状又随即散开的黑色液体构成。它的“头部”位置,没有五官,却仿佛同时睁开着无数只细小、冷漠、非人的“眼睛”,齐齐聚焦在崔丽身上。

崔丽没有丝毫意外或惊恐。她立刻转向那个液体构成的“人形”,以一种近乎朝圣的躬敬姿态,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回禀‘引潮者’,下一阶段……”她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将是全面激活‘共潮生’计划。让波塞冬集团内,所有经过初级筛选与适配的‘种子’员工,同步接入‘源海’的恩赐,完成初步的‘进化共鸣’。”

“旧的联邦秩序,创建在干燥的陆地上,早已摇摇欲坠,充满裂痕。”

“崭新的、永恒的世界秩序,必将从最深、最暗、最丰饶的‘源海’中升起。”

“而我们波塞冬……”崔丽抬起头,目光与那液体人形无数的“眼睛”对视,她的眼神此刻也变得空洞、深邃,充满了抛弃人类情感的漠然,“只需遵从‘源海’的意志,做好新世界的第一批……仆从与基石。”

液体构成的“引潮者”似乎“注视”了她片刻。

随后,那庞大的、不断流动的形体内部,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宏大的、仿佛亿万细微水流汇聚奔腾、又似无数深海生物同时蠕动的……满意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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